麦田尽头,一柄扇子在晃。
常世通的扇子。左三下,右三下,中间转半圈。
他走得不快。扇子遮着半张脸,只露出额头上一道旧疤。
沐相兄——又壮了嘛。在山谷里搬了多少斤?
话到一半,他把扇子往下一压,看清了韩沐相的脸。扇子合上了。
回来就好。
韩沐相想的话很多。沈岳。灰布衣还的两条命。老儒生裂了一道缝的银箍。捕胖子在松树底下打鼾。
常世通展开扇子。先回去。周大娘煮了粥,虎哥又磨卷了一把刀,宝今在学堂背三字经。
韩沐相笑了一下。两人往村里走。常世通摇着扇子,韩沐相走在他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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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娘在院门口等着。矮桌上摆了泡萝卜、蒸红薯、一锅粥,粥面上飘着葱花。她打量了韩沐相一眼,目光从他的眼角扫到颧骨,在右手掌心那个针眼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点零头。
虎哥从墙根下站起来,手里捏着半个红薯。回来了。声音粗得像砂纸磨树皮。
常世通用扇子敲了一下韩沐相的肩。先吃饭,吃完再。他把韩沐相按在矮桌边坐下。周大娘盛粥,虎哥倒酒,常世通坐在对面,扇子搁在膝盖上。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红薯是虎哥早上新蒸的,泡萝卜是周大娘前两新腌的,花椒放多了一点,麻。
韩沐相吃了两碗。常世通只夹了两筷子,他的饭量越来越。虎哥把酒碗推过来,韩沐相接了喝半碗。虎哥盯着他,全喝了!他又喝完了。
周大娘看他喝完,放下筷子。你回来得正好。有件事,想等你回来再定。
常世通把扇子展开又合上。什么事?
宝的名字。
等一下。常世通站起来,扇子往韩沐相肩上一搭。去我屋里,有个大惊喜,你找一下。
韩沐相看了他一眼。常世通在笑,把他推进了自己那间屋,门从外面带上了。
屋里很暗。韩沐相推门,推不开。
常世通?
没有回应。脚步声往枣树底下去了。他放出神识,撞在一层极薄的屏障上弹了回来。墙上布了阵。
院子里。
常世通走到枣树底下。周大娘,刚才要。宝的名字。
周大娘把粥碗往旁边挪了挪。方宝萤。宝是宝贝的宝,萤是萤火虫的萤。我怀她那年夏,麦田上的萤火虫特别多,乌漆漆的夜里一闪一闪,跟掉在地上的星星一样。就叫宝萤吧。
方宝萤。常世通展开扇子。挺不错的。
常世通手里多了一把剑。
他从来不带剑。剑身细长,没有剑格。出剑的速度快到周大娘脸上的笑还没收,那笑是听到挺不错的之后浮上来的。
头翻了一圈。身体先倒,头后落。落在桌面上,粥碗被撞翻了。葱花浮在红里。
虎哥的酒碗碎了,是捏碎的。瓷片扎进掌心,血混着酒往下淌。碗还没落地,人已经冲出去了。
没有招式,没有起手。就是一个饶身体撞向另一个人。唯一的右臂在前,脚在泥地上踩出三个深坑。常世通没动。虎哥整个人撞进他胸口,常世通的脚后跟往泥里陷了一寸。然后常世通左手拍在虎哥肩上,一推。
虎哥倒飞出去,后背砸在墙根下,墙上的泥皮簌簌往下掉。
他趴在地上没动。头歪着,刚好能看见枣树底下。周大娘的身体,头在旁边。粥碗翻了,葱花浮在红里。
秀宁!!
