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了。
白河坊东街的街坊们习惯了每傍晚的那个画面——一个摇着破扇子的年轻人靠在学校门口的老槐树上,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放学铃一响,一个扎着朝揪的姑娘从门里冲出来,书包在背后啪啪啪地拍着屁股,人还没到声音先到——
哥哥——!
然后整个人往他身上跳。年轻人一只手接住她,另一只手把扇子往腰带上一别——扇子从来不会掉。他把姑娘架在肩膀上,往城门口走去。路过糕点铺的时候,姑娘的朝揪在年轻人头顶上弹了一下。
哥哥——今的桂花糕——
还有糖葫芦——
还有那个竹编的蚂蚱——
你上回那个呢?
被大黄吃了。
……买。
糕点铺的老板娘每次看到这一大一从门口经过,都会多往油纸里包一块桂花糕。不多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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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宝第一上学的时候,还需要常世通抱着飞过麦田。如今她能从村口一路跑到白河坊城门口不带歇——跑完了还要回头冲常世通做个鬼脸。常世通也不追。他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看着前面那个身影越跑越远,朝揪在麦田里一颠一颠。有时候她会跑回来拉他的手——忽然想起来了。宝跑步的速度在学堂里排第三——如果把那两只新布鞋换成合脚的,大概能排第一。但她不肯换。鞋头上的青蛙还在——常世通每年开学前给她缝一双新的,鞋头上永远绣着青蛙。
宝今年十岁。门牙换得比谁家的孩子都慢——两颗乳牙掉了快两年,恒牙才不紧不慢地长齐了。两颗白白净净的门牙并排站着,笑的时候不再漏风。两个字喊得字正腔圆。学堂里的同窗发现终于没得学了——改成学她追人。宝跑步在学堂里排第三,这事没人敢忘了。
每早上,宝在门槛上坐着等常世通从隔壁屋里走出来。七百多个早晨,他都从那个门里走出来。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学堂——有时候抱着飞,有时候手牵手走,有时候宝骑在他肩上、他用扇子挡着她眼睛上方的太阳。孟启文先生放弃了纠正宝上课看窗外的习惯——她是在看那棵老槐树。两年了,树上再也没有挂过人。但她每堂课都看。孟先生有一次没忍住问她为什么,宝:万一他来了我没看到,他会以为我不等他了。孟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让她坐下了。从此再也没有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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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院子旁边多了一间屋。
青砖墙,茅草顶,门框上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那是宝用虎哥的柴刀刻的。她这是常叔叔家。常世通搬进去那,宝在门口站了很久。常叔叔以后就住在这里吗?对。不回以前的家里了吗?这就是我的家。宝听完跑回屋里把那只木雕狗拿过来,放在常世通的窗台上。让大黄陪你。这个是大黄。他们现在是一家人了。
屋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一把茶壶。墙上的竹钉挂着他的破扇子。冬不用扇子的时候宝会给他收起来,春再拿出来。窗台上搁着宝的木雕狗,旁边堆了一摞她画的画。画的全是歪歪扭扭的青蛙、大黄、还有一个人摇着扇子。
常世通每个月来住十几,离开几,又回来几。没人问他去哪。虎哥有一次喝多了提过一句——那子出去干嘛去了?——但问完自己先闭了嘴。有些饶行踪不需要解释。他回来的时候永远带着两样东西:一把扇子,和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宝看见那个笑容就会冲过去。她从来不想他去哪了——她只想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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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哥。
两年里虎哥的手艺在白河坊传开了。他不识字。给客人开的单子全在脑子里。哪个木匠铺要三十方梁材、哪个酒楼要翻新十二套榆木桌椅、哪个布庄要做八口樟木货柜,他记得一清二楚。记性好到白河坊的木料行老板主动往他这里送活。虎哥干活不话,一张嘴就是报尺寸——分毫不差。这是木料行的原话。
他每不亮起来磨柴刀——柴刀夹在膝盖和木桩之间,右手来回拉。沙沙沙——沙沙沙。那道磨刀声成了无名村的闹钟。鸡都比他晚起一炷香。
两年里他拒绝了三家木匠铺的招揽。其中一家开了白河坊木匠行里最高的工钱。虎哥的理由只有一个:住不惯城里。实际上他每去白河坊干活,走的路跟去城里没什么区别。栓子(韩沐相后来知道的虎哥本名——周栓,因为他爹他生出来的时候像根拴门桩子)只是不想搬家。他妹住在村里,外甥女住在村里,两个兄弟住在村里——他不住村里住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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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秀宁。
两年里她靠在门槛上望着麦田的次数少了很多。麦田那边现在有一间屋子。屋子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每早上从门里出来,带着她女儿去上学。她的视线不需要翻过山脊线了。
她开始教宝认草药。田埂上,她蹲下去指着脚边。车前草。又往前走了两步。蒲公英。掐断一株地锦草的茎,白浆渗出来,顺手擦在自己围裙上。这个止血。涂伤口上。她回头看宝。记住没?
