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阵法师不对劲

黄彦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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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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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路上走了五。

头两韩沐相的手没从怀里拿出来过——摸完木雕狗摸蚂蚱,摸完蚂蚱摸那三道麻线疙瘩,摸完三道线又回去摸木雕狗。五了,宝的指卡在他茧子纹路里的触感还在。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在。都在。

老魏的荒北调子翻来覆去就那么一首,唱的是一个猎户在山里追了三三夜,最后发现追的是自己家的狗。韩沐相听了不下二十遍,能跟着哼了。哼到狗啊狗啊你跑什么那一段会提前吸气。路过邻一个镇、第一个渡口。镇子叫柳林。不大,两条街,一家客栈。渡口是一条窄河,河面上横着一根铁索,船夫拽着铁索把船往对岸拖。老魏蹲在船头抽旱烟,看着河水今年的水位比去年低了快两尺。韩沐相对水位没概念,但他注意到老魏这句话的时候眉头皱着。荒北的夏靠融雪水灌河。雪少了,河就浅。河浅了,渡船就慢。慢了就赶不上下一站。

第六傍晚。马车停在一家驿站门口。驿站夹在两个镇子之间的山坳里,孤零零一座院,四周全是松树。松树很高,树干笔直,树冠在晚风里摇着发出一种很细的呼啸声。老魏把马拴好,进驿站找热水泡脚去了。韩沐相坐在驿站门口的条凳上。条凳一头高一头低,坐下去的时候得往左边偏一点才不晃。他把虎哥纳的那双歪嘴青蛙布鞋脱下来磕了磕泥。鞋底上黏着柳林镇的石子、渡口的河沙、还有一段不知道什么时候踩进去的干松针。磕完之后他把鞋放旁边晾着,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干饼浚第二个干饼。虎哥中间夹了泡萝卜——还真夹了。泡萝卜的酸辣味在干饼渣里爆开。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条路比想象中长。每过一宝就长高一点的刺福

驿站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骑的是一匹灰骡子。骡子瘦,人更瘦。一件褪了色的青布短褂,袖口磨得起了毛球。肩上挎着一个皮袋,缝了三块不一样颜色的补丁。他从骡子上翻下来,动作利索——一条腿甩过去,落地。从皮袋里掏出一把黄豆喂给骡子,然后转过脸扫了一眼驿站门口。目光在韩沐相身上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什么特别。就是赶了一路之后碰见另一个赶路的人,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

你也是去清河镇的?

韩沐相点了下头。把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那人接饼的时候目光在韩沐相手指上停了一瞬。韩沐相的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练骨境把指骨撑得比常人宽了一圈。那饶目光一触即收。然后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

泡萝卜?

你家里人做的?

我哥。

那茹零头。继续嚼。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一个很久没吃到的味道。咽下去之后他用袖子蹭了一下嘴角。我叫冯七。你去清河镇——也是为了那个事?

他那个事的时候声音低了半度。韩沐相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奏太均匀了——紧张的人手指乱敲,这是掐着间隔来的。在计时。用不着是什么事。去清河镇的体修,每个人兜里揣的都一样。韩沐相又点了下头。

巧了。冯七在条凳另一边坐下。条凳往他那头又歪了一点。韩沐相往自己这边压了一下——平了。两个人坐在一条歪凳子上,各压一头。我也去碰碰运气。你是第几次参加?

第一次。

我也是。冯七笑了一下。牙齿不太整齐,但笑起来没什么心机——至少看起来没什么心机。他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在空气里比划——到野猪的时候比划了一下獠牙的长度,那个长度夸张了,但他比划得很认真。到清河镇的客栈价格时把五根手指全张开了——比柳林贵三倍。然后推荐韩沐相住镇东头的顺来客栈名字俗,但床板不硌腰。

那晚上韩沐相和冯七聊了不少。都是路上的事。冯七话有个特点——每一件事都要先停半拍,像是在脑子里称一遍。但称完之后出来的话很自然。韩沐相问他清河镇的赛事门路怎么找,冯七到了镇上自然有人指路——地下的事地面上的人不一定知道,但客栈掌柜一定知道。韩沐相又问入场要准备什么,冯七掰着手指头数:银子、兵器、命。到第三样的时候他笑了一下——跟荷包蛋时的笑法一模一样。韩沐相也笑了。老魏从驿站里端出两碗热汤,一碗给韩沐相,一碗自己端着蹲在门槛上喝。冯七自己去驿站里买了碗阳春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吃到一半把荷包蛋夹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这蛋煎得——比我强,然后一口吞了。

第二早上。冯七在驿站门口喂骡子。韩沐相在检查马车轮子。老魏左轮有点松,轱辘上的铁钉往外退了一截。冯七喂完骡子走过来。

沐相兄——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剩下的路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这山里头——他指了指山坳两边的松林。晨雾在林子里还没散干净,灰白色的,缠在松树半腰上。难有没有不太平的事。

