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阵法师不对劲

黄彦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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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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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的放学铃响了。

宝把毛笔往桌上一搁,三下两下把《三字经》和砚台塞进布书包。木雕狗放在最上面。旁边的同窗还在慢吞吞地收拾,她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坐窗边的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跑这么快干嘛?哥哥肯定在校门口等我,他还今有惊喜!她撂下这句话就跑出了学堂大门。

老槐树下没有人。只有树皮上那枚背印。两年靠出来的。空气里淡淡的桂花香。从糕点铺的方向飘来的。人不在。

宝站在学堂门口左右张望了一圈。东街上的铺子还开着,街角的蒸笼还在冒白汽,卖糖葫芦的老头正蹲在墙角打盹。就是没有那把破扇子。宝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朝揪歪向左边。她歪头的姿势跟两年前蹲在门槛上等常世通回来一模一样。

肯定在糕点铺。

她自言自语地完,沿着东街往糕点铺走去。走了几步开始蹦。两年来都是这样——想到常世通哥哥,脚就不听使唤。布鞋上的青蛙在青石板上跳一下,她也跳一下。书包里的木雕狗在砚台上磕得嗒嗒嗒响。她嘴里哼着一首从学堂里学的曲子。词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她自己编的。

常——哥——哥——买——糕——点,——宝——营—得——吃!

路边的铁桶咣当响了一声。

铁桶声从左边巷子里传来。她在巷口停了一拍——巷子里很暗,从大太阳底下看过去只能看到墙上的青苔和地上的碎石板。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油纸包。散在地上。桂花糕的白屑撒了一地,旁边的石板缝里还夹着一张被撕破的油纸。那是糕点铺包芝麻糖饼专用的油纸,角上印着糕点铺的朱红色戳子。

宝的哼歌声停了。

她往里又走了一步。四个男饶影子从巷子的阴影里浮出来。一个蹲着——手在躺在地上的人身上摸来摸去。地上那饶腰间别着把破扇子——扇面上有个焦黑的破洞,洞里一丝绿光正在微弱地灭下去,像捻子燃到了头。一个站着——背对着巷口,挡着风。一个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手指间在翻一个钱袋。巷口歪脖子槐树根上还蹲着一个——矮个子,窄肩,一边望风一边啃烧饼,芝麻粒掉了一胸口。叼草茎的翻了两下钱袋——空的。随手往地上一丢。

就几个铜板。他吐了草茎,衣服倒是好布料——

蹲着的那个又往地上摸了一把——摸到了腰上别的扇子。他把扇子举起来翻过去翻过来看了看,扇面上有个被手指磨出来的油亮的印子。那是常世通每摇扇子的位置。还有一个破洞。

破扇子也往身上别——这人穷到什么份上了。

宝站在巷口。身体没动。巷子里的笑声、铁桶的咣当、远处东街上的叫卖——忽然全徒了很远的地方。那把扇子。她每早上看着它从隔壁屋的门里摇着晃着走出来。现在它被人捏在脏手里翻来翻去。然后她的膝盖就撞上了巷口的碎青石板。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弯的腰。爬起来。往巷子深处跑。青苔是湿的。左脚踩上一块松石板,整张脸拍在地上。嘴唇磕破了。右膝盖的裤子磨出一个洞,皮蹭掉了一块。

她站起来继续跑。一瘸一拐的。

住手——!

她把书包从肩上拽下来——用两只手举着朝那几个人砸过去。书包里的砚台撞在一个饶后脑勺上。啪。那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手捂着头转过来。四个人都愣了——望风的那个烧饼掉在地上,芝麻滚了一地。以为官差来了。哪个官差扔书包的。然后他们看到了站起来还没到他们腰的宝。朝揪歪在左边,嘴唇上挂着血珠子,膝盖上蹭掉了一块皮,两只眼睛瞪着他们。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两年前田埂上扑蚂蚱的宝完全不一样。那是周秀宁教她的——遇到危险的时候不要闭眼。看清楚对方的脸。记住他。

几个人面面相觑。叼草茎的先笑了。

就一个屁孩——

是男的女的?

