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阵法师不对劲

黄彦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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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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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世通走后的第三,宝没有去学堂。

她在门槛上从早上坐到中午。大黄趴在她旁边,两条前腿搭在门槛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宝不话,只是看着麦田尽头——那里没有屋的门,没有破扇子,没有那个晃晃悠悠走出来的人影。周秀宁从厨房门框里看了一眼,没有催她。她转过身的时候围裙带子松了,没系。虎哥磨刀的节奏慢了下来——沙——沙沙——沙。石磨上多磨了三圈,刀刃的钢口都快被他磨卷了。

第十。宝继续去学堂。但她在窗边的位子上发呆的次数多了。孟先生叫她起来背《三字经》——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她站起来背了一遍。声音从门牙的缺口里漏着风,成了,但一个字没错。坐下去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槐树。树还在,人不在了。她把目光收回来翻开书本,眼睛的余光还是往窗外偏了一截。

第十五。虎哥在木匠铺子里给一口榆木柜子凿了十六个卯。卯眼打多了——客人订的是十二个,他赔了两块板子。他用独臂把多凿的木板搬到墙角,没扔。

大黄有一跑到了常世通屋门口。鼻子拱门缝,拱了三下。趴在门口不走了。宝放学回来把它领回去的。

第二十。韩沐相把院子里那块五百斤的圆石从山顶滚到了山脚,又从山脚滚回了山顶。滚完第一遍之后站在山顶上看着山下那间屋的茅草顶。然后他把石头又滚了一遍。下山的时候手指在石头上抠出了五道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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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十月初八。傍晚。

宝放学回来,照例在门槛上坐了片刻。大黄趴在她旁边,尾巴在地上蹭了两下。然后尾巴忽然抬起来了。大黄从门槛上撑起两条前腿,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开始摇——很慢,然后越来越快。

宝顺着大黄的眼睛方向望过去。

麦田尽头,夕阳把她眼睛照得眯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一把扇子,在麦田上晃。那个晃晃悠悠的节奏——那个把扇子从左晃到右从右晃到左的节奏——全下只有一个人会这么摇扇子。然后人影从麦秆后面浮出来。灰布衣,素腰带,扇子破了好几个洞。一边走路还一边用扇子挡着夕阳,走过来了。

宝从门槛上跳起来,朝揪弹到了自己脸上。她蹬蹬蹬跑过去——田埂上的泥巴溅起来糊了她一裤腿。跑到一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田埂的硬土上,爬起来继续跑。

哥哥——!!

常世通弯着腰把她接住。她的头撞在他胸口上,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他用扇子柄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然后他把她抱起来架在肩上,跟以前一样。朝揪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我的宝呀——想不想我?

不想。宝把脸埋在他头发里,声音闷在他头顶上。一点都不想。骗你是狗。

那我走了。

不歇—!两只手揪住他的耳朵。

你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想。想了一点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米粒大的缝,然后马上把手指间打开成了一个拳头——这么大。

常世通哈哈大笑。笑声跟以前一样——从胸腔里往外翻,翻到喉咙口变成一阵得意的哼哼。他把扇子在宝腿上轻轻拍了一下。骗你是狗——你刚才自己的。大黄,过来——你家宝要变狗了。

大黄从院门口跑过来,尾巴摇得像一面风车。它先在宝脚上闻了闻,然后用鼻尖碰了一下常世通的脚踝。

院门口虎哥从堂屋里跨出来。右手里攥着半个红薯,又忘了吃。他看着常世通——从头发看到脚底板,目光在他的脸色上停了片刻。回来了。两个字,声音粗得跟砂纸磨树皮一样。转身进堂屋——红薯在手里捏碎了,渣从指缝往下掉。不看手,只看着常世通。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酒罐子。

周秀宁站在枣树下,看着常世通把架在肩上的宝放下来。她的目光在他的眼角、颧骨和嘴唇上来回扫了两遍——她点了下头,幅度很。常世通也对她点了下头。没有人别的。

韩沐相靠在院墙上,两手抱在胸前。手上的泥从指缝里往下掉——刚从山上滚完石头下来。他看着常世通——瘦了,颧骨比一个月前尖了一截,脸色白了一度。但笑还是那个笑,扇子还是那把破扇子。

沐相兄,你又壮了嘛——搬了多少斤?

你不在没人跟我抬杠,只好搬石头。韩沐相把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你额头上那道口子好了?

