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阵法师不对劲

黄彦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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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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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亮得越来越早——荒北群山的夏站稳了脚跟。麦子刚割完第一茬,麦茬地光秃秃地摊在山脚,在太阳底下晒着褐色的土和断成半截的麦秆。离那个地下赛事只剩不到两个月。

这傍晚韩沐相滚完石头回来。身上全是泥和碎草屑——衣服上黏着松针、碎石子、还有刚才在山顶上不心压烂的一朵不知名的白花。他把那块八百斤的圆石搁在院门口,石头咚一声落进他压出来的泥坑里。三年了,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坑。坑越来越深,石头越来越大。

然后他看到常世通坐在枣树下的矮桌旁边。桌上铺着一张纸,纸的边缘被一块石头压着——是韩沐相平时用来滚的那块圆石的缩版。常世通手里捏着一根炭条,在纸上点来点去。虎哥坐在对面。表情严肃——韩沐相以前只在虎哥计算榆木柜子卯眼数量的时候见过这种表情。

过来。看路。常世通用扇子敲了敲桌面。

韩沐相凑过去。纸上是一副路线图——炭条画的。弯弯绕绕,岔口旁边标着歪歪扭扭的字。常世通的字迹不算好看。但每条岔路旁边都标了距离、路况、有没有可以歇脚的镇子。有些地方画了叉——塌方路段。有些地方画了圈——可以补充干粮的镇子。一条粗线从左上角——荒北群山——一路往南,在官道尽头歪歪扭扭圈了个地名:清河镇。

从这儿到清河镇。走官道的话要经过三个镇、两个渡口、一道山口。柳镇的烧饼不错,黄陵渡的船家嘴臭——别跟他吵。炭条在路线图上移动。常世通不摇扇子的时候话的节奏不一样——句子变短了,语气里多了一层从别处带回来的熟稔。不像在讲路线。像是在复盘一条自己以前走过的路。韩沐相注意到了。他没问。我帮你打听了那个赛事的门路。谈不上什么正经擂台:没人验你身份,只看你交不交得起入场钱、打不打得过初选。抽签分组全在底下搞。但规矩是一样的:赢到最后,东西归你。奖品里有一株凝髓花。

炭条在清河镇三个字上画了个圈。圈不圆——常世通画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韩沐相看到了那个抖。常世通的手以前从不抖。端茶不抖,取布囊不抖,点熊穴不抖。现在在纸上画个圈——抖了一下。幅度很,但他在纸上多描了一圈试图盖住。盖住了纸上的痕迹。没盖住韩沐相眼睛里的。

夏路好走,一个月出头就到。加上找门路和打初选的余量——你现在走刚好。

他放下炭条,从腰后摸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布包砸在桌面上的声音很钝——砸在木头上像一块实心石头。布料是灰色的粗布,针脚是歪的——常世通自己缝的。

韩沐相打开。里面是银子——整整齐齐码着的银锭,大大十几块,夹层里还有几块碎银和几张银票。掀开夹层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银锭就是巨款。碎银和银票——常世通把边边角角都算到了。他这辈子——韩家兴那辈子——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现银。在地球上的工资打到卡里是一串数字,花的时候扫码,对钱唯一的实体感受是月底看余额时的心跳。现在他的手掌上摊着整整齐齐十几块银锭——冰凉的,重的,反着夕阳暗金色的光。每一块都能换几麻袋粮食。每一块都不知道常世通是从哪弄来的。

这是——

盘缠。常世通的扇子重新摇起来了。节奏回到了平时那个不紧不慢的拍子——啪一下往左,啪一下往右。破洞里的光一闪一闪的。一路上吃住车马都在里面。别省着——吃好住好。到了清河镇还要呆一阵子——找门路、交入场钱、打初选。地下赛事,到处都要花钱。

韩沐相的目光从那包银子移到常世通的脸上。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花了一大笔钱的痕迹——扇子还是那把破扇子,衣服还是那件灰布衣,袖口磨得发毛了也没换。韩沐相忽然想起快三年前——常世通第一次带宝去城里买桂花糕。当时以为这子兜里大概就几个铜板,后来不管什么时候去接宝放学,糕点铺的油纸包从没空过。

你呢?韩沐相看着他的脸。颧骨比上个月又高了一点。骨头在往外走。眼窝的暗影比上个月深了一度。这钱给了我,你用什么?

常世通用扇子挡住脸。声音从破洞后面传出来——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放心。我自己留了。

留了多少?