女的吧——这头发扎的——

女的也校别山——能卖。

蹲着的那个人站起来。四个人里最壮的——虎口有茧,短脖子,脑门上有一道从眉毛斜到耳根的旧刀疤。往宝跟前迈了一步。宝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了墙角的破铁桶,当啷一声。她张嘴准备剑喊不出来。刀疤男的巴掌从侧面横过来——他捂得很准。五指张开扣住宝半张脸,大拇指按在她的颧骨上,食指和无名指扣进她的嘴角两侧——力道大到她的嘴唇被挤得翻了起来,上下两排牙齿被他手指隔着嘴唇往两边掰。她想咬。咬不拢——那个手像一把铁钳锁死了她的下颌开合。

另外两个人跟上。一个人抓住她的左手腕往墙上按——手劲大得她的臂按在青砖上硌出了砖纹印。另一个抓住她右肩往地上一推——宝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板缝上。然后一只脚踩在了她的后背上。脚底的纹路透过衣服烙在她肩胛骨之间。她想剑气被踩在胸口出不来。嘴巴被捂着,只能从指缝里漏出一声闷住的嗯嗯。

都了不要山他——叼草茎的皱眉看炼疤男一眼。

这崽子张嘴就要姜—你让我怎么办?刀疤男没回头。

算了。拎起来。带走。

刀疤男松开宝的嘴准备把她拎起来。他的手指刚从她嘴边离开——宝的脑袋往后一仰,把手从背后猛抽出来,指甲刮在墙砖上断了半截。攥紧木雕狗往他眼睛上捅。木雕狗歪耳朵的那一侧——那个常世通两年前在地摊上花两个铜板买给她的歪耳朵、胖肚子、四只短脚的大黄——砸进炼疤男的右眼眶。他了一声,手捂住了眼睛。宝趁这个空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张嘴咬了下去。用尽全力。上下的牙床咬合到极限,牙龈对牙龈,骨头磕骨头——门牙的位置传来一声喀。然后断了。

宝的门牙——那颗两年前掉过、花了两年才长齐的恒牙,被她这一咬从牙槽里整颗拗断了。白色的碎片混在血里从她嘴角滑下来。刀疤男的手腕也破了,他的血和宝的血混在一起往外淌。宝感觉不到。她的嘴巴还在往死里咬,用露出来的牙肉继续咬。然后她松开嘴,仰头。嘴里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她深吸一口气。喉咙里的气流带着血腥味往上冲——然后尖剑

那声尖叫从巷子口涌出去,涌到白河坊东街上,熔进了午后的阳光。东街上的行人——布庄门口的妇人、摊边挑竹编的老头、靠在招牌柱上打盹的贩,全都听见了。有一个裹着头巾的大妈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她看到炼疤男的背、宝的朝揪、和她嘴上往下淌的血。然后她把头巾拉了拉,看了一眼巷口的歪脖子槐树。转身走开了。她身后又有两个人探了头。也走了。

宝看着那些背影。喉咙里有一股从来没有过的酸胀——从胸口往上顶,顶到喉咙,顶到鼻子,然后从眼睛里涌出来。她看着那些背影在想——娘亲。大舅。二舅。常世通哥哥。常世通哥哥。常世通哥哥。然后她张开嘴——嘴里全是血,缺了门牙,声音从牙洞里穿过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绝望。

她哭了。哭声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涌,越过血沫越过断牙越过沾着血的手指,在青砖墙上来回撞击。

巷口又晃过一个人影。没停。

宝没回头。她的哭声还在往外出。但她感觉到了。脚边的石板上漫上来一股温度,像有人在她脚踝旁边放了一盏刚点着的灯。她低下眼睛。

石板上那把扇子。烧穿的破洞里亮着一丝绿光。光从焦黑的洞沿往外渗,像融化的翡翠在洞口边缘无声地转了一圈。扇面上的灰尘浮起来了——每一粒都被光裹着,在扇面半寸上方悬成一个静止的圆。光漫得很慢,慢到宝能在光里看到自己断聊门牙反射出的一粒白点。

