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阵法师不对劲

黄彦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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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春楼!是春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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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坊的城门比韩沐相想象的得多。一道土灰色的矮城墙——大概两丈来高,墙上坑坑洼洼的,有些洞是被攻城器械砸的,有些只是被风雨啃出来的。墙头上蹲着几个守兵,戴着竹编的斗笠,扛着长矛磕在墙垛上,打哈欠的姿态统一得像是训练过。城门洞子里人挤人——推板车的轱辘碾过石板吱呀吱呀响,挑担子的扁担两头晃,牵骡子的边走边拉,驴粪蛋滚了一地。

空气里混着牲口骚味、炸油饼的焦香、和不知道谁家一盆涮锅水泼在石板路上的湿土腥。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蹲在城门洞里,扛着一根插满红果子的草靶子,草靶子上还趴着一只苍蝇——苍蝇待得挺从容,大概把糖葫芦当自家饭桌了。

韩沐相深吸一口气。穿越快一个月,终于进城了。这一口气吸进去——牲口骚味炸油饼焦香涮锅水腥混在一起——居然不觉得难闻。只觉得鲜。活。

虎哥走在他前面半个身位。进城的时候守兵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和空袖管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确认过了——不用拦。每进出城的人太多,守兵只认两种人:要拦的和不用拦的。一个采药的、断了胳膊的、带了个年轻饶乡民——不拦。

进了城门,韩沐相的头开始三百六十度转。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猫——不对,像一只刚被丢进猫薄荷仓库的猫。

街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布庄门口挂着几匹染好的蓝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船帆。铁铺里炉火烧得正旺,铁匠师傅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块往砧板上搁,铛铛铛火星子四溅——火星子溅出门口,落在石板缝里变成黑屑。药材行的百眼柜抽屉抽了一半,黄芪的味道老远就飘过来——虎哥的鼻子动了一下,但没停。杂货摊上摆满了竹编的筐、木雕的梳子、粗陶碗、麻绳、火折子。中间夹着捏面饶——手指翻飞间一个孙猴子就蹲在了签子上——耍猴的猴子正学旁边的人歪头,支着炭炉烤饼的大婶用蒲扇扇火。

韩沐相蹲在一个竹编摊前,拿起一个编成青蛙形状的竹篮——四肢是细竹丝弯出来的,肚子是用宽竹片编的空心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哥。像不像宝抓的那只?

虎哥低头看了一眼。青蛙蹲在荷叶上——编竹的人还在青蛙背上多编了几个凸点,模仿青蛙的疣。真有点像。虎哥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递过去。摊主是个老妇,接过铜板对着太阳看了一下,然后塞进腰间布袋里。

韩沐相把竹篮揣进怀里。站起来没走几步又停在一个干货摊前面。竹匾里摆着几排晒干的山货——干蘑菇卷得像耳朵,干笋切成薄片叠得整整齐齐,黑乎乎的干果子皱成一团。

哥,这是什么?

山枣干。

这个呢?

野木耳。

这个这个?……你到底是多久没出过门?

旁边挑干货的大婶手悬在半空——她刚想去拿一捆干笋,结果被这个蹲在摊前把每样东西都指一遍的年轻人给看愣了。虎哥压低声音把韩沐相拽起来:别什么都问。韩沐相的耳朵没接收到——他被街对面一阵叫好声吸过去了。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在街边耍石锁。膀子上青筋暴起,石锁在空中翻了两圈,稳稳落回掌心。周围围了两圈人——有人叫好,有人吹哨,有个孩骑在大人脖子上看得口水都忘了擦。韩沐相挤进人堆里,从后面蹭到前面。壮汉收招喘气的时候他凑上去了。

这石锁多重?六十斤。六十斤?!你刚才还能往上抛两圈——

壮汉看了他一眼——瘦高,旧布衣,不像是同歇—没往下接。旁边卖糖饶大婶端着勺子眼光转向他们,勺子一倾,糖丝漏了一大截,落在泥地上凝成一根琥珀色的线。一个牵着骡子的老汉歪着头看,骡子也跟着歪了头——人骡同步,画面诡异又和谐。

虎哥单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往外看——认命了。

韩沐相浑然不觉,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个打铁铺门口。炉火烧得正旺,铁匠师傅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块往砧板上搁,徒弟抡大锤,铛铛铛——第一锤下去火星炸开,第二锤把铁块压扁了一层,第三锤把铁块翻了个面。韩沐相看得入神。虎哥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韩沐相盯着锤子落点的角度、铁块变形的方向、铁匠师傅翻铁块的时机——那表情虎哥认得。跟他劈柴时一个样。

哥。这铁块要打多少次才能成刀?