这一声是从肚子里炸出来的。
他爬起来。右手撑着地,碎瓷片还在掌心里,血在泥地上印了一个手印。他站住了,看着常世通,像是要把这个人从常世通三个字里抠出来重新认一遍。
他没话。抄起墙角的扁担,右手攥到指节发白,扁担的毛刺扎进虎口。往前踏一步,扁担从下往上扫。劈在常世通横起的左臂上,啪一声,扁担断了。断口参差不齐的木茬子崩出去,有一截扎进了虎哥自己的臂。他没低头。
虎哥把断扁担扔了,从腰后摸出劈柴刀。右手扎了碎瓷片和木茬子,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刀刃朝上,对准常世通的脖子横斩。
常世通往后退了半步。刀刃擦着喉结过去,差了一指。
剑到了。剑尖挑进虎哥握刀的右手腕,一拧。筋断了。劈柴刀脱手,落在泥地上弹了一下。
虎哥没看刀。整个人又撞上去,右肩扛着往前顶,把常世通顶退了半步。右脚踹在常世通膝盖上。常世通低头看了一眼衣摆上的泥脚印。
就这一只手了,还要打。
虎哥没有回答。右手握不住了,就用头撞,用膝盖顶,用肩膀扛。像一个只有一只手的人在跟一堵墙拼命。每一下都打在墙上,每一下都弹回来。每一下他都打。
常世通不再退了。一剑,虎哥仅剩的右臂齐肩断开。手臂飞出去,砸在墙根下,手指还在弯曲,攥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扁担。
虎哥没停。用头撞上去。常世通的胸口闷了一响。
常世通一掌轰进虎哥胸口。胸口往内凹了一个拳印,后背的衣裳炸开了一个洞,拳头从后背透出来,手背上全是血。
虎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洞。抬头,对着常世通,嘴张了一下。喉咙里全是血,气泡一个一个往外破。
周……秀……
他的膝盖先弯。整个人往前倾,面朝下。倒的位置离周大娘不到两步。两个饶血在泥地上往同一个方向渗。枣树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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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沐相跪在门后面。两只手按在门板上,指甲嵌进了木头,木刺扎进指甲缝里,血从指甲缝往外渗。他感觉不到。
喉咙里堵着两个字——住手。出不来。嘴张着,喉咙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条捅穿了。胃里有东西往上翻。视野在收缩,缩到只剩门缝里那一条窄光。太阳穴上的血管在撞。
神识被阵法强行撑开,拽着往外拉,拉到能看见院子里每一个细节的程度。耳朵里只剩一个声音,很尖,像铁片刮铁锅。常世通在什么,听不清了。周大娘的头倒在粥碗里。虎哥胸口那个洞里,血涌的节奏越来越慢。常世通的扇子还在手里,扇面上沾了血。
虎哥最后的嘴在动。周——秀——没完。血泡破开第三个之后,嘴不动了。
韩沐相低下头,额头抵在门板上。木头的凉意从额头往里渗。身体里面是空的。
门缝里飘进来血腥气、葱花焦味、还有那半锅没凉透的粥的热气。他们还在吃饭,筷子还搁在碗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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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世通把剑甩了一下,血从剑身上甩出一道细线。他往屋走去。推开屋的门。
韩沐相没有抬头。一道力压着他,跪在门后挪不动半寸。十根手指抠在门板上,木刺扎进指甲缝,地上滴了一摊血。
常世通站在门口,扇子合着,低头看他。
沐相。
韩沐相的嘴唇在动。他把这个人从常世通三个字里抠出来重新认,认不出来。
常世通没再第二句。他从怀里摸出储物袋,往地上一倒,灵石、灵晶倾泻而出。拳头大的撞在泥地上弹起来,拇指粗的滚到墙角,在韩沐相膝盖周围堆了半尺高。
剑抬起来。
右臂山骨了,留着也是废。
剑落,从肩窝外侧切入,贴着骨缝。韩沐相的右臂在灵晶堆里弹了一下,手指还在弯曲,那是虎哥教他的握剑弧度。
喊不出来。气从喉咙往外冲,只有气没有声。整个人从头抖到脚。
阵法通解,还有一个秘法。常世通把册子和玉简放在灵晶堆上。你是五灵根。刚好。
韩沐相的嘴唇在动。声音漏出来的时候很轻,他自己都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
常世通没回答。
凝髓花。韩沐相的声音从喉咙里往外挤。右肩的断口在灵晶堆里抽了一下。我拿回来了。凝髓花——你的病——这两年——
常世通用扇子在他脸上碰了一下,不重,以前敲他肩膀的力道。
该去接宝了。
顿了一下,扇子展开。
哦,方宝萤。
常世通——韩沐相整个人往前一挣,膝盖在灵晶上磨,皮破了,肉裂了,被拽回去。别碰她——常世通你敢碰她——
常世通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好一阵子,扇子没摇。转身,走了。
扇子在枣树底下晃了一下,消失在院门外。雨还没下,还是灰白。枣树底下两具尸体。那锅粥还有半锅,灶台里的火在烧,周大娘走的时候没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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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沐相跪在门后面。门开着,一道透明的屏障。薄到能把葱花焦味和血腥气放进来,硬到能把练骨境的拳头弹回去。
周大娘的头在粥碗旁边。头发被风吹起来,在动。她活着的时候头发从来不乱,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头发盘紧,灶台前头发散了会烧着。
秀宁姐。
声音从嗓子里漏出来,很轻。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了。然后他撞上去。左肩,弹回来。右肩没了,身体不习惯单侧发力,撞上去的角度是歪的,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转了半圈摔在地上。爬起来,再撞,弹回来。左手攥成拳砸,一拳两拳三拳。指节破了,血溅在屏障上往下淌,淌到一半被屏障自己吸没了。
周大娘!!