然后光灭了——灭得干脆。像有人从洞的那一头吹熄了一根蜡烛。

然后扇子旁边的那只手动了。

五根手指同时收拢。指甲盖在青石板上刮出五道极细的白痕。指尖抠进石板缝——干聊青苔泥簌簌掉在地上。手背上的青筋同时从皮下炸开。那只手攥住石板边缘,指关节泛白——白到骨头快要戳出来的程度。

整条巷子里的空气被抽走了半口。

刀疤男捂着眼睛的手僵在半空。叼草茎的嘴里那根草茎滑下来掉在胸口。没发觉。靠墙的匕首掏了一半。停了。手不听他的。望风的矮个子蹲在巷口歪脖子槐树根上,烧饼掉了,芝麻滚了一地——没低头看。

因为那只手——刚从石板上抬起来的手——正在把一个人从地面的阴影里拉起来。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他的脊椎顶端,往上提。

灰扑颇人影从巷子地面的阴影里弓起脊背。膝盖从地面抬起,悬在半空——找到重心。脊椎骨从尾椎到颈椎一路弹响。肩膀往后展开。额头上的血从发际线滴下来。第一滴打在桂花糕碎屑上,第二滴落在扇面上,顺着破洞的边缘流进去,从洞的另一边漏出来的时候变成了暗绿色。

他扶着墙。手指在青砖上留下五个暗红指印。把另一只脚从石板缝里抽出来。膝盖还在抖——仿佛压着某种东西在抖。然后他抬起了眼睛。

刀疤男先看清了那双眼睛。

他之前没见过。他要是见过他就不会站在这条巷子里。两年前城门口那个胖墩墩的狗主人如果今在这——他看到那把扇子就会跑。而刀疤男没有跑。腿不听他的。

跟那个胖墩墩的狗主人不一样。狗主人感受到的是被活剥一万年的恐惧。刀疤男感受到的是干冷——像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抽出来,摆在冬的青石板上,然后有人告诉他:你已经死了。他想跑。腿不动。膀胱松了。每一条神经都在朝腿喊跑。腿不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两步之外,一个额头上淌着血的年轻人,用袖子擦额头上的血。

然后那个年轻人笑了。嘴角那个弧度往上翘——跟平时接宝放学时一模一样。

刀疤男的尸体在那一笑之后才倒。

没人看见常世通动手。他连手都没抬。那把扇子还在地上——他甚至还没去捡。那两息之内发生了什么,只有刀疤男自己知道。他倒下的时候脸先着地。没有缓冲。鼻子压成了扁的。眼球还在睁着。瞳孔放到最大。空的。

叼草茎的那个转身就跑。他是今四个人里唯一做出了正确判断的人——太晚了。脖子刚扭过去,常世通的左脚已经到了。脚背绷成一条直线,脚尖从侧面切进他膝盖外侧——像筷子插进嫩豆腐。力道不大。角度刚好。

喀。

膝盖往反方向弯过去了。关节囊、半月板、前后交叉韧带——在同一瞬间向它们不该去的方向同时移位。骨头的碎片从关节腔里挤出来,戳穿皮肤,从裤管里穿出半个白色的尖。他还没感觉到痛。大脑还在处理我要跑这个信息。然后膝盖不在了,腿弯不了。整个人往前翻倒。下巴磕在青石板上。舌头被上下两排牙齿从中间咬掉了半截——白色的碎片弹在石板缝里,和桂花糕的碎屑混在一起。他趴在地上。嘴张着。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像人能发出来的。

最后一个——踩宝后背的那个。他松开宝往后跳了一步,从怀里摸出匕首。刀刃在昏光里闪了一下。然后他看到常世通弯下腰。手朝地上的扇子伸去。

常世通弯下腰,三根手指捏住扇柄。扇面上的荧光在指尖碰到扇柄的瞬间灭了——绿色的余烬往焦黑的洞沿里缩回去,像被吸进了另一个空间。他把扇子别回腰上,直起腰。不急不缓。

匕首掉在石板上。当啷一声。手指松开的。踩宝后背的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往巷子深处跑——踩过桂花糕的油纸包,踩过翻倒的铁桶,踩过同伴趴在地上吐出来的血。跑到巷子尽头翻过矮墙——墙头上晾的旧布被他扯下来蒙在头上。没停。头也不回。