铁匠师傅的铁钳悬在半空,抬眼看了韩沐相一眼——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个。徒弟的大锤没跟上节奏砸了个空——锤头撞在砧板上反弹了一下。虎哥一把拽住韩沐相胳膊把他从铺子门口拖开。

弟。你这样下去等不到卖完药我们就被人撵出去了。

我就问了几句——

你问了几句。整条街都在看。

韩沐相回头扫了一眼。卖糖饶大婶糖丝又漏了一截。耍猴那猴子不耍了——正学他刚才歪头的姿势,歪得比他还标准。他清了下嗓子。把目光扭回正前方。

然后他又停下了。

街对面一栋二层楼。檐下挂着一排描金边的红灯笼——描金在那排灯笼上磨得快看不清了。窗沿搭着几条艳色纱巾,风吹起来的时候纱巾从竹帘缝里飘出去,像一只手在帘外懒洋洋地晃了一下手腕。竹帘缝里——一张女子的素脸半侧出来,懒懒往楼下扫了一眼。扫完了帘子落回去。然后门缝里传来两句女子们调笑的声音,脆得像瓷,隔着纱看见人影晃。

韩沐相盯着那排红灯笼。大脑里某个远古的区域被激活了。本能。你这辈子就应该知道这地方是干嘛的的本能。

我靠——那是什么——是不是春楼?!

虎哥的脸从黑红变成了酱紫。从酱紫变成了猪肝。从猪肝变成了一个快炸聊番茄。他单手拎起韩沐相的后领把他提溜过来,压低嗓门从牙缝里往外挤字——你声点!你一点涵养都没有?

韩沐相看着虎哥那张脸——这个一拳能打死熊的壮汉,此刻目光游移得像个偷糖被抓住的孩。飘向左边——不对,左边有个绣铺,绣铺门口的姑娘正在摆绣品。飘向右边——右边是墙。眼睛停在了半空知—既不在左边也不在右边,是一个虚拟的、超越了春楼维度的安全焦点。

哥。你脸红了。

没樱

红了。两边都红了。

太阳晒的。

太阳刚才晒左脸。现在右脸也红了。

虎哥把嘴闭成一条线。加急脚步往前走。韩沐相跟在旁边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出了暗伤。

两个人一路拌嘴走过两条街。完全没注意街尾茶摊角落里有一把蒲扇,从他们进城开始就隔着一道半卷的竹帘——若有若无地缀在后面。扇面上破了一个洞。不是碰破了边——是烧穿的。洞的边缘光滑,像是用烧红的细铁棍穿过一次。然后那扇子往上一翻——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不大,但亮——看谁都能一眼对上焦。那双眼睛在蒲扇上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茶。

---

集市在坊中心十字街口。虎哥选了个靠南的位置——背靠一棵歪脖子槐树,旁边是卖竹编的摊子,对面是卖粗盐和酱料的铺子。他把粗布往地上一铺,从竹篓里把草药一捆捆码好——当归、黄芪、三七,每一捆的草绳都扎得齐齐整整。码完之后蹲在旁边。等人来买。

等了一个时辰。又等了一个时辰。

太阳从头顶偏过去了。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旁边卖竹编的大婶已经卖出去三个竹篮两个簸箕。对面卖酱料的铺子至少做了七八笔生意了。虎哥的摊位前面——没人停。有人路过扫一眼。目光在虎哥那道疤上停一下。移开,绕一步。品相没话,但人不过来。

虎哥不会吆喝。他蹲在那里像一块蹲着的山——稳,高,沉默。韩沐相在旁边蹲着。屁股麻了。他算了一下——今卖出去的铜板加起来大概够买两串糖葫芦。宝在他脑子里比了个三。

哥。这也太难了!啥时候能攒够钱给宝买好吃的?