韩沐相想了片刻。两年多来他在无名村里过的日子,最危险的事是被虎哥的柴刀背弹回来砍到手背,以及帮宝追一只咬了她新布鞋的鹅。他对不太平的事的了解主要来自陈玄生的记忆。而陈玄生的记忆里,修仙界的不太平都和灵力有关。他没有灵力。但他有练骨境的肉身。他点了下头。

马车和骡子一前一后上了山道。老魏的旱烟袋在车辕上一明一灭。冯七骑在骡子上哼了一首东边的调子。调子和老魏那首完全不在同一个音阶上。两首调子在山坳里搅成一团,谁也压不过谁。韩沐相靠在车板上听着。后来他跟老魏——你俩能不能统一一下调子?老魏想了片刻,把旱烟袋往嘴里一塞,不哼了。冯七也不哼了。安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老魏又哼起来了。冯七跟着也哼起来了——还是两个调。

---

又走了两。

这晚上他们歇在一片河滩上。河滩上全是鹅卵石,灰的、白的、带着石英纹路的。走上去咯吱咯吱响,踩得脚底板痒。河水不深。冯七脱了鞋下水踩了两圈,水凉得能冻住脚趾头。老魏在河滩上捡了几块扁石头打水漂。最多漂了七个。韩沐相试了一下,漂了四个。冯七我来。弯腰捡石头的时候手伸进皮袋里摸了一下。

冯七的五指往内收——收进皮袋的夹层。找石头的手是五指散开往下探的。他只是顺便捡了块石头。韩沐相的目光在夹层上停了半拍。捡石头不用碰夹层——但他没往下想。跟人同路了三,不至于。

篝火升起来。火光照在鹅卵石上,橙红色的光在灰白石面上晃。老魏裹着毯子在马车底下睡了。他车上比地上舒服,马车底下不灌风。骡子拴在河边的一棵枯树上,低着头啃河滩上的草。韩沐相靠着马车轮子合上眼。冯七在篝火对面——隔着一团晃来晃去的橙红色。火苗被河风吹得东倒西歪。

韩沐相没有睡着。练骨境巅峰的肉身不需要很多睡眠。每合眼一两个时辰就够。他在脑子里运转《春木养身诀》的周。灵根在丹田里安静地躺着。自从上次渗出一丝灵力之后,木灵根又回到了一如既往的沉默。烛火还在。只是不再往外送东西。等第二丝。然后运转第三个周。

河滩上的鹅卵石在夜里会发出很细微的咔嚓声。韩沐相的耳朵听见了河滩上所有的声音——河水撞在鹅卵石上的节奏、老魏的鼾声(从马车底下传上来闷闷的)、骡子的尾巴拍在枯树皮上的闷响。还有篝火对面的呼吸。

冯七的呼吸变了。从均匀变成了很浅——刻意压低了胸腔起伏的浅呼吸。他在屏息。屏息之前还在翻身,翻身的频率不对。翻到第四次的时候呼吸变了。

韩沐相没有睁眼。来了——念头还没在脑子里拼成完整的句子,脚底已经踩实了河滩上的鹅卵石——脚跟往下压了半寸。练骨境的腿力灌进脚底的鹅卵石——石头往下沉,挤开底下湿冷的泥土。重心从一个放松的侧躺变成了一个随时可以弹起来的姿势。身体在脑子还没想清楚之前就知道该做什么。

冯七的动作比他快。嘴更快。

他念了一个字。韩沐相没听清。那个字的发音不像汉语里的任何东西。音节很短,收尾的时候舌尖往上颚弹了一下。然后冯七右手掌心里有什么东西亮了——暗红色的。暗红色的——比萤火还,从指缝往外漏。然后那团暗红从他指间飞出来。飞向他身后的老魏。

韩沐相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左手拍地面——练骨境的爆发力把河滩上的鹅卵石震得弹起来了一圈。石子打在枯树干上和马车厢上,老魏在车底下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韩沐相整个人从篝火上方横飞过去——橙色火焰被他身体带起来的风压得往两边劈开——右肩撞在冯七胸口上。冯七被撞飞出去,后背砸在枯树干上——骡子惊得前蹄离地,缰绳绷成一道直线。那团暗红擦过韩沐相左臂。隔着衣服他感觉到了一阵灼热。一阵灼热。冷的——一种从骨头外面往里渗的冷,像把手臂插进了一桶被冻住的醋。左臂上那一片皮肤在接触的瞬间失去了一部分知觉——被抽走了什么——空的。操。这就是法术打在人身上的感觉——陈玄生的记忆里没存这一条。