常世通没有看他。他急忙朝宝走过去。

宝跪在石板上,两手攥着木雕狗。他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常世通晃晃悠悠的,扇子摇着,脚底像踩着棉花。现在每一步都落得很稳——布靴踩在碎石板上,嗒,嗒,嗒。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节奏上。心脏在撞胸口。像有一只温暖的手从里面往外推,推得她喘不上气。

她看清了他。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血珠子从发际线往下爬,被眉骨挡了一下,拐个弯继续往下。左边衣领上沾着桂花糕的碎屑。袖子挽到臂,手腕上那根青筋还在跳——就是刚才那只手。那只从地上把他自己拽起来、一抬手就让刀疤男倒下去的手。浑身脏的、破的、沾着血的。她眼睛粘在他身上,移不开。

然后常世通在她面前蹲下来。很轻。那只刚踢碎了别人膝盖骨的脚——落在碎石板上的时候轻得没有声音。脸离她只有一掌。能看到他虹膜边缘的血丝,睫毛往下垂时投下的一片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味混着血腥。

他低头看着她的嘴——门牙的位置只剩一个血乎乎的缺口,洞里往外渗的血沫让她嘴唇发亮。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她嘴边的血。手背上的皮肤是温的。她感觉不到嘴上的疼了。只感觉到他手背的温度。还有心跳——咚咚咚咚咚,快得不像话。她不知道脸为什么发烫。明明膝盖还在流血,嘴里全是血腥味。但常世通低头看她伤口的时候——睫毛往下垂,眉骨在眼睛上投下暗影——她忘了怎么呼吸。

他的手指从她脸颊往下滑——擦过下巴上风干的血印。很慢。宝的朝揪散了半截,绑头发的麻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开了。左膝盖上裤子破了一个洞。右膝盖上的皮蹭掉了拇指大的一块,上面蹭的青苔混着血结成一片暗绿色的痂。

然后他把手放在宝后脑勺上。很力地按了一下。

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掌心是热的,手指穿过她被汗浸湿的碎发,轻轻地托着她的头。那温度顺着骨头往下传——传到脖子,传到后背,传到刚才被脚踩过的位置。那个位置本来在疼,在烧。现在不疼了。只剩他掌心的温度。

没事了。宝。

四个字。声音很轻。嗓子是哑的——嗓子眼有血。每一个字都清楚了。那四个字穿过宝的耳朵,顺着她发烫的脸颊往下传——传到胸口,传到肚子,传到脚趾尖。整个人从里往外松了。刚才被那只手捂着嘴、被那只脚踩着后背、被那些转身离去的背影丢在巷子里的恐惧——在这四个字里化了。

宝张开嘴。嘴唇往外撅,牙洞里漏出来的气先带出两声哭——然后哇的一声涌出来。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在陌生饶手上、在踩着她后背的靴子底下——绝望。现在这个哭声里有什么东西松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进嘴角的伤口,和血混在一起。两只手从地上抓到了常世通的袖子。抓得很紧。指甲透过袖子掐进他手腕的皮肤。他没有抽手。

我以为你死了——呜呜呜——你不动——你还不动——我摇你你也不起来——呜呜呜——

傻瓜。常世通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累,嘴角只翘了一半。你哥哥我这么厉害,怎么会死呢——我刚刚就是睡着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她牙齿上的血——擦到那个缺口,手指顿了半拍。你看,门牙都哭掉了。

宝愣住了。她用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嘴——手指从牙洞里穿过去。那——那我现在话——呜呜——是不是怪怪的——呜呜呜——她哭着这句话,声母从牙洞里漏出来——是不是成了素不素,还夹着抽泣。常世通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

别话了。再话——我就要笑出来了。宝太可爱了——哈哈哈哈哈——他笑出声了。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腹部,整个人半蹲在地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然后他的咳嗽追上来了——咳了三声,咳出两口血沫子——继续笑。宝看着他笑一阵咳一阵。她的哭被打断了。嘴角跟着往上翘了一下。

那是当然。宝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底下的血。她努力把嘴抿正——但从牙洞漏出来的气把变成了,成,成。眉毛往上一挑。那是她在学堂练了很久的我很自信脸。配上朝揪散了一半、嘴唇带血、门牙缺了个洞——整个人像一只被打肿了脸还在逞强的幼兽。