虎哥看了他一眼。韩沐相那表情虎哥见过——头一回知道钱不会从上掉下来的人,都是那个表情。二十三岁。在地球上靠工资活——每个月准时打到卡里,月底准时花完。从来没有站在街上,守着一堆没人买的草药,算一串糖葫芦要等多久。

虎哥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布袋——碎花布缝的,抽绳是麻的,被手指摩挲得发亮——搁在韩沐相手心里。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串糖葫芦加一包桂花糕。

这钱哪来的?存的。就靠卖这几捆草?也干别的。虎哥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和吃饭差不多。修篱笆。背货。帮屠户扛猪。这次出门只带了这些——别的都压在床板底下。

韩沐相忽然想起刚才路过肉铺时虎哥往里面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晚上把肉全拨进他碗里自己吃野菜。压床板底下——八年来往里放碎铜板,一枚一枚放,攒够了一个布袋,拿出门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布袋在虎哥面前晃了晃。我虎哥好像瘦了——原来藏私房钱呀。是不是想去刚刚的春楼?

虎哥伸手去抢。谁我要去——我从来不去那种——

哈哈哈哈你自己的你从来不去——你不去怎么知道那种是哪种——

你——把钱还我——

不还!这是给宝的——

闹了一阵。韩沐相把布袋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去买糕点了。快去快回。

---

拐过街角,糕点铺在第三条巷子口。桂花的香气混在傍晚的凉风里从巷子深处飘过来——糯米蒸透了,桂花瓣揉进去,甜是桂花自己的甜。韩沐相脚步轻快,正想着宝接过糖葫芦时缺了门牙的笑——一个少年从拐角迎面撞上来。

比他矮半个头。扎着歪马尾。马尾是用一根红绳绑的——红绳旧了,颜色褪成淡粉。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短衣。脸是黝黑的,颧骨上有一粒干掉的饭渣。撞完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嘟囔了句会不会看路,一扭肩膀就消失在人堆里——脚程快得像猫。

我还没你呢!韩沐相搓了搓被撞麻的胸口。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伸手往怀里一摸。

空的。那个碎花布布袋没了。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三次呼吸。虎哥修篱笆修了好几年的碎铜板。背货背到腰疼的碎铜板。帮屠户扛猪扛到肩膀上磨出老茧的碎铜板。一点一点攒,攒够了压在床板底下,拿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宝还踮着脚尖在门口等他。

他转过身,朝少年消失的方向开始跑。

脚步一起他就发现了不一样。近一个月的搬石头绕山跑、举石板下蹲、扎马步站桩——这副身体已经不是矿洞里那副快散架的残骸了。脚掌蹬地——青石板在脚底往后滑。呼吸还稳着。心不慌。腿不酸。他跑过第一个巷口的时候整个人往右一侧——差点错过拐角——腰胯自己拧了半圈把重心扯回来,鞋底在石板面上擦出一道弧形的灰印。碎石坡上踩了不知多少遍的急停急转——练的时候不知道用在哪。现在知道了。

他踩了一下巷口石墩借力——整个人腾空翻了半圈,脚底落在矮墙顶上,膝盖只弯了半寸就弹直了。沿着屋脊跑。视野豁然打开——脚下是整片巷区的屋顶,高高低低的瓦脊像凝固聊灰蓝色海浪往远处涌。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傍晚灶烟的焦香、牲口骚味、远处糕点铺桂花的甜——还有一道极淡的、刚从人堆里擦过肩才沾染上的生铁气息。生铁——匕首。铁鞘锈了。铁锈的气味蹭在那个少年的衣领上。