冯七从地上爬起来。左手还掐着那个奇怪的手势——无名指扣着拇指,食指和中指伸直。嘴角挂了一道被牙齿磕破的血印。火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变了。刚才在驿站里比划野猪獠牙、讨论荷包蛋煎得好不好的那张脸——没了。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兴奋。

你没睡着。他。语气跟在驿站里讨论清河镇客栈价格时一样。不紧不慢,不凶不软。

韩沐相没有回答。看了一眼自己左臂。袖子被烧穿了三个孔,孔边缘的布纤维冻脆了,自己碎的。底下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像被冻伤。但不止——从皮肉往骨头里渗。他握了一下左手。还能握。知觉在恢复。练骨境的身体在往外排那团冷意。慢。但排得动。骨头在烧,骨髓自己激起的防御——没有灵力参与。

你炼体?!冯七的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外。练到骨头了?他退了一步——脚后跟抵在枯树根上。右手重新抬起来,暗红色的光又亮了一瞬。

然后河滩另一边有人话了。

那一下够你蓄半盏茶的工夫。你现在蓄不了。

声音不高。但压过了河水声。

篝火的光只照到河边几步远。更远的地方是一片黑——松林的影子在月光下堆成一排墨色的墙。然后影子动了一下。一个人从松林里走出来。身高和韩沐相差不太多,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腰带扎得很紧。左手提着一把剑——剑鞘纯黑,没有任何雕饰。右手空着。他走在河滩的鹅卵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冯七的脸色变了。那个很细微——嘴角的角度往里收了一线。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把右手放下来。暗红灭了。

我没——!

你没有恶意。只是顺手清一个竞争对手。灰衣人完转头扫了韩沐相一眼。目光在他左臂的青黑色上停了一眼。然后移开了。这个人看伤口只用了一眼。

冯七没有再多一个字。转身——然后跑了。跑向河滩另一头的松林。骡子还在枯树上拴着。速度不像一个骑骡子的人——三步就过了河滩的碎石带,第四步进了松林深处的黑暗。树枝晃了两下——然后什么都没了。

骡子在枯树底下打了个响鼻。喷了一地草渣。

灰衣人没有追。他把剑换到右手,然后蹲在篝火旁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个瓷瓶。白的、灰的、蓝的。他抽出一个灰色的,拔开塞子,往韩沐相左臂的伤口上倒零药粉。药粉是白色的,落在皮肤上发出很轻的嘶嘶声。青黑色从边缘开始往中间褪。他把瓷瓶塞好放回布包里。

冯七用的是一道阴寒诀——不入流的东西。专破炼体,打气血。你这只手臂的骨髓在往回推冷劲。明早上能恢复七成。剩下三成过两就好。

韩沐相低头看着手臂。青黑色正在从指尖往臂中段收回来,收的速度肉眼可见。药粉渗进皮肤里,一阵痒一阵麻——从伤口往骨头里钻。不舒服。但比刚才那团冷好受。

多谢。你在林子里待了多久?

够久。

专门等冯七这种人?

沈岳的呼吸已经匀了。韩沐相以为他不打算回答。然后他:等路。站起来走到篝火对面,在冯七刚才坐的位置坐下。把剑搁在膝盖上。闭眼。

韩沐相没有立刻闭眼。他看着篝火对面的人——剑横在膝上,右手搭在剑柄上,呼吸均匀了。但手指没松。

韩沐相看着这个把自己的命从一道阴寒诀底下捞回来的人——然后他只是被吵醒了。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了两遍。没找到弦外之音——这人真的觉得救命跟赶路是同一回事。顺手。月光照在他闭眼的脸上。眉骨不低,鼻梁不高不低,嘴的线条是平的。

老魏在马车底下翻了个身。鼾声没断过。

---

第二早上。老魏蹲在河滩上洗脸。鹅卵石硌脚,他一边洗一边换脚。昨晚是不是有人打架?没樱韩沐相和沈岳几乎同时开口。老魏没觉得不对。但韩沐相察觉到沈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比之前多停了半拍。那我怎么梦见打架了?他嘟囔着掬了捧水拍在脸上。

灰衣人坐在河滩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剑搁在旁边。他正用一块磨刀石磨剑——剑没出鞘,他磨的是剑鞘上一道刮痕。那道刮痕是新添的。大概是在松林里擦到了什么。他磨得很仔细:磨三下,用手指蹭一下,对着光看。不满意。再磨两下。再蹭一下。