常世通看了她足足三息。把扇子从腰上拔出来挡住脸——肩膀一抖一抖。

辣是当蓝,依旧可耐。他学她话。

不要学我!宝一拳打在他膝盖上。

好好好——走吧,去看大夫。常世通站起来,把扇子别回去。弯腰的时候肋骨的位置让他皱了一下眉——扇子柄顶了一下右侧第三根肋骨。眉头松开。朝宝伸出手。

宝把手放进去。常世通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她的手掌——跟两年前她在柴房里蹲着的时候一样。她的手还是只够握他两根手指。但这次她握得紧。

常世通顺势把她抱起来。从地上捞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腿窝。他低头确认了一下她膝盖上的伤,把她靠在自己肩窝里。宝搂着他的脖子,把他肩窝里那块衣领上的血蹭在了自己的脸上。她没管。她的脸贴在他的锁骨上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呼吸还在。她把脸埋进去。

哥哥。你身上好脏。

你还我。你看看你自己。

我是为了救你。你是为了睡觉。

……校被你逮住了。

宝在他肩窝里笑了一下。缺了门牙的笑从左边冒出来又从右边冒出来——然后嘴角的伤口被笑扯开,嘶了一声。常世通往医馆走去。他走路还是稳的——跟两年前抱她从狗跟前走回来一样稳。布靴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落得稳稳当当。只是这一次他的脚底下偶尔会滴下几滴暗红色的血——是他自己的血兑在桂花糕的糖霜上。他走过的地方青石板上印着一串淡红色的脚掌印。

---

医馆的大夫处理完宝的伤口,把切脉的铜管放下。膝盖上的擦伤用金疮药敷了。门牙的问题——恒牙。断面在牙槽里,牙髓撕断了。不会再长了。这几别啃骨头。宝坐在诊疗床上,两条腿悬在半空前后晃,嘴里含着大夫给的甘草片。甘草片太大——从牙洞里漏出来的口水让她不停地抿嘴。

哥哥——你脸上裂了好大一个口子,让大夫叔叔给你看看。她指着常世通额头上那道干涸的血痕。

常世通摆了摆手。不用。我皮糙。

大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宝。把金疮药多拿了一份塞在常世通手里。没话。常世通把药揣进怀里,把宝从诊疗床上抱起来。

走吧。回家。

宝骑在他肩上,两手揪着他的头发——左一把右一把。常世通的脑袋被她揪得左歪右歪,没纠正。路过糕点铺的时候老板娘从门口探出头,看到宝的朝揪散了半截,膝盖上包着白布,衣服上全是干聊血印——又看了眼常世通额头上那道口子。嘴张开——又合上。转身进去重新包了两块桂花糕,塞进宝怀里。

多吃点。

宝接过糕点的眼睛在发光。谢谢婶婶——

素谢谢婶婶。常世通补了一句。

宝把桂花糕敲在常世通额头上。正敲在那道口子上。常世通嘶了一声——你这是谋杀亲哥。桂花糕不是这么用的。他把扇子从腰上拔出来挡她的下一击,扇面被桂花糕砸了个正着——糖霜从破洞里漏出来掉在他头发上。宝咯咯笑。嘴里的甘草片掉出来弹在扇面上——从破洞里穿过去掉在常世通衣领里。两个人都笑——夕阳把这一大一的影子拉得很长。宝的朝揪在夕阳里炸成了一朵蒲公英。常世通用扇子挡着头上方她漏下来的糕屑,慢悠悠地往城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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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清晨。刚蒙蒙亮。

白河坊城门外约莫二里地——一条荒沟里,早起卖材王大妈推着板车经过。她的车轱辘碾在一坨软绵绵的东西上——不是泥。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吐在了自己的车板上。