——够买桂花糕的。

韩沐相没有笑。常世通隔着扇子的破洞看了他一眼——把扇子往下一收。那个总是挂着笑的嘴角收平了一瞬,然后重新弯起来——弯得很轻,像在: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别担心我。

真的。够用。去吧。你给我赢一朵花回来——比我兜里揣多少银子都实在。

韩沐相低头看着路线图。指尖在炭条画的那个圈上按了一下——清河镇。炭灰蹭在指腹上,黑了一片。快三年前在田埂上——虎哥刚放下撬石头的木棍,常世通坐在枣树下摇扇子。空气里全是泥块翻起来之后的土腥味。常世通问他三年之后有个东西,去不去。他怎么可能不去。那时候他不知道奖品是什么——他只知道常世通让他等三年,一定有他的道理。常世通让他去替自己摘一朵花。不是让他去证明什么。常世通自己走不动了。山路都上不去了。但他把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银锭全摔在了桌上。摔在一个他信了快三年的人面前。

我明走。

常世通的扇子顿了一拍。然后重新摇起来。

虎哥站起来。没一个字。走进柴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比上一双更厚——三层千层底,一层一层叠上去,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鞋头上一左一右绣着两只青蛙。左脚那只嘴歪了——歪到了眼睛底下。韩沐相认得这只青蛙。虎哥每双鞋上的青蛙都歪——但每只歪的方向不一样。上次往左歪,这次往右歪。像一个永远纠正不过来的口音。

穿上。虎哥把鞋放在韩沐相面前。那只仅剩的右手在鞋面上拍了一下——鞋底和桌面撞出一声厚实的闷响。三层千层底——走路不伤脚。路上费鞋。备了三双。够你走一个来回。

韩沐相接过来,手指在歪嘴青蛙上蹭了一下。歪嘴青蛙的线脚粗糙但结实——每一针都穿过了鞋面的粗布和鞋底的千层,在青蛙肚子上收了口。这青蛙——

你不是鞋上没青蛙不成体统吗?上回那双青蛙掉了——你蹲井边找了半。我照着你找回来的那只又绣了一个。

韩沐相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过那句话。但虎哥记得——记得他三年前随口的一句话,记得他井边找青蛙的傍晚,记得他在柴房里憋了好几个晚上就为了把那只歪嘴青蛙绣回他的鞋上。

穿不穿。

---

那晚上。周秀宁没有端粥出来。她端了一整只炖鸡。

荒北群山山脚的鸡——散养的,吃虫子和草籽长大的。肉紧,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鸡腿肉的纤维一根一根在跟筷子较劲。汤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鸡油。鸡吃草籽吃出来的黄——油亮,不腥。这只鸡要留到过年才舍得杀。她把砂锅放在桌子中间,揭开盖子——热气冲上来,香得大黄从门槛那边爬起来,摇着尾巴在桌脚底下绕。她往韩沐相碗里夹了最大的那块鸡腿肉。鸡腿肉的皮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油珠。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然后坐下。从头到尾只了两个字:吃吧。

虎哥开邻三罐酒。这罐是他压箱底的——埋在床底下用油纸裹了三层。他自己过年才拿出来抿一口,今晚他没倒进碗里——直接把陶罐推到了韩沐相面前。韩沐相看了看酒罐——虎哥你不是这罐留到过年——虎哥用右手把碗往他面前推了一下。碗在木桌上滑出一声粗糙的声响。韩沐相倒酒。两个人碰碗。没话。喝酒。

宝把木雕狗从窗台上拿过来,用袖子擦了一下歪耳朵,放在饭桌上韩沐相的碗旁边。木雕狗的歪耳朵被宝摸得发亮了——三年里每摸,木头的纹路被指腹磨成了一层光滑的包浆。耳朵尖上有一道细的裂痕——是去年冬被大黄从窗台上碰下来摔的。宝用米糊给它粘回去了。二舅舅,你把大黄带上。这个是的,不占地方。韩沐相把木雕狗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座上被宝用学堂的朱砂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好。我带大黄一起去打坏人。

嗯!出发——螺旋丸!宝在桌子底下对着大黄比了个手势——掌心朝上,右手往左手心里一推。大黄摇了摇尾巴,尾巴尖扫在宝脚踝上。宝的脚踝比以前白了一点——木属性灵力在她体内还没褪干净,皮肤底下有一层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青色微光。韩沐相看着那道白印子。常世通也注意到了。两个饶目光在宝的脚踝上碰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了。

常世通坐在桌对面。没有喝酒。他把碗里的粥喝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吹三口气。吞咽开始费力了。韩沐相知道他在喝粥。也知道他为什么不喝酒。两个人隔着炖鸡的热气对了一眼——什么都没。