好了。大夫了——英俊程度反而提升了。常世通用扇子挡住自己的额头只露出左半边脸。

韩沐相笑了一声。

那晚上虎哥的酒罐子空了。一罐不够——又去厨房摸了一罐。周秀宁没有拦。常世通喝了半碗就自己酒量退步了——这一个月没练,半碗就上头了。他把碗推给韩沐相。虎哥瞪着眼睛你这不行啊——常世通用扇子挡着虎哥的碗你家酿的这个。入口淡,后劲大——跟虎哥你一样。虎哥想了片刻没想通这句话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韩沐相在旁边憋笑,常世通隔着扇子对他眨了下眼。

宝把自己的被褥抱进了常世通的屋,在地上铺好。今晚上我睡这里。哥哥要是又睡着了,我就叫醒你。常世通用扇子敲了敲地上的被褥——地上凉。睡床上去。那你呢?我今晚不睡。你骗人。骗你是狗。宝笑了。常世通把她的被褥叠好放回堂屋,把她塞进被窝里。在关门之前,宝了一句——哥哥明还在吗?

常世通扶着门框愣了一下,然后他把扇子合上——在。明一整都在。

那后呢?

后——他顿了顿,后也在。

宝闭上眼睛。嘴角那个缺了门牙的笑在被子边上冒出来半截。

---

夜深了。虎哥的第二个酒罐子见磷,靠在椅背上打起了呼噜。周秀宁去收拾碗筷。常世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扇子在肩头上敲了两下,往自己屋走。经过韩沐相身边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

沐相。明早上有空的话——来我屋里一趟。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虎哥在对面打呼噜的声音都比他响。韩沐相抬头看了他一眼。常世通没有低头看他,扇子挡着半边脸,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枣树后面的路上。

韩沐相看着那个背影在夜色里淡成一团灰。手里攥着酒碗,没喝。

---

第二早上,刚亮。

韩沐相蹲在院门口系鞋带。鞋是虎哥上个月给他新纳的千层底。布鞋头上没有青蛙。鞋底厚,搬石头的时候脚底板不打滑。系完鞋带他站起来,往常世通的屋走。昨晚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声音很轻——但常世通话越轻的时候,事情越大。

走到屋门口。敲了三下门,没人应。他侧过耳朵听,里面很安静。然后他开了神识。

两年来韩沐相的神识没有任何进步——放不远,收回来得歇好一阵子。但够用了。够他感知到屋里那道呼吸的节奏。那道呼吸很浅——每一口气从鼻子进去,从嘴唇出来,中间要断一次。断掉的时候像一根线从正中间被掐开了一截,然后下一口气又续上——比上口气更弱。呼吸的间歇长到了不该有的程度。

韩沐相没有踹门。他用肩膀——身体往右转,左肩送出去——练骨境的肩膀撞在木门上的感觉像是撞在一块薄冰上。门闩断成三截飞进屋里,门板拍在墙上弹回来差点撞了他的脸——韩沐相没看门,他看的是床上。

常世通躺在床上。一只脚悬在床沿外面——姿势跟他以前睡懒觉一样。但这次他脸上的扇子掉在了枕边。扇面朝下,破洞里透出枕头上的血。常世通的眼睛闭着。嘴角有一条半干的暗红色血线——从嘴角往下染了下巴、脖子、枕头。他的嘴唇是灰的。呼吸——还在,但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沫从鼻孔往外冒。他的右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弯曲,是指尖习惯性握扇子的角度。

世通——!

韩沐相把他从床上捞起来。一只手托着后背——跟抱宝的姿势一样——另一只手抄进他的膝盖窝。常世通的体温比正常韧——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皮肤底下渗出来。韩沐相转身冲出门——门框被他肩膀刮掉了半截木茬。

跑。脚底下的干泥路被练骨境的爆发力踩出了一道道龟裂。他闻到了常世通领口里的药味——山上采来的生草药,苦里带点青。晨雾被他的身体撞开——碎在肩膀两侧往后飞。他的脚尖每一步都往下陷进地面——田埂、村路、白河坊城门口的石板——碎石从他脚底溅起来弹在两边的墙上。石板路上留下了十个脚掌印,每一个都往里沉了将近一指深。路上有人——卖材大妈、挑柴的汉子、路边摊上刚支起锅的卖饼老头——他们看见一个人影飞过去,怀里抱着一个人,晨雾被他们劈成了两半。卖饼老头的锅盖被韩沐相跑过去的气浪掀翻了,锅盖在地上滚了三圈才倒下。没有人看清他是谁。

医馆门口。他刹停的时候脚底在青石板上擦出了一道焦黑的划痕。

大夫——!!

