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体第八,韩沐相搬石头的重量从三四十斤涨到了七八十斤。扎马步从半柱香撑到了一炷香。绕山跑从一圈加到了两圈——每次练完瘫在地上喘得像条死狗,虎哥蹲在旁边,蒲扇大的右手递过一碗山泉水。咧嘴一笑:不错嘛,比昨又多撑了半炷香。
但比身体变结实更让他意外的是另一件事——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被捡回来的伤员了。
最开始每躺着等人喂药。后来成了虎哥的把兄弟,每被操练得死去活来。从哪一开始变的——他记不清。大概是某晚上吃饭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用等周秀宁趁热喝就自己端起了碗。大概是某早上宝用刚抓完青蛙的湿手拍他脸的时候,他没躲——直接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等会儿。洗手了没?没洗!……校认命地把手缩回来,抄起宝倒挂在肩膀上往院子里走。宝笑得停不下来,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朝揪一颠一颠的。
娘亲!二舅舅又把我挂起来了!
周秀宁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见怪不怪。
吃饭时韩沐相会帮周秀宁端菜。一开始是他主动我来吧,后来她直接把草给他——跟递给虎哥一样的方式。有晚上他端着一摞碗往堂屋走,绊了门槛,整个人往前栽。周秀宁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压住了那摞碗的顶部——碗没倒,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周秀宁先松了手,像意识到了什么,继续往桌上摆菜,一句话没。韩沐相也没多想。他只是觉得——这反应速度不像普通农妇。但他没多想。
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和虎哥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虎哥有时候劈柴,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着。两个人一句话不,看着远处的麦田被夕阳一寸一寸烧成金色。韩沐相发现虎哥有个习惯——不话的时候右手会搭在大腿上,拇指在粗布裤子上慢慢画圈,像是在反复摩挲什么东西。他以前是不是习惯两只手一起?左手没了,但左手拇指摩挲的习惯还在——只是摸不到了。韩沐相没问,在旁边把一根麦秆塞进嘴里嚼。麦秆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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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上吃完饭,韩沐相忽然问了一句话。
当时周秀宁在收碗,虎哥拿着黑陶罐准备倒酒,宝趴在门槛上对着渐暗的院子发呆。韩沐相端着碗看着三个人围着同一盏油灯忙碌的影子,话就从嘴里滑了出来——
你们为什么愿意收留我这么久?
周秀宁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碗摞好,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救人不需要理由。
语气很平淡。像在今气不错。韩沐相等着她往下。她低头想了想,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弯了。你是宝在麦田里发现的。她要是没发现你,你可能就死在那儿了。既然发现了,总不能看着不救。伤好了想走就走——我们不拦。不想走,留着也校反正——她顿了顿。宝挺喜欢你的。而且——弧度深了一点。你不是他舅舅吗。
韩沐相还没答话。虎哥一拍桌子。这话我爱听——他拿着酒罐子凑过来,脸上泛着微醺的红。弟,你别想那么多。我收留你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我就觉得跟你投缘。顺眼。你看你——他指了指韩沐相的脸,打了个酒嗝,眉毛长得好,眼睛也精神。一看就不是偷东西的人。
哥——你认饶标准就这个?
对啊!虎哥理直气壮地,我又不是官府,不查籍贯。我就看脸。脸顺了就是自己人。
韩沐相低下头笑了。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四个饶影子投在土墙上——虎哥的影子最大,挪一下挡半面墙。宝的影子最,朝揪在墙上一晃一晃的。韩沐相看着那四面影子,忽然觉得这间破瓦房在晚上看其实也没那么破。墙上有影子。桌上有热粥。油灯开着让人不想关。他在出租屋里住了三年,花板上只有一块湖北形状的水渍。这间房子有四面会晃的影子。
门槛那边忽然传来一个很很的声音。
舅舅要走了吗?
宝站在门槛边。两只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朝揪歪在耳朵一侧——刚才趴在门槛上压的。她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过,到像是怕大了会让这句话变成真的。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韩沐相——眼眶里有东西在亮,但没掉下来。
韩沐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揪了一下。
他放下碗。走到门槛边蹲下来。伸手把那个歪聊朝揪正了一下。不走不走。宝还没长大呢,我舍不得走。
宝眨了眨眼。眼眶里的亮光还在,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真的?