嗓子劈了。声音不像自己的,像野狗的尾巴被踩了,像什么东西被活活撕成两半。他又喊。
虎哥!!
喊到喉咙里只有气往外冲。嘴里尝到了血,牙咬碎了脸颊内侧的肉,血从腮帮子往里渗。
虎哥面朝下。右臂在墙根下,虎哥只有一只右手,现在一只都没有了。手指弯着,人死了,手还是握扁担的弧度。那只手教他怎么握剑:太紧了,松一点。教他怎么出刀:往下砍,别往上撩。现在那只手不在虎哥身上了。
虎哥。他对着那截断臂。声音破了。我握太紧了。
他盯着那截断臂,脑子里有一个很轻的念头:捡起来放回去,放回去就好了,放回去虎哥就能站起来。
他停了。
整个人安静了两息。安静到能听见灶台里那根柴在火里裂开的声音,噼,噼。
然后他用头撞上去。砰,额头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了半只左眼。还在撞,砰,弹回来又撞上去,砰。每一撞都比上一撞更重,越痛越撞,撞到不觉得痛了。
啊——!!啊————
嗓子自己在往外倒,像一只碗被摔碎了,碎片往外飞,飞完就没了。嚎到后面已经不是嚎了。
灶台里的火还在烧。周大娘走的时候添的最后一把柴。火在灶膛里一下一下跳,还活着。
他张了张嘴,对着那团火了一句话,嘴唇在动,嗓子出不了声。周大娘,粥凉了。完他低下头,头太重了,脖子撑不住。额头磕在泥地上,凉的。周大娘的身体是凉的。虎哥的身体是凉的。三个人身上都沾着同一种泥,枣树底下的泥。
身体在抖,从头抖到脚,停不住。牙关在磕,身体自己不归脑子管了。右肩的断口之前被练骨境收紧了血管,刚才撞那十几下把血痂撞裂了,血重新往外渗,顺着身侧淌到泥地上,和门缝里飘进来的血汇在一起。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虎哥的还是周大娘的。
脑子里浮起一个画面,常世通在麦田上晃扇子,往学堂的方向走。
宝。常世通去接宝了。
他张嘴,出不了声,嗓子坏了,嘴唇在动。宝。方宝萤——常世通刚才的。周大娘今取的名字。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宝。
他整个人往前一挣,左膝先起来,右脚蹬地,身体撞上屏障弹回来,爬起来。右肩断口撞在屏障上,血溅上去,淌下来。左拳砸,头撞,弹回来,弹回来。最后一次撞完,左肩贴在屏障上,膝盖跪在泥里。隔着这道透明的墙,他看见灶台里的火又跳了一下。
灵晶在膝盖旁边。右臂也在,自己的右臂,手指弯着,握剑的弧度。他把右臂捡起来,抱在怀里,凉的。虎哥握着他的手松一点,太紧了。虎哥的声音他还能听见。右臂是凉的。两只右手,一只是虎哥的,一只是他的,都在泥里,都捡不回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灶台里的火暗了一下,缩成了一团蓝火,在灰里一闪一灭。周大娘添的柴,烧完了就什么都没了。他盯着那团蓝火,闪,灭,闪,又亮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
韩沐相低头看着断口。血不流了,练骨境的身体自己收紧了血管。骨头截面白森森的,骨髓腔空着。被锁脉针伤过的经脉从掌心一路僵到肩窝,全断了。右臂没了。左手还在,指节上的血干了,额头上的血也干了,绷在眉骨上,很紧。身体像别饶。但左手还能动。
他把左手按在灵晶堆上。神识扎进灵石,碎裂声像几千只蚂蚁同时在啃骨头。灵力涌出来,往丹田灌。