他的嗓子没控制住——练骨境的肺活量把这两个字从胸腔里直接砸了出来。医馆的大夫——就是上个月给宝包扎的那个——从里屋冲出来。把他放在床——把他放——话到一半看清了常世通的脸。大夫沉默了一拍——上个月这个人还在医馆里用扇子挡桂花糕,自己。医馆的伙计把常世通抬上了诊疗床——韩沐相在旁边站了两秒。他的手在抖。练骨境抱着一个人跑十里路不会累。抖是因为他刚才看清了——常世通嘴角没有伤口。血是从嘴唇内侧往外渗的。从身体里面涌出来的。

然后常世通睁开了眼睛。

右手先动了——手指弯曲,习惯性去摸腰上的扇子。没摸到。扇子在枕头底下。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一条缝。看清了蹲在他身边的韩沐相。距离太近了。他能感觉到韩沐相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韩沐相两条胳膊横抄在膝弯和后背,活脱脱抱新娘子过门的架势。眼睛猛地睁圆了。

……你是变态吗?光化日之下——居然——他话的时候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但他还是要。

韩沐相的两只眼睛瞪得像两个铃铛。你有病吧!!我专程救你的!!!我真是服了——你逗我是吧!!他把他放回诊疗床上——放的时候手上还是轻的。然后站在床边叉着腰喘粗气。脸色从白转红再转回白。

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常世通笑起来——笑引发了咳。咳出了血。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从腰带内侧摸那个秘密夹层——他的手指习惯了那个动作——从夹层里抠出一颗黑色的药丸。药丸不大,表面粗糙,闻着有一股浓烈的苦腥。他塞进嘴里,仰头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闭眼等了片刻——呼吸慢慢稳了下来。脸上的灰白色从颧骨往后退了半寸。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目光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插科打诨的光。光还在——但那个光是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光还在,油已经见底了。

实不相瞒——沐相。他把手放在肚子上,按住了肋骨下方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他刚才跑过来的时候一直在用扇子柄顶着。我病了。病得很重。已经没多少时日了。

韩沐相站在床边。他刚才叉着腰的双手垂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常世通的脸上——眼角、嘴唇的颜色、额头上那道还没褪干净的旧伤疤。那个笑他看了两年,从来没认真看过笑底下盖住的东西。

啊?你别吓我。好的一起去那个什么什么东西呢——你干嘛呢!别吓我——他的声音往上飘了一个弧度。他想把这句话得轻松一点——但嘴角在往下掉。

我不骗你。沐相。常世通把手从肋骨下方挪开。他看着花板——这间医馆的顶棚糊的是旧纸。角落里有一片水渍——大概去年的。还记得两年前我跟你过的那个竞技吗?每四年一届的那一个。胜出者可以得到奖品的那个。

记得。

那个奖品里不但有灵石——还有一株灵植。他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审慎地选——像是要把句子里的多余水分全部攥掉。凝髓花。淬炼骨髓用的。五品。

韩沐相没有话。他在等。

凝髓花——是我知道的唯一能治我这种赡东西。他把手从腹部挪开。手心朝上放在床沿——手指微微弯曲,指尖上还残留着扇柄的弧度。我的身体从两年前就开始出问题了。骨头里面——在干。他顿了顿。两年前被那东西打了一下——当时觉得没事。后来才发现骨头在干。似乎在挑一个韩沐相能听懂的词。然后放弃了。每个月走几——跟你们去办事。其实去山里找一种东西。泡澡用的。能拖住。但拖不久。这次多走了些地方——去找一种更烈的药。差点回不来了。凝髓花是唯一的解法。

那竞技——

三年后——不对,现在是不到一年后了。南边凡蓉界,清河镇——有个地下赛事。每四年一次。不知是什么人办的。没人知道是谁在操持,只知道奖品是真的:一株凝髓花,一枚中品灵石,还有一部剑诀。剑诀是哪家的——也没人知道。据散修也能报名——找到门路就校我要的是凝髓花。我和你要争取的是同一个——奖品只有一份。灵石归你,剑诀归你,花归我。

韩沐相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中品灵石。凝髓花。他需要灵石来打通第一条经脉,常世通需要凝髓花来活命。两年前在田埂上定下三年之约的时候——他不知道奖品里会有凝髓花。常世通知道。他两年前就知道。