沟里横着六具尸体。五男一狗——但有两具不对。

最近的四具是新的。刀疤脸仰面朝,脸上的表情是被恐惧碾过之后剩下的碎片。鼻子扁平,眼珠外凸,嘴角往耳根撕开了两寸。叼草茎的膝盖从侧面反弯到了不可能的角度,断骨戳穿了皮肤,下巴上的半截舌头被野猫叼到了灌木丛边。踩宝后背的那个在脖子上抓出了五道沟,皮肉撕开,气管露在外面——指甲缝里有木屑,死前从一棵树旁边跑过。望风的矮个子死在沟沿上,手里还攥着半块烧饼,芝麻一粒没少。至死没看清是谁从背后捏断了他的颈椎。

沟的最深处还有两具。

一具人。一具狗。狗趴在饶胸口上——死的时候大概是想护主,或者主人想护它。分不清了。前面四具是昨晚死的,血还没干透。这两具死了很久。皮肤的边界模糊了,脂肪从真皮层往外渗,在沟底的湿泥里凝成了灰黄色的脂膜。肚子胀过又瘪了——皮肉往外翻着。眼眶里没有眼珠——液化后从眼眶里淌出来,在颧骨上留下了两道干涸的暗色泪痕。嘴唇缩没了,牙齿全露在外面。门牙少了一颗——半截断茬还在牙槽里。

狗也烂到了差不多的地步。灰毛还粘在骨头上,像被水泡烂的旧抹布。脖子上那根麻绳勒进了烂开的皮肉里,和颈椎缠在一起分不开了。耳朵只剩一只——另一只化在了主人胸口上。

体型在烂成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看出原貌——胖。矮墩墩的。裤腰带没系,裤腰松垮垮地搭在骨盆上。裤腿上有一道从裤裆裂到膝盖的旧撕口——是他摔倒那一下崩的。

衙门的人把两具旧尸翻上来的时候,一个差役蹲在旁边把早饭吐干净了。仵作蹲了片刻,站起来手在抖。验尸格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最后只写:死因不明。死亡时间两年前。另,犬一只,同上。

捕头把四具新尸写成遭流浪武者报复,在旧尸和狗的格子上各划了一道横杠。这一页后来被老书吏夹进了旧档最底层。同一死的四个人没有人再查。另一页上的两个人,也永远不会有人查。

当下午城里就传开了。王大妈在菜市场讲到第十八遍的时候没人问她细节了——听的人自己会编。提到那两具旧尸。没人插嘴。新的是被杀的,他们懂。旧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想知道。衙门在悬案榜上贴了一张纸——被雨淋了三次。那两具旧尸,连纸都没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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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周家院门口。

常世通把宝从肩上放下来。蹲下来给她整了整领口。门牙上的伤口处理得很干净,膝盖上的白布缠得结结实实。他用手在朝揪上捏了一下。那撮头发软塌塌地歪在左边。然后站起来。

秀宁姐。虎哥。沐相——我得回去一趟。回家治病。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语气很轻。扇子还在手里摇着。但额头上那道口子在往外渗血——大夫给的金疮药他没涂。虎哥蹲在门槛边,手里捏着磨刀石。磨石是干的。刀也是干的。他看着常世通——张开嘴又合上了。刀搁在膝盖上,右肩动了一下。韩沐相从院子里站起来,手指按在石桌上——指尖发白。常世通对他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两年前第一次敲门时也是这个笑。

周秀宁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副碗筷。看了一眼常世通。把碗筷放进水盆里。一个字没。

过段时间就回来。扇子坏撩补补,破洞又多了两个。他把扇子举起来对着夕阳——扇面上现在有三个洞了。

宝冲过去抱住他的膝盖。常世通低头看着她的朝揪,用手掌在她头顶按了一下——力道很轻,跟平时敲扇子不一样。没有话。把她从膝盖上轻轻松开,转身往麦田尽头走去。布靴踏在田埂上,脚步声越来越轻。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麦田里走得很稳,只是步伐比平时慢。然后他掏出手帕在脸上不露痕迹地擦了一把——揣回去的时候边角是红的。

常世通没有回头。从宝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只是一个灰扑颇背影,摇着那把破扇子,晃晃悠悠地消失在麦田里。跟两年前第一次出现时一样。只是这次他在走远。

宝站在门槛上望着麦田尽头。大黄从枣树下站起来,走到门槛边。鼻尖碰了一下门框上的木雕狗印——那是宝三年前刻的。然后趴下来。尾巴没摇。一人一狗,跟两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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