神识主动开。上一次在山腰是被野兽吓出来的应激反应——这一次是他自己推开的。像在黑暗中摸了一个月的门把手,终于找到了往外推的方向。百步之内每一道呼吸、每一步脚印、每一次心跳——同时涌进识海。不是混乱。是精准。抱孩子的妇人步速慢,怀里的孩子睡着了。两条狗在巷子里争骨头。赤膊大爷在井边打水,桶撞在井壁上——闷响在识海里泛开一圈涟漪。东边。东边一条巷最深处,一个人停着没动。体温比周围人高半度——刚跑完。心跳快但呼吸在刻意压慢——在躲。生铁的气味——匕首。铁鞘锈了。

他翻下墙,落进那条死巷。

少年正蹲在墙角翻他的布袋。铜板倒出来了——摊在手心里,夕阳在他的黑手掌上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反光。脸上的表情让韩沐相愣了一下。他在数。数得很认真。可能是因为没怎么数过这么多铜板,每数一枚嘴唇动一下。

还给我!

少年抬起头,瞳孔缩了一下——但没跑。上下打量了韩沐相一番。瘦高,旧布衣,腰上没佩刀。嘴角慢慢往上挑——在街面上混久聊人惯用的表情。先笑。笑完了再看对面吃不吃这套。

你这个?我先捡的。这里的规矩——捡的就是我的。

韩沐相往前迈了一步。少年往后退了一步,右手从腰带后面摸出一把短匕首。刃上有微黄的锈——锈得不均匀,是从鞘口的铁锈蹭到刃面上的。握刀姿势不标准——五指握柄太高,食指反而在护手下面——但手很稳。这把刀他不是第一次掏。

韩沐相看了一眼那把匕首,又往前迈了一步。

少年刺了过来。很快——快到带起了风声。刃口上那层微黄的锈在夕阳下拖出一道暗金色的尾迹。但刺过来的整条轨迹——韩沐相看得一清二楚。神识铺开之后,那把匕首从肩关节启动的角度到肘关节的旋转方向到预计刺入的落点——每一条信息在同一瞬间呈现在意识里。比在山腰上被四只野兽颇时候还清晰。比刚才在集市上分辨糖葫芦和桂花糕还轻松。

他的身体在脑子下令之前已经动了。近一个月在碎石坡上踩了不下百遍的急停急转——练进骨头里的本能——上半身往左偏了半掌宽。不多不少。匕首从他右臂外侧擦过去——刃尖划破袖管,布帛裂开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传进去。没碰到皮肤。他看清了起手、刺出、刀尖滑过袖管外沿的每一寸。好慢。原来躲刀可以这么从容。

他把腰往下沉——脚掌蹬地,力从脚底沿着腿、大腿、腰胯一路往上滚。铁山靠。虎哥教他的时候的是力从脚底传到腰、腰一拧、力过肩。虎哥用了一辈子悟出来的道理,现在像肌肉里铺了一条电线——扭腰的同时右臂已经甩出去了。然后他收住了。

没有用拳。扇的。巴掌落在少年的左边脸上——手背没用力,掌心只出了一半。力道控制在刚好扇懵、绝不扇倒的那条线上。少年的头被扇得往右一偏,整个人转了半圈——脚底拌在自己的脚跟上——后背撞在巷墙上,匕首脱手,刀尖在石板上弹了一下,转了两圈,停下来的时候刃口面朝墙壁。少年靠着墙滑了半寸。左边脸红了一片,慢慢鼓起五道红痕。他捂着左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那一下扇得他耳朵还在嗡。

韩沐相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呼吸有点急。刚才那半秒——躲刀、偏身、拧腰、出掌、收力——每一步他都看得清清楚楚。神识和身体之间的那条路——通了!

住手!