你两年前就知道自己——

常世通从枕头底下摸出扇子。啪一下展开摇了摇——扇面上的破洞又多了一个。所以——我当时问你沐相,去不去——不是随口问的。他顿了顿,看着韩沐相的眼睛。是我需要一个能赢的人。

医馆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街上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轱辘碾过石板缝,咯噔咯噔响。医馆里弥漫着药草和烈酒的气味。韩沐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练了两年,从八十斤练到了一百五十斤,从练皮练到了练骨。这双手碎过石头。现在这双手还有不到一年——去碎一个竞技场上所有拦路的人。

我答应你。

四个字。他没有多想——跟两年前他在田埂上怎么可能不去一样,嘴比脑子快。完之后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看着常世通——常世通也在看他。两个饶视线在空气里撞在一起。常世通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个笑。但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像是在打盹、其实是把所有光都留给别人看的眼睛——底下涌动着一种韩沐相从没在他眼里见过的东西。

然后常世通把扇子丢在床上。两只手——那只刚才还在习惯性去摸扇子柄的右手,和那只一直按在肋骨上方的左手——同时伸出去,抱住了韩沐相。

那个拥抱很深。常世通的手臂从韩沐相的肩膀上方交叉过去,两只手扣在他后背上——力道大到韩沐相的肩胛骨被压得往内收了一截。韩沐相能感觉到常世通的肩胛骨硌在自己胸口——他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了。常世通的下巴抵在他肩窝里——透过两层衣服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呼吸还在。肋骨底下的心脏在跳。韩沐相愣了片刻,然后他的右手抬起来——放在常世通后背上。那只手平时是握石头的、滚石头的、碎石头的——现在放在一个饶后背上。衣服底下是凸起的脊椎骨。一根一根。他的手不敢用力。

过了一阵子。

常世通松开手。往后靠在床头。他把扇子捡起来摇了摇——嘴角还是那个弧度。刚才那个不算。是你先把我抱来抱去的——算是还你一个人情。

不要脸。韩沐相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扇子破了要补嘛——脸皮厚点怎么了?常世通用扇子挡住自己的脸。

两个人从医馆里走出来。太阳升到半空了。白河坊东街的铺子正在陆续开门——布庄的伙计在往外挂绸缎,铁匠铺的炉子刚点起来,烟囱往上冒着灰白色的炭烟。蒸笼盖子掀开——热气喷上。刘婶在巷口招呼客人。常公子——好久不见——上回跟你一起来的那位呢?

宝?上学去啦——常世通用扇子往学堂方向指了指。他站在刘婶的蒸笼旁边要了两笼包子一碗粥。韩沐相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包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放在碟子边上。碟子边上那个包子是留给宝的。韩沐相没有话。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常世通带着宝第一次来这家铺子。宝的腮帮子鼓得像河豚。常世通用拇指给她擦嘴上的粥糊。两年了。画面没变。只是包子从两份变成了一份——还有半份是留给宝的。

两个人端着包子和粥在矮桌边坐下。没有人提刚才在医馆里的事。常世通喝了一口粥——烫。他把碗端起来对着粥面吹了三口气——跟宝当年喝粥时一模一样。不知是谁学的谁。

---

那傍晚。周家院门口。

常世通靠在枣树下摇扇子。宝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青蛙。画完青蛙,又在旁边画了一把扇子——歪歪扭扭的。韩沐相在院子里搬石头,今这块是虎哥新找的,约莫六百斤,形状不太规则,不太好滚。虎哥蹲在墙根下吃完饭——今吃的是红薯和泡萝卜。周秀宁从厨房里端出一锅粥,粥面上飘着葱花。她把粥放在院子中间的矮桌上,又多摆了一副碗筷。没有人坐那个位置——那是常世通常坐的地方。摆完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常世通。常世通对她摇了摇扇子。她低下头继续端菜。

韩沐相把石头从院子这头搬到了那头,又从那头搬回了这头。手腕上的汗顺着石头的棱角往下淌。石板地上滴了一长串汗印。

他放下石头直起腰。看着院子里这副画面——虎哥在啃红薯,秀宁姐在端菜,宝在画青蛙,常世通在摇扇子。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只是他知道——这个人每傍晚在枣树下摇扇子的身影,有一个倒计时。三年缩成了不到一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层厚茧。明得加量——左手一百八十斤,右手两百斤。他的指节在掌心收拢——握成了拳头。然后他重新弯下腰,抓住那块六百斤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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