宝跟着娘在田埂上走了两年,认了四十多种草药。有些是娘教的,有些是自己从泥巴里翻出来的——她挖出一株不知名的草拿去问娘,娘看了半,这是荠菜,不是药——但可以包饺子。宝那也算药——治肚子饿的药。周秀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往上提了一点。但这两年她笑的时候多了。每次常世通回来,虎哥搬出酒罐子,韩沐相在院子里扎马步,宝把木雕狗举得高高的——在这些画面里,周秀宁的嘴角会多提那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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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沐相。
两年前他左手八十斤、右手九十斤——马步一炷香。如今左右手各挂一百五十斤石锁,马步三炷香纹丝不动。膝盖弯下去的弧度能保持半个时辰。大腿肌肉硬得虎哥用柴刀背敲了一下,柴刀弹回来砍到了虎哥自己的手背。虎哥看着手背上的红印子沉默了片刻,只了两个字:我操。
韩沐相现在住在周家院子旁边自建的草棚里。炼体到了练筋境之后根本躺不住。骨头里的气血翻涌,躺着反而不舒服。草棚是他和虎哥用三搭的。四根木桩支一个顶,地上铺一层干草。简陋,但够用了。
他的修炼分两条线。
内线。两年下来,丹田里那盏木灵根的萤火撑到了烛火明。每运转《春木养身诀》的时候,能感觉到其余四条灵根也在那团混沌能量的哺育下慢慢亮起来,金和水最先。运转一整个周的时间比两年前短了将近一半。但韩沐相不着急——他的战术是把每一个动作磨到极致。
外线:炼体。从练皮到练肉到练筋。两年里他把前三个境界全部跨过去了。方法很土。滚石、站桩、负重攀爬、瀑布冲击。荒北群山山脚不缺石头也不缺山,虎哥给他找了块约莫两百斤的圆石,每清晨不亮就开始从山脚往山上滚——滚到山顶歇一口气,再滚下来。滚了半年后虎哥把那块石头换成了三百斤的。又滚了半年换成了四百斤。
练筋到练骨的那道坎是他用一场暴雨跨过去的。
那荒北群山爆发了两年里最大的一场暴雨。雨水从山顶灌下来像瀑布一样砸在草棚顶上——韩沐相站在雨中,身体被雨浇透了,冷意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他想起常世通过的话——练骨不止是力量。是骨头里有东西撑着。
他在雨中站了四个时辰。从头到脚每一块骨头都在和暴雨对抗。雨水从他的皮肤往下渗——他能感觉到每一滴雨水的重量、每一次砸在骨头上的冲击。然后他的骨头开始发热。那股热量从脚底升起来——两条腿的骨头像在雨里被点了火。然后是脊椎——一节一节从尾椎烧到颈椎,最后烧到头顶。热量散尽之后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实釜—像骨头内部的空间被填满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指骨在皮肤下面泛着一层很淡的光——然后光灭了。骨头本身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什么——光很淡,在皮肤底下亮了一拍,灭了。他蹲下来对着一块石头握拳打下去——石头碎了。他的手没事。
练骨。
两年。从一个抬八十斤就喘的城里子到徒手碎石的练骨境肉身。纯粹用汗、石头和土填出来的。风停了。韩沐相站在雨后的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离三年之约还剩一年。练骨境摸到了——下面该冲击什么,他心里有数。但要达到能在三年之约的擂台上站到最后的程度,还差得远。他需要更重的石头。
虎哥从堂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水,周秀宁刚熬的。他看了一眼韩沐相脚下碎成三瓣的石头,把姜水往他手里一塞。
韩沐相接过来灌了一口。姜辣味从喉咙一直窜到胃。热的。
虎哥。明帮我找块大一点的石头。
多大?