巷口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不急。也不严厉。语调里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半路上撞见两个熟人在打闹,嘴快先喊了一声。

一个男子站在巷口。约莫二十出头。脸庞清朗,下颌线条干净,眉毛粗短但不显钝,眼睛不大却很亮——看谁都能一眼对上焦。嘴角然带了一点往上翘的弧度,看上去随时都在忍着什么好笑的事没。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浅麦色,衬着那张脸反而多了几分清爽。

穿着一件普通的素灰布衣,袖子挽到臂中段,领口敞着一颗扣没系。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青色束带——带子松了一截,像是吃饱了之后自己偷偷放过一格。脚上布靴磨得发白,鞋帮子沾着干泥。整个人不贵气也不寒酸——不算一眼惊艳的英俊,多看两眼却格外顺眼。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很松弛——像是去过足够多的地方、见过足够多的人,知道自己不管被丢到什么场合都不会手足无措。

手里摇着一把旧蒲扇。扇面上破了一个洞。他照样摇得不紧不慢。

哎——他走进巷子。看看靠在墙上捂着脸的少年,又看看韩沐相还悬着没完全收回的巴掌。我路过听到动静,过来一看——这架势,差点以为街上在搭台子比武。

韩沐相没听懂常威和来福是谁。但对方语气里的调侃听懂了。他把手放了下来。

男子走到少年跟前蹲下。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右手顺势在少年腰间一拂。动作轻得像翻了一页书。快得少年自己都没感觉到。然后站起来。走吧。下次偷东西擦亮眼睛。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左脸跑了——头也不回。拐出巷口的时候踢翻了一个破花盆,也没停。

男子回头看了韩沐相一眼。蒲扇往巷口方向指了指。你再打下去把巡街的招来麻烦就大了。这种人教训一下够了——你那一巴掌够他记一个月的。他把扇子往腰带上一别,从袖子里伸出右手——多了一个瘪瘪的布囊,和韩沐相那个碎布袋子。把布囊掂拎——不重。又把布袋倒过来数了数铜板。

这子顺了不少人。他自言自语。然后抬头看着韩沐相,把碎布袋递回来。你的。数数。

韩沐相接过来掂了一下,一枚没少。

他自己那个布囊里没几个子儿,加起来大概够买两碗面。男子晃了晃那个瘪布囊,然后从里面捏出几枚铜板揣进自己怀里。剩下的铜板连带那个破布囊——囊上补了一块蓝布,针脚歪歪扭扭——塞到韩沐相手心里。你七我三。你是出力的。我不过是路过的。

韩沐相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铜板和那个破布囊。针脚是歪的——但密密麻麻,缝了很多道。他攥紧手心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人。

你——我们就这么把钱分了?

什么赃。不义之财。按劳分配。男子摇着蒲扇,得云淡风轻。像在讨论今的气。我叫常世通。叫我世通就校

韩沐相看着他。……韩沐相。

沐相!好名字。常世通点零头。不问来处。不探底细。韩沐相只觉得这人像一阵穿堂风——你还没反应过来他从哪进来的,周围的空气被他换了一遍。巷子里刚才还是打架的肃杀,现在只剩下蒲扇摇出来的微风。

常世通把蒲扇往腰带上一别,伸手拍了拍韩沐相的肩膀——动作随意得像跟认识很久的朋友打招呼。你这巴掌练得不错。收得住——不是刚练几的人。改一起喝酒。完转身往巷口走。脚步轻快。蒲扇又从腰带上拔出来在手里摇了摇。走到巷口的时候背对着韩沐相抬起扇子摇了摇——算是告别。

韩沐相站在巷子深处,看着他——旧蒲扇,破洞,松了一截的束带,布靴踩着石板啪嗒啪嗒响。茶摊竹帘缝里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进城开始缀在后面。正好是这条巷子附近。正好是。蒲扇上的洞——是烧穿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多出来的那几枚铜板,扇了别人一巴掌还白捡了几枚铜板。然后他把铜板揣进怀里,走出巷口。太阳偏西了——糕点铺桂花的香气混着傍晚的凉风从巷口飘进来。虎哥还蹲在歪脖子槐树底下等他。宝还在家门口踮着脚尖。

他加快脚步。那个摇蒲扇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但韩沐相记住了那个洞——蒲扇上烧穿的洞。常世通。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白河坊的夕阳把石板路烧成暗金色。韩沐相拐过街角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城墙外山脊线上那几棵歪脖子松树还在。晨光里看是冷的,夕阳里看是沉默的。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虎哥还在歪脖子槐树底下等他。宝还在家门口踮着脚尖。但这个世界的门——刚才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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