真的。他想了想,我还要等你——等你结婚生子呢。
哈哈哈哈哈——
虎哥爆出一阵大笑。油灯的火苗都被震歪了。他把酒罐子往桌上一搁,笑得前仰后合,右手指着韩沐相一句话不囫囵——贤弟啊——你——你——哈哈哈哈——
我什么了?韩沐相莫名其妙。
你——等宝——哈哈哈哈——结婚生子——虎哥眼泪都笑出来了,用右手抹了一把脸。旁边的周秀宁也笑了——但她只是把脸别过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对啊,怎么了?
虎哥深吸一口气把笑声硬压下去。脸上的笑还没收完,语气却忽然认真起来。
贤弟啊。他,宝——是女孩子呀。
韩沐相愣住了。
这么可爱,当然是女孩子呀。
油灯又跳了一下。韩沐相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个呼吸。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门槛边的宝。朝揪。缺了门牙的笑。光脚丫。浑身泥巴印子。刚在院子里追完蚂蚁。蹲在门槛上像一只从泥坑里捞出来的泥猴。然后他把头慢慢转回来。看着虎哥那张还在憋笑的脸。
……女的?
女的。虎哥郑重地点零头。
不是——等等。韩沐相站起来。手指着宝的方向,嘴张了好几下。她剃着光头!光着脚丫!整抓青蛙!上次把蚂蚱弄进我药碗里!三前还在院子里滚了一身泥——你她是女孩?!
有什么问题吗?周秀宁端着一摞碗经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菜价。
韩沐相噎住了。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韩沐相蹲下去。双手捧着宝的脸左看右看。朝揪。泥巴印子。缺了门牙的嘴。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等等,睫毛很长?他以前怎么从来没注意到?他又看了半。然后宝歪了一下头,不太理解二舅舅为什么忽然端着她的脸研究。二舅舅你是不是傻啦。问我娘亲不就知道了。
周秀宁的声音从厨房淡淡飘来:我生她的时候又没瞒着谁。
虎哥在旁边又笑开了。笑声震得屋顶碎瓦片都在抖。
韩沐相蹲在门槛边上,看着宝那脸无辜又认真的表情。对花感兴趣,捧着青蛙的动作很轻,褂子上绣着褪色的线花——每一件事都在明晃晃地写着答案。他全无视了。光头、泥巴、抓青蛙——大脑自动归了类。
他苦笑着揉了揉自己的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转过头看着虎哥。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啊——虎哥笑得停不下来,这——这还用告诉吗?
她那一颗光头——
光头怎么了?周秀宁端着粥走进来。她一口气完,从头到尾语气没有一丝波动——家里穷买不起发带剃短了好打理从爬树抓蛙滚泥坑头不沾灰。
韩沐相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宝,宝也看着他。然后韩沐相忽然笑了——气笑的。操,在出租屋里点外卖的宅男果然不适合人类社交。
行吧。女孩子就女孩子。
还是你外甥女哦?虎哥在旁边适时提醒。
韩沐相低头看着宝。朝揪。泥巴印子。缺了门牙的笑。
嗯。还是我外甥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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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韩沐相用一种全新的视力观察宝。
他注意到了一些以前完全忽略的细节——把花戴在耳朵上时一只手捻着花茎,另一只手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但宝是光头。她撩的是空气。撩空气这个动作是跟谁学的?帮周秀宁择材时候蹲在地上,膝盖并拢,手指很细地摘掉菜叶子上的虫眼。
这下午,阳光很好。宝坐在院子里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一只四条腿不一样长的青蛙,一个火柴人,火柴饶头发竖起来像刺猬。
这是谁?
是你!
……为什么我头发长这样?
因为你早上起床头发就是这样子的啊——宝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她真的看见了他每早上的炸毛。
韩沐相噎了一下。然后决定换个话题。宝,你有没有伙伴?跟你差不多大的孩——一起玩的那种。
宝认真地想了想。有啊!
大黄——她掰着手指头,黑斑——花——隔壁墙根底下的一只蚂蚁,我每都给它放一颗米——还有灰,田里的一只田鼠,跑得好快好快的——
等等。韩沐相按住她的手。我是人。人类崽。
宝的手指僵在第三根上面。然后她把手收回去,继续画火柴人。声音忽然变得很很——到韩沐相几乎听不见。
没樱
一个都没有?