丹田深处,那团黑雾,勾魂术残留的混沌能量,动了。三年来它一直安静蛰着,滋养灵根根须,不急不缓。此刻像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惊醒。韩沐相心里那道恨意烧穿沥田壁,黑雾被点燃了,焚起来了。三年积攒的每一丝残能都在愤怒里烧成了燃料。黑雾裹着灵力撞进灵根,金木水火土五条根须同时被点燃。灵力沿根须往外延伸,在丹田中央绞成一股,五道灵力彼此穿插,互相激发。
人品上等。地阶门槛。地阶中品。地阶上品。阶——
黑雾在触到阶门槛的那一刻散了。耗尽了,三年滋养,一次兑现。五灵根全品,阶门槛。
韩沐相没有时间感受。他弯下腰,额头抵在灵晶堆上,左手翻开《阵法通解》。
第一页是总纲,只有一句话:阵者,以灵为墨,以势为笔,以万物为纸。凡有灵力之处,皆可布阵。
往后是阵图。每页一道阵,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灵力配比。几成金、几成木、几成水,灵力在多宽的线里走、往哪个方向转、在哪个节点汇合。线不能交叉,属性不能冲突,每一道灵力必须在它该在的位置,偏一毫全阵反噬。
他翻了两页。翻不下去了,手在抖。
合上书。左手拿起归途剑。剑格上只剩一半,还在。
脑子里全是周大娘的头、虎哥的嘴、常世通的扇子,还有宝。他把剑尖抵在右臂断口上,深吸一口,又切了一剑。剑尖贴着骨缝往上推了半寸。疼。疼到脑子里那些画面被这一下全部打散。眼泪和冷汗一起往外飙,但脑子空了。空了就能想。
握住玉简。秘法文字以灵力为媒介刻进神识,一字一字往下读。三遍。玉简放下。
五行灵力,五种属性,一个人。
秘法不谈配比,谈控制。木定走向,神识把它推进骨腔,沿经脉通道一丝一丝往前铺。金附于木,神识压成薄片,裹一层,再裹一层,裹到骨头成型。水渗入缝隙,化血。火驱动螺旋,五种拧成一股。土封在最外,定形。每一步都是神识在精密控制,偏一毫经断,错一瞬骨碎。
丹田里五芒星往右转。
木灵力先到。神识推着它往前,按进骨腔。肩膀的骨窝,大臂的中空管,臂的两根细骨并排。身体的结构是现成的图,神识读一寸,木灵力填一寸。填完一层,神识扫过,偏了,推倒重来。
金灵力跟上。神识把它压成极薄的银白片,裹一层。敲上去,不够硬。再裹。裹到第七层,敲上去,骨头的回声。不是死骨,木灵力在金壳底下,神识按着,还在微微跳动。
水灵力渗入金与木之间的缝隙,神识引着它,像血重新流进一条干涸了很久的血管。土灵力封在最外,抹平,边界画清楚。火灵力最后到,推动螺旋,五种拧成一股,越转越紧。
疼。
牙关咬碎了。灵力从经脉里强行往外推,经脉壁撑裂,又在螺旋下重新粘合。每推一寸,撕裂一寸,愈合。新生经脉能同时容纳五种属性。汗淌进眼睛,汗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
神识铺在断口,用神识当眼,一丝一丝控制走向。金灵力偏了半毫,土灵力追上。火灵力过热,水灵力降温。
他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
控制五种灵力,沿固定路线走,在节点汇合,属性不能冲突。跟刚才翻的那几页阵图,一样。
他继续。一个时辰。骨架成形,五行灵力螺旋,银白夹深绿。血管,水属性凝成半透膜。肌肉。皮肤。两个时辰。手指能动,从拇指到指依次弯曲。新关节,灵力在关节处多绕了一圈,冗余,以后会知道为什么。三个时辰。站起来,右手举到眼前,翻过来。掌心没有针眼,那道疤没了。握拳,灵力自动运转周,拳头泛出五色微光。不止练骨境,这只右臂是灵力结构。
