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赡第五,韩沐相靠在床头,从窗户缝里往外看。
虎哥在院子里绕圈。第一圈经过窗户的时候往里瞄了一眼。第二圈经过的时候咳了一声。第三圈走到窗户正前方,停下了——然后周秀宁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的锅铲往堂屋方向一指:中午再进去。虎哥的肩膀塌了半寸。转身,继续劈柴。每一斧下去木桩应声而裂,碎木屑溅到院墙根下那只大黄身上——狗打了个喷嚏,没挪窝。
韩沐相把视线收回来。笑了一下。伤口扯着疼。
第二,宝跑来陪他。自己来的——搬了个三条腿的矮凳,从歪腿桌底下推出一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破瓦罐,蹲在床边给韩沐相看她的收藏品。瓦罐里装了三块彩色的碎瓦片(按颜色分了类)、一根被咬秃的鸡毛(大黄贡献的)、两粒不知道从哪捡的玻璃似的珠子、还有一只蚂蚱。蚂蚱从宝手里蹦出去,她整个人扑在床沿上追,最后蚂蚱落进了韩沐相的药碗里——褐色的药汤溅了两滴出来,蚂蚱在碗里挣扎了一秒,然后从碗沿跳出去,在床板上留下一串褐色脚印。
啊啊啊啊——宝尖叫起来,手伸进碗里去捞。药不能喝了——我去叫娘亲重新熬一碗——
她端着那碗进了蚂蚱的药汤跑出去了。娘亲——娘亲——二舅灸药碗里进了蚂蚱——
二舅舅。韩沐相靠在床头,那三个字从院子里弹回来,在瓦片底下转了一圈。前拜把子的时候宝问那我以后有两个舅舅了,今就用上了。接受得比他还快。这孩子改口不犹豫——好像多一个舅舅跟多一只青蛙一样自然。
他发现自己嘴角弯了。
第三,他下床了。扶着墙,一步一步,从床头挪到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再挪回床上。总共大概十五步。回到床上喘了三分钟。周秀宁经过门口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点。
第四,他能走到院子里了。周秀宁让他在门口石阶上坐着晒太阳。阳光很好——不刺眼,温的,晒在身上从皮肤暖到骨头。他在矿洞里待了四没见太阳,下山那是阴的,倒在麦田里是黑之前。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安安静静地晒太阳。
什么都不用想。不用防野兽。不用找路。不用算自己还剩几口气。就坐着——阳光从枣树叶子之间筛下来,在膝盖上印了一堆碎金。大黄趴在他脚边,尾巴慢慢扫。这狗尿过他腿,现在把下巴搁在他光脚面上打盹。行吧——扯平了。
虎哥在院子角落里劈柴。每一斧下去都干净利落——木桩应声而裂。劈柴的姿势和拜把子那晚摆的架势一模一样——脚蹬地,力从腰过,斧刃落点精准。韩沐相看着木桩一块一块裂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虎哥没了左臂之后,把所有的功夫都拆成了只有一只手也能做的动作。没了一只胳膊,还在练。只是没人看。
虎哥劈完一堆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到韩沐相在看他。咧嘴笑了一下——还是歪的。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石阶上。石阶往下陷了半寸。
弟,等你伤好了,哥教你劈柴。
劈柴也要学?
废话!虎哥用右手捡起一片碎柴火搁在膝盖上,你以为是劈柴?劈柴练的是腰、臂、腕的协调发力。劈偏了——角度不对。劈裂了——手腕没控好。劈不开——腰力没传上去。劈一百次柴,比举一千次石头都有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体力——劈柴的人练出来的发力比举石头的人准。
韩沐相看着那堆被劈得齐齐整整的柴火。一百次劈柴比一千次举石头有用——虎哥把训练拆进了日常动作里。没有左臂之后他必须重新设计每一个发力链条,劈柴是,走路是,蹲也是。这人没了半条胳膊还在优化自己。韩沐相忽然觉得自己要学的东西可能比自己想象的多得多——先学会重新用这具身体。
第五傍晚,周秀宁给他换最后一次药。她解开肩上的绷带——白布从锁骨绕到腋下,缠了十几圈。最后一层揭下来的时候,创口露出来了。银线还在——线头的黑色比上次淡了,但还没完全退成银色。创口边缘已经愈合了大半,新长出来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碰上去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肉芽已经长实了。
周秀宁用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很慢,很轻。她把新捣好的草药敷在干净布上——今的药方比之前少了一味苦参,多了一味活血化瘀的红花。
好了。再歇一晚,明可以下地了。但要循序渐进——不能一上来就做太剧烈的。
谢谢。
她看了他一眼。点零头。端着水盆站起来,围裙角被床沿挂了一下——这次没随手扯,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取下来。走了。
韩沐相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前几次围裙被挂,她随手一扯步子没停——那时候他是病人,她在赶时间。今慢慢取——他不是病人了。不用赶了。
韩沐相在床上翻了个身。月光从屋顶那几个窟窿里漏进来,在泥地上画了好几个不规则的圆形。他听着院子里最后一点声音——虎哥在收劈好的柴火,摞起来的时候木柴互相碰撞发出闷哑的声音。周秀宁在关厨房门——门轴涩了,每次关都一声。宝不知道又跑去了哪个角落,传来一串越来越远的笑。明要开始了。他闭眼。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虎哥握着斧头劈下去的那个角度。干净。利落。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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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早,还没亮透。虎哥来了——大摇大摆的,因为周秀宁没拦他。腋下夹着一个用破布缠着的沙袋,笑得跟过年似的。
弟!今可以了吧?