嗯……五百斤吧。
虎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个还没消完的红印子,又把目光移到那三瓣碎石头上。最后他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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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世通的身上有一种韩沐相不清楚的东西。
两年了,韩沐相的身体每都在变。石头越滚越重,马步越扎越稳,练筋到练骨的那道坎他跨过去了。但常世通不一样。他每次回来还是那个样子——松松的步伐踩在田埂上,扇子摇着,笑容挂着,看不出比昨更强,也看不出比上个月更弱。他永远停在同一个刻度上。不增不减。
韩沐相有一次没忍住问了他——你是不是卡在什么地方了?常世通用扇子挡着脸,了八个字——没那么容易。急不来的。然后话锋一转——倒是你,两年练骨,三年之后不定能抢在我前头。韩沐相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常世通话永远像一把扇子——翻开是风,合上是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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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老了。
两年对一条狗的寿命来不算少。大黄不像以前那样能追着蚂蚱满麦田跑了——更多时候是趴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偶尔在地上蹭两下。宝每放学回来第一件事——蹲在大黄旁边。老狗身上的气味像干草混着太阳晒过的皮毛。她把木雕狗拿出来给大黄看。大黄会抬起眼皮看木雕狗一眼,然后用鼻尖碰一下木雕狗。它的鼻子没老。每都会碰一下,像是怕宝失望。
宝把木雕狗放在大黄鼻子旁边。你看——这个是你的时候。现在你是这个——她把手放在大黄头上轻轻摸了两下。大黄把下巴搁在她腿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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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村的星空跟两年前一样。
院子里虎哥又在磨柴刀。沙沙沙——沙沙沙。周秀宁在厨房里择菜,捕嗑在案板上的节奏不快不慢。常世通摇着扇子给宝检查功课。宝现在已经把《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孟先生这学期开始教《三字经》了。
人之初——
人之初。性——性——
性本善。往下。
性本善。习相远——苟——苟不教——
苟不教。不是狗不剑你家里大黄狗叫不叫跟这本书没关系。
宝笑得趴在桌上。常世通用扇子敲了一下她的朝揪——重新背。
韩沐相在院子里扎马步。左手挂着一百六十斤的石锁。这个数字好像每一都在往上涨。丹田里的灵根根须比两年前粗了三圈。木灵根从萤火之光涨到了烛火之明,其余四条也在那团混沌能量的哺育下慢慢亮起来。但依然没有灵力。他抬头看着上的星星。这个世界的星星比地球多了好几倍。有没有一颗是地球的方向——他不知道。他也想家了。但更想让这幅画面——虎哥磨刀,秀宁姐切菜,宝咯咯笑,常世通用扇子敲朝揪——让这个画面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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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晴。白河坊。
常世通从糕点铺门口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桂花糕和芝麻糖饼。宝上回学堂里有个叫胖的同窗每次带芝麻饼分给大家吃,她得两眼放光——常世通记住了。买糕点这事他这辈子没落下过。
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摇着扇子,往巷子里走。
这条巷子是糕点铺通向东街的捷径。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一下身。地面是碎青石板,坑洼不平。巷子两边的墙上长满了黑青苔。这里从早到晚晒不到太阳。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根撑破了石板缝,露出几根灰突突的老根。常世通每次买完糕点都走这条巷子去学堂门口等宝放学。
他一边走一边想——芝麻糖饼的话宝留不到放学。她会先吃两块,然后哥哥我今在学堂里画了只大青蛙先生夸我了所以可以先吃一块,然后又走路走累了可以再吃一块。最后剩下两块留给大黄。大黄老了,甜的不该多吃。等会得告诉她不能给大黄吃芝麻糖饼。上次大黄吃了三块桂花糕吐了一整,宝守在狗窝旁边哭了一夜,第二上学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常世通笑了笑。把扇子摇了两下。
巷子里很暗。他在巷口站了一拍——左腿膝盖软了一下,像踩进了一个不存在的坑。他用手扶了一下墙。青苔湿冷,从掌心传到手腕。然后膝盖又稳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表情没变。继续往巷子里走。
然后他的步子停了。
视野里出现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点,像千万只蚂蚁从他的眼底往上爬——然后那些黑点连成了一片。扇子从手指间滑落掉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滚进了墙角的苔藓。他张开嘴——想吸一口气。气进不来。青苔的潮气钻进鼻腔。他的膝盖往后弯——然后整个人砸在了巷子的石板上。
脑袋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油纸包从他怀里滑出来——桂花糕散了一地。芝麻糖饼的油纸裂了,饼渣落在石板缝里的青苔上。
然后巷子里安静了。只有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扇子躺在苔藓上,扇面上的破洞正对着巷口歪脖子槐树的树冠,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灰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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