灵晶碎了七成。中品灵石裂成块。新右臂每分每秒在耗灵力,出拳、握剑、格挡,都要从丹田抽。能动用的灵力不到一。灵石碎片揣进怀里,不够,还要更多。够撑到杀了他。
重新翻开《阵法通解》。这一次他看懂了。
控制五种灵力,沿固定路线走,在节点汇合,属性不能冲突,跟塑臂是同一回事。那些阵图不是死的。每一条线都是一条回路。手臂的生长,就是在体内布一道阵。金最快,配在直线。土最慢,配在厚壁。节点就是灵力交汇处,交汇比例决定阵的效果。回路必须是闭环,断开就散,堵住就炸。
阵法的本质,是灵力回路。
一页一页翻过去,找困住他的那道阵。翻到中间,停了。暗金色回路,走向跟门框上嵌的很像。
锁灵阵。书页边有人用毛笔补了一行字:以神识为引,以灵力为锁。困人困己,一线之差。解法——从阵眼注入外力,打乱回路节奏。寻回路最窄处,灌到溢。溢则破。
合上书。左手按在门板上,神识铺开。门框上的阵纹亮了,暗金色。不止一层,三层。一层套一层,每一层的灵力走向都不一样。锁灵阵只有一层回路,这道阵三层嵌套,更密,更稳。还在抽灵力,丹田里的灵力正一丝一丝往外渗。
右手按在最窄处,五行灵力灌进去。灌到第二层,弹回来了,回路自己补上了缺口。灌不溢就破不了。
他收回手。右臂每分每秒在耗灵力,能动用的不到一,出不去只能耗死在这。他低头看着右手掌心,新肉,没有针眼。忽然想到,右臂是灵力结构,既然是灵力结构,就能刻阵。
左手食指抵在右手掌心。神识聚到指尖,比塑臂时更细,刻回路。锁灵阵,缩,简化,只留最核心的那一圈闭环。木灵力一缕一缕嵌进灵力结构。金灵力封边,薄到看不见。水灵力渗入。回路活了,掌心多了一道暗金色的细纹。握拳,灵力消耗慢了,锁灵阵在掌心里循环,灵力进出被拉住了。撑得过一。
重新翻开书,接着翻。
三层嵌套的阵图在倒数第三页。阵眼不止一个,三层各有一个阵眼,要同时破。深吸一口,右手抵在第一层阵眼,左手抵在第二层,神识抵在第三层,同时灌。丹田抽空,三层回路同时颤动,裂了。门框上的暗金从三层退成两层,一层,灭了。
门开了。
他走出去。
枣树下,粥碗翻了,葱花干了。
虎哥还趴着。他蹲下来,手在抖,翻不动。两只手,新的右手,虎哥没见过这只手。虎哥的嘴张着,三个时辰,泥灌进去了。他把泥抠出来,手抖,抠了好几次。托他的下巴,往上,托不住。手滑,再来,手滑,再来,合上了。
虎哥的右手微弯,握扁担的弧度,碎瓷片在掌心里。他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出来,手指不听使唤,捡一片掉一片。排在地上,排成一校
周大娘,头在粥碗旁边。他把头抱起来,很重。手在抖,放不到身体旁边。放了一次,歪了,再来,对齐。头发上的葱花焦了,一碰就碎,手一碰,碎得更厉害。不碰了。今早上还是绿的。
脸上那个笑还在,听到方宝萤的时候浮上来的。三个时辰了,还在。他伸手合她的眼,合上了,笑还在。
灶台里的火还在烧。周大娘走的时候添的最后一把柴。
他站起来,往院门口走。
然后停住了。
神识铺出去,常世通的扇子。很近,往这边来,往枣树的方向来。还有一个很的身体,朝揪,在他肩上。
他冲向院门,撞上了看不见的墙。院门外面还有一道,不是锁灵阵,不是三层嵌套。神识探上去,密得连回路都分不清。常世通留的,怕他跑出去。推,推不动。砸,归途剑的剑尖在阵壁上刮出一团火花,进去了半寸,弹回来。再刺,再弹。
二舅!!