---

第二。晨雾还没散。雾是淡白色的——罩在麦茬地上像铺了一层薄棉絮。

村口停了一辆青布马车,是常世通雇的——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姓魏,常世通叫他老魏。老魏蹲在车辕上抽旱烟,看着这群人在村口站了快一炷香还没散——他也不催。只是把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三次,重新装了一锅烟丝,继续抽。韩沐相心想,常世通付的车费里大概把等一炷香也算进去了。

韩沐相背着虎哥给他编的藤条包袱——里面塞了两身换洗衣服、三双布鞋(含脚上那双歪嘴青蛙)、几个干饼、一袋碎银和几锭大银。银票缝在衣服夹层里——周秀宁昨晚缝的。缝了三道线。每一道都是在油灯底下走针——火苗晃一下她的影子就晃一下,但针不晃。缝完之后她把针往线团上一插,了句:一道被人割开你还有两道。两道被割开你还有一道。三道全开——自己想办法。韩沐相看着那三道细密的线痕——每一道都嵌在布纹的夹层里,从外面摸不到。

虎哥站在马车旁边。他把那只仅剩的右手放在韩沐相肩上。虎哥的手平时握柴刀握得指节发白——斧落木裂。但放在肩上的时候很轻。轻到韩沐相能感觉到那几根老茧在肩膀上粗糙的触感,但骨头没被压疼。路上当心。到了捎个信。我给你备了三个干饼——红薯馅的。第二个中间夹了你喜欢的泡萝卜。韩沐相点了下头。虎哥把手从肩上挪开。退后一步——左边空袖管被晨风吹得贴在了身上。又把脚往前挪了半步。然后站定了。

周秀宁站在虎哥旁边。没话。只是看着韩沐相——跟快三年前她第一次同意虎哥带韩沐相进城时的眼神一样。那时候他的伤还没好利索。锁骨上还缝着那道银线。她递过来两个干饼一句话没。现在他练到了练骨境巅峰——徒手碎石。她缝了三道线。了两句话。眼神比那回沉,但意思一样:把人带回来。别省着吃。韩沐相对她点了下头。她也点了下头——幅度很,但下巴往下压的那一下比上回稳。没犹豫。

宝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穿着一件新做的粉白色短袄。袄子是周秀宁这几赶出来的——用的是之前压在柜底的一块细棉布。细棉布是常世通上次出门带回来的,是路上看到顺手买的。买的时候没是给宝做袄子用的——但周秀宁看了一眼布的尺寸,刚好够做一件短袄。袖口镶了一圈淡绿色滚边——跟木属性灵力的颜色差不太多。朝揪扎得整整齐齐——今是周秀宁扎的,扎了五遍。早上洗过澡,身上有桂花皂角的味道。两排新门牙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那颗磨蹭了两年的恒牙长齐了。脸颊上那层喝饱了水似的粉白还没褪。她站定之后把衣角扯了扯——穿新衣服不习惯,手不知道往哪放。

韩沐相蹲下来,看着这个他快三年前认识的姑娘。缺门牙的那个宝他认识——七八岁,朝揪歪在一边,在麦田里问喂——你死了吗。在院子里对着空气练螺旋丸的那个宝他也认识——每把他当鸣人。在门槛上趴着等常世通回来的那个宝他也认识——常叔叔是不是不喜欢宝了。现在站在他面前这个宝——牙齐了,个头高了,皮肤白了,穿新袄子会扯衣角了——还是会为了狗追乌鸦兴奋得跳脚。只是这次她没有摆螺旋丸的架势。她两只手拽着常世通的衣角——揪得很紧,指节发白。

二舅舅你要去多久?

几个月吧。

几个月是多久?

可能——宝过完年——再等一阵子——我就回来了。

宝盯着他看了一阵子。那盯法跟周秀宁的审视不一样。然后她松开常世通的衣角,把手伸进自己袄子口袋里——掏出一只竹编蚂蚱。三个月前常世通在白河坊市集上给她买的。蚂蚱的腿有点松了——被她用一根红毛线缠了好几圈。蚂蚱背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螺旋——是宝用学堂的朱砂画的。朱砂褪了一半,螺旋只剩半圈。给你。这个是我的。你要还我。

韩沐相把蚂蚱翻过来。在蚂蚱肚子上发现了另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是她自己照着常世通那画路线图时写的字描的。描歪了——少了三笔,但意思描对了。不是学堂先生教的字。

这个是螺旋丸吗?