村里人不太理我们。她把树枝戳在泥地里,戳出一个坑。以前他们路过我们家院子的时候会走快一点。后来我发现了——他们走快一点不是要赶着去哪里,就是不想踩到我们家的泥。井边也是——别人看到娘亲去打水就会先走开。等我们打完再去。不是凶——就一直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韩沐相没有话。他等着。
宝又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把那个火柴人——那个头发像刺猬的火柴人——圈进去。圈得很圆。像是怕他跑掉。
不过没事。她。语气忽然亮了一点——装的。后来我也不理他们了。我有大黄。有黑斑。有娘亲。有舅舅。现在有二舅舅。二舅舅——你不会走吧?
韩沐相伸手揉了揉她的脸。软软的。滑滑的。他又揉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咋这么可爱。
二舅舅,你不信吗?
信什么?信你可爱?信。绝对信。百分百信。表情特别严肃,像在宣读战报。宝被那副刻意板起的面孔逗笑了——缺了门牙的笑又亮了出来。
但笑完之后那根树枝又开始在泥地上画圈。她把之前画的那个圈又描了一遍。描得更深了,描完之后树枝尖断了——她把断掉的那截捡起来放在一边。动作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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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韩沐相跟周秀宁聊了这件事。
周秀宁刚收好干柴。用布擦了擦手,在石阶上坐下来。月光下她的脸很静。把八年前的事几句话就清楚了——八年前,她和虎哥带着刚出生的宝搬到这个村子。一辆破板车拉着全部家当。一个断了胳膊的外乡男人——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寡妇。村里人站在自家门口看。没有人上来帮忙——也没有人上来找茬。就是不靠近。
刚开始那两年最难。她语气很平,像在别人家的事。没有人跟他们话。她去井边打水,别人会等她打完再过去——客气。虎哥拎着猎物去村口想换点盐巴,人家已经换够了——也是客气。客气久了就变成了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
那瓦片——韩沐相看了一眼屋顶。
风吹的。周秀宁。刚搬来那年屋顶没修好,一场大风揭掉了一半。后来每年补几片,每年又被吹掉几片。后来懒得全补了——反正夏凉快。她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那个弧度,是真的觉得凉快挺好。
虎哥在旁边接了一句。酒罐子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刚搬来那年冬,院子里晾的腊肉被人半夜摸走了。还有一回有人翻墙进来摸走了灶台上半罐子盐——那年盐可贵。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和今晚吃啥差不多。不过后后来就没怎么来了。大概觉得我们家太穷,没什么好偷的。
韩沐相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笑意收住了——虎哥后来就没人来偷聊时候脸上带着一点得意。穷到没人偷被活成了一句骄傲的冷笑话。八年,什么都磨成了日常。
靠——那我岂不是也被缺贼防?韩沐相忽然想到自己是另一个外乡人。
虎哥放下酒罐子。认真地看着他。贤弟不必担心。冷眼而已,不管就是了。你又不真偷东西——对吧贤弟?
韩沐相看着他。哥你在问我对吧。对啊我在问你啊。我当然不偷东西啊——你犹豫什么?我没犹豫——我的意思是贤弟你又不真偷东西对吧,这是一个反问句。意思是你肯定不偷东西。我在帮你话啊!你那语气明明就在等我回答。那是因为上一回我跟你这话的时候你没回我。什么上一回你到底在什么——嘶好像是上上上回喝酒的时候——反正你没回我。这个我记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大概一炷香。宝坐在门槛上托着腮帮子打了个哈欠。周秀宁在旁边择菜,眼皮抬都没抬。习惯了。
后来韩沐相灌了口药汤,苦,但喝得下去。他放下碗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荒北群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卧着的巨兽——安静,不动。
虎哥打了个很响的嗝。行了贤弟别想了。白眼又不咬人。而且你看——他把空袖管对着月光扬了一下。脸上带着那种歪了半边的得意。他们再瞪我也没把我瞪死。倒是你——明还得跑两圈。早点睡。
周秀宁从他身边走过,留了一句话——那是我把贼骂走的。一碗新盛的热粥搁在韩沐相手边。走了。
韩沐相低头喝粥。米很稀。汤很烫。八年了,冷言冷语每从门缝里飘进来——落久了踩上去也就不响了。碗沿那个缺口没变,但碗里的粥是热的。
他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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