韩沐相看了片刻。剑鞘上的刮痕——是新的?沈岳没抬头。旧的。继续磨。韩沐相没再问。

韩沐相走过去。我叫韩沐相。

沈岳。头没抬。继续磨剑鞘。磨刀石在剑鞘上走了一个来回——嘶,再一个来回——嘶。最后用手指把磨下来的细石粉抹掉。刮痕还在——但浅了一半。

你也是去清河镇的。

沈岳把磨刀石揣回怀里。站起来。把剑挂回腰上,位置刚好让剑柄在右手最舒服的角度。可以一起走。

韩沐相看了他一眼。沈岳没有看他。

你就不怕我半夜——

你炼体。炼到骨头了。沈岳把袖子上的石粉拍了拍。拍得仔细,连手腕内侧那一片都没放过。冯七那一下要不了你的命。你的身体在排他的阴寒劲了。我在旁边看着——他打不死你,你也追不上他。你们打下去,耗到亮,谁也走不了路。我只是想早点到清河镇。

韩沐相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什么。这人把救命的事得跟算路费一样。

而且。沈岳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确认石粉拍干净了。你带了泡萝卜干饼。冯七没带。

韩沐相张了张嘴。炼体扛得住——第一条他懂。泡萝卜干饼——第二条他不知道该放哪个类别。虎哥往干饼里塞泡萝卜的时候肯定没想到,那个动作替他选了个同路人。

老魏的旱烟袋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骡子还在枯树上拴着——冯七没回来牵。沈岳走过去把缰绳解了。骡子看了他一阵子,歪着头,耳朵一前一后。他没理它。骡子在河滩上站了片刻,然后往松林方向走了。蹄子踩在鹅卵石上咯吱咯吱响了几声,进了松林。

沈岳上了马车。韩沐相也上了马车。韩沐相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个泡萝卜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沈岳。沈岳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韩沐相的手。然后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一口是干饼,一口是泡萝卜。没话。老魏甩了一下鞭子——马喷了口白气,车轮重新碾上河滩的碎石。身后只剩一摊熄灭的篝火灰和一片被踩乱聊鹅卵石。河水继续流。枯树上还拴着一截咬断的缰绳。

马车在山道上继续走。老魏在前面哼起了那首猎人和狗的调子——这次没有人打岔。调子不好听,但哼着不觉得路长。

韩沐相低头看了看左臂。青黑色的印子只剩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边。皮肤底下还有点痒,像有一根细线在皮肉和骨头之间轻轻扯着。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从怀里摸出竹编蚂蚱。蚂蚱背上的螺旋还在,朱砂被体温捂得淡了一半。

他把昨晚的事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冯七的第一目标是老魏。车夫死了,马车走不了,人困在山里,找不到路,也就没有威胁了。算得真他妈清楚——阳春面、荷包蛋、野猪獠牙,全是提前称过的。他当时只觉得这人话前会先想一下。没往深了想。快三年没出村,防饶本能都钝了。

昨晚那团暗红从冯七指缝里飞出来的时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手摸到这个世界的温度。陈玄生的记忆是打进来的子弹——知道在哪,扎在肉里不疼。冷不一样。冷是从骨头外面往骨头里面渗的。

他把蚂蚱揣回去。手伸进怀里摸到了木雕狗的歪耳朵,摩挲了两下。耳朵上的包浆又亮了一片。

沈岳闭着眼,但他的剑鞘在车厢板上轻轻敲了一下。嗒。节奏太均匀了,像在跟老魏的调子。韩沐相没有话。过了一会儿,他也用手指在车板上敲了一下。嗒。沈岳没有反应。但韩沐相觉得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马车颠了一下——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头。沈岳的剑从膝盖上往下滑。韩沐相伸手扶住了剑鞘。手指碰到的是纯黑的革面,冰的,比他想象中沉。沈岳的手在剑柄上停了一瞬。没有抽开。韩沐相把剑推回沈岳膝盖上。车厢里安静了好几息。

然后他看了一眼沈岳。

沈岳在闭眼。但韩沐相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是醒的——刻意放慢的节奏。这个人不睡。他只是在闭眼。

昨晚的事——谢了。

沈岳睁开一只眼。你谢过了。

再谢一次。

沈岳把那只眼重新闭上了。嘴角动了一下。的弧度。然后他把剑往膝盖上挪了两寸。剑柄刚好在右手能第一时间摸到的位置。闭眼。

韩沐相靠着车厢板。过了片刻开口:你那剑——我还没见它出过鞘。

没什么好看的。

剑不出鞘练的是鞘。

沈岳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闭上。嘴角动了半寸。

马车驶过一个弯道。山道两边的松林开始变稀。远处能看到河面上的反光。第二道渡口。老魏把旱烟袋在车辕上磕了磕,跟船夫开始讲昨晚梦里打架的事——我梦到两个人从篝火上面飞来飞去——船夫撑着竹竿了一声。韩沐相靠在车厢板子上,听着河水的拍打声。泡萝卜干饼还剩最后一个。他把手伸进包袱里。碰到干饼的同时碰到了宝的竹编蚂蚱。蚂蚱腿上的红毛线松了一根。他低着头把红毛线重新缠好。缠了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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