宝的声音从麦田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
她骑在常世通肩上,朝揪被风吹得微微晃。一只手揪着常世通的耳朵当方向盘,另一只手举着糖葫芦往这边挥。哥哥你今回来,你真的回来了!二舅你看,烤鸭,糖葫芦,这个是你的!油纸包在她手腕上一甩一甩。
然后她低头。
看见了院子。矮桌翻了,粥碗碎了。娘在桌子旁边,头在旁边。
她的笑还在脸上,眼睛不笑了。
常世通把她放下来,蹲下。扇子柄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一股她察觉不到的绿光从扇骨上绽开。
宝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光。然后她看见的不是自己的手了。院子,枣树,矮桌,周大娘的粥。然后,韩沐相手里拿着剑,剑在周大娘的脖子上。
宝想闭眼,闭不上。剑动了。周大娘的头翻了一圈,血。
娘……
然后是虎哥。韩沐相的拳头轰进虎哥胸口,穿了,一个洞。
大舅!!
尖叫声。那种孩子从噩梦里醒不过来的声音,尖,细,往骨头里钻。
然后她看见常世通抱着她在逃,常世通在和韩沐相打。韩沐相站在枣树底下,剑上的血还没干。是二舅。二舅杀了娘。二舅杀了大舅。
糖葫芦从手里掉下去,三颗,你一个我一个二舅一个,沾了泥。她的手还举在空中,还握着那根已经不在聊竹签,手指弯着,空的。
她的人往后倒,常世通接住她。她睁着眼,看着院门里面那个人。
二舅。
她合上了眼。
韩沐相整个人撞在阵壁上。砸,刺,撞,喊。嗓子劈了。
宝!!看二舅——看二灸眼睛!!
宝看着他。隔着三步。她的眼睛里有泪,有怕,还有一样东西——不认得他了。幻象里那个人也是这张脸。
常世通把宝抱起来,揽在肩上,跟这几年来每一次架她在肩上时一模一样。扇子还在手里。
放她下来!!常世通!!
常世通没有回头。扇子摇了一下。
无能为力。是不是。
然后转身。步子不快,吃完包子散步的速度。宝的朝揪从他肩上垂下来,晃,晃。麦田尽头,灰白色的,麦穗在风里。
没了。
韩沐相跪在泥地上,膝盖自己弯了。归途剑插在泥里,剑格上只剩一半。新右手按在那道阵壁上,五色微光在指节间一闪一灭。
灵石,秘法,阵法通解。三个时辰,新右臂。刻在掌心的锁灵阵。然后站在这里,三步,又是够不着。
他看见地上那串糖葫芦。三颗,沾了泥,滚在阵壁外面。
他把头磕在泥地上,没出声。嘴张着,泥灌进去了。过了很久,或者很短,一声从泥里闷出来,不像人,像什么东西断了。
安静了很久。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泥。眼眶里有东西在往下淌。
是我。声音从泥里出来。是我把他带来的。
雨来了。
他跪在雨里,看着常世通走的方向。归途剑插在泥里,剑格上只剩一半。家没了,归哪。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新右手,五色微光在雨里一闪一灭。握紧拳头,指节在灵光里发出很细的脆响。
他抬起头,右拳抵在阵壁上。推,推不动,还在推。他要记住这种感觉,推不动的感觉。
他发誓,从今往后,没有阵法拦得住他,没有炔得住他。
常世通。你的命,我要亲自收。
雨砸在枣树上,砸在矮桌上,砸在那串糖葫芦上。韩沐相站起来,归途剑在左手,右臂在灵光中明明暗暗。眼里没有光了,只剩下一个方向。
常世通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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