嗯。它帮你打坏人。

韩沐相把蚂蚱放进怀里——跟木雕狗放在一起。他伸手揉了揉她的朝揪,周秀宁今扎得好——搓了三下才歪。

二舅舅。

你要赢。

韩沐相的手停在她朝揪上。

哥哥的病很重。他喝粥都要吹三口气。她声音没有哭腔——跟她在学堂里背《三字经》的声调差不多。孩子陈述一个自己看到的事实。但她拽着常世通衣角的手又紧了一圈,把那块粗布捏出了好几道往不同方向延伸的褶子。你要赢。然后回来。拉钩。

她伸出指。韩沐相把自己那根满是老茧的指勾在了她的指头上。她的指节很——刚好卡在他第二道茧子的纹路里。掌心对掌心——他的手掌比她的手大了三倍不止,但指勾在一起。

拉钩。

常世通站在宝身后。用扇子挡住了脸——挡住了嘴。但韩沐相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跟那在医馆里抱住他时的光一样——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韩沐相站起来。看着常世通。快三年了——从巷子里那句差点以为街上在搭台子比武到这面扇子上越来越多的破洞,从枣树下讲鸣人讲到病倒在那间屋子里。他颧骨尖了,脸色白了,扇面越来越破了。但笑还是那个笑——懒洋洋的,看什么都像在看一出不急着散的戏。韩沐相没有话。常世通也没有。扇子摇了摇——破洞里的光一闪一闪。但韩沐相能看到他的眼睛。

世通。

等我回来。

当然。扇子摇了摇。你欠我一朵花。

韩沐相转身。老魏把旱烟袋在车辕上磕了磕——站起来收缰绳。马车里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还有昨晚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把包袱扔进车里,手按在车辕上,一只脚踩上去。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麦田。枣树。草棚。院门。磨刀石旁边蹲着一只老黄狗——耳朵竖着。风把田埂上的车前草吹弯了。门口站着一排人,虎哥的手举在半空。周秀宁在擦手——两只手反复擦。宝拽着常世通的衣角,朝揪在晨雾里歪着。常世通的扇子在宝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然后他进车坐下。老魏甩了一下鞭子——马吐了口白气,蹄子在泥路上刨了一下。马车在麦田埂中间往山脚那边驶去。

道别的沉默里只有马蹄和车轮碾过麦茬根的声音。周秀宁擦手的动作放慢了——两只手交叉握着搁在围裙前面不动了。宝踮着脚尖,朝揪在晨雾里颤着。常世通的扇子盖在她头顶,替她挡住了还没升上来的太阳。马车拐过山脚弯道——青布车篷在晨雾里越来越,越来越淡。宝一直踮着脚,直到车篷变成麦田尽头的一个灰点——然后灰点被山坡吞了。

常世通把扇子合上,手放在宝头上。

走吧。

我不走。我等一下。

常世通没有催。他站在宝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麦田和山脚。路还在——只是上面那辆马车拐过了山头,看不见了。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展开了——在他手里慢慢摇着。啪一下往左。啪一下往右。

宝松开他的衣角,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仰头看着他。二舅舅会赢吗?

扇子唰一下展开——遮住了刚升起来的太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她脸上画了一个晃来晃去的亮斑。那子石头都搬得动——还赢不了几个比剑的。

宝想了想。点了下头。尾音在嗓子眼里转了一下,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两下——然后没入水底。然后她重新拽住了常世通的衣角,头靠在他腰侧。那件粉白色短袄上沾了他衣摆上蹭的一点炭灰——黑的。常世通牵着宝往回走。他的步子还是松松的——但比三年前慢了。慢到宝不用跑就能跟上。

麦田尽头的弯道那边。马车上坡。韩沐相掀开车帘回头看——枣树还在。院子里那间草棚还在。村口那几个影子的位置还在——宝的短袄在灰扑颇麦茬地里是一团粉白色。虎哥的手放下来了——放下来之后没往裤子上蹭泥,就垂在身侧。周秀宁的手从围裙上松开了——左手攥着右手手腕。常世通的扇子摇得不紧不慢——那个节奏隔着半片麦田都看得出来。大黄从磨刀石旁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蹲下了。耳朵还是竖着的。尾巴慢慢摇了一下——比以前慢了,像是摇了三年摇累了。车帘落下来。韩沐相靠在干草堆上,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木雕狗的歪耳朵,摸到了竹编蚂蚱腿上那根红毛线,摸到了衣服夹层里三道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厚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泥。这只手昨还亮过一丝绿光。快三年前连八十斤石头都搬不动,现在这只手要去碎一个竞技场——去赢一条命。

马车颠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板弹了一下。老魏在前面哼起了一首荒北的调子。不好听,但哼着不觉得路长。韩沐相靠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背靠的车厢木板上有道裂缝——马车颠了一下,裂缝夹住了一撮头发。车厢里全是干草的味道,和从车窗缝里灌进来的夏清晨凉凉的风。

不到两个月。够的。

他握紧拳头——指节按在掌心那层厚茧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响。马车驶过山口。身后荒北群山的晨雾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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