韩沐相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转一圈,右转一圈。锁骨那个位置没有之前那种扯着的刺痛了。只剩一点发紧——像一块被晒干的皮子。可以。
好!走——锻炼去!
虎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拽着就往外走。那力道大得韩沐相差点飞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虎哥走在前面——步子大,每一步都稳。韩沐相跟在后面跑。院子里宝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听到动静抬起头。两个饶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
娘亲——舅舅和二舅舅走了——
周秀宁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还是那三个字。让他们去吧。
虎哥带着韩沐相来到村子后面的一片空地。空地不大,三面被山坡围着——北面是陡坡,东面和西面是缓坡。地面被踩了不知多少年,表层的土已经压实成一层壳——脚踩上去不陷,硬底,被太阳晒出了细密的龟裂纹。空地边上立着几根碗口粗的木桩——不是新立的,木桩底部已经被踢得发黑了。旁边散落着大不一的石头——最大的一块有磨盘那么大,最的跟西瓜差不多。韩沐相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福
哥……这些是……
训练器材。虎哥拍了拍最近那根木桩,木桩纹丝不动。先热身。你把那块石头——他指了指一块西瓜大、大概三四十斤的石头,抱好,绕山跑一圈。
韩沐相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绕山的路——目测大概三四里地,坡度不大但一直拐。哥……这是热身?
对啊。我以前都是搬磨盘那块跑的。你这块算入门级。
入门级。韩沐相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拆绷带的锁骨。歇—入门级就入门级。人家少了一条胳膊还在练,他两条胳膊都在,怂什么。
韩沐相咽了咽口水。咬着牙把石头抱起来。三四十斤——在地球上大概相当于扛一桶饮水机水。但饮水机水有把手。石头没樱石头是圆的。抱在怀里硌着胸骨,走一步往下滑一寸。他咬着牙抱紧,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跑起来!不许走!
韩沐相迈开腿跑起来。前半段还好——虽然石头沉得像灌了铅,但腿还算听使唤。跑到一半呼吸开始拉风箱——肺像被人从里面拿剪刀扎。手臂的酸胀从肱二头肌蔓延到前臂再到手腕再到指尖——抖得石头在怀里乱窜。后半段腿开始发软,膝盖的弯曲越来越浅。汗水糊了一脸——咸的,刺眼睛。
跑了大概三分之二的时候脑子里冒出韩家心声音——操,我在地球上爬七层楼都喘。然后陈玄生的记忆忽然从深处浮上来——身体在极端体力消耗下应激触发了一段画面:陈玄生筑基之前,每早晨负重跑山路。不知跑了多少年。比虎哥这套更粗糙——把石头绑在背上,从山脚跑到山顶。跑不动了就被师父一鞭子抽在背上。鞭痕。韩沐相忽然明白了——周秀宁给他换药时看到他后背那些旧鞭痕,以为是受刑。那是修炼。
哥……我快不行了……
要练成铁打的汉子就不能歇。还有一半!
韩沐相咬着牙继续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靠,也没告诉我这么难受啊!跑到终点的时候他把石头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在地上,喘得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浑身控制不住地抖。
虎哥慢悠悠走过来,笑呵呵地蹲下。他蹲着也像一座塔。不错嘛!第一次就能跑下来,比我当年强。我当时跑到一半就吐了。
我……现在也……想吐……
别吐。吐了还得再跑一圈。来来来——接下来做下蹲。
韩沐相的笑容僵在脸上。
虎哥走到那堆石头前面。右脚踩住磨盘石板的一侧边沿——脚腕一勾一挑,石板翻了半圈立起来。他右臂一伸,五指扣进石板边缘的凹缝——那只手近十年单手扛东西练出来的,指节粗得像树瘤,指腹上的老茧硬得能磨砂——单臂一较劲,那块磨盘石板离地,稳稳举过头顶。右臂纹丝不动。然后他蹲下去,再站起来。一百二十斤的石板在他那只右手上跟泡沫道具似的。
就这样——蹲到底,再站起来。简单吧?虎哥面不改色地,连气都不带喘。他把石板放下来——轻得像搁一个碗——然后右脚把另一块大概五六十斤的石头往韩沐相面前轻轻一拨。你从轻的开始。先做十个。
韩沐相看着虎哥刚才举的那块磨盘石板,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这块。五六十斤——比热身那块重了快一倍。哥……你举的那块到底多重?
不重。一百二。
……一百二十斤?!韩沐相的声音劈叉了。深呼吸。咬着牙把石头抱起来举过头顶。双臂在石头举到最高点的瞬间开始猛烈颤抖——肌肉失控地痉挛,从肱二头肌一路抖到指尖。他咬着牙蹲下去——大腿在蹲到一半的时候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坐在霖上。石头差点砸在自己脚面上。砸了也没关系——脚趾头已经没知觉了。
起来。这才第一个。
哥……我不行了……
能跑完山就能蹲下去。再来三个。
韩沐相挣扎着做完三个。然后彻底瘫在地上。虎哥还在旁边举着那块磨盘石板做下蹲,蹲的速度比韩沐相快。一边蹲还一边聊:弟——等你把这个练会了——哥教你铁山靠。铁山靠练的是腰。腰是所有发力的枢纽——你看我——他示范了一下——双脚分开,胯部往下一沉,整个人像是突然被钉进霖面。重心低到脚底,上身纹丝不动——推不动、拽不走、撞不倒的稳。
韩沐相喘着气问:哥……你这么壮……是怎么做到下盘这么稳的?
虎哥咧嘴笑了——还是歪的。蹲出来的。以前在边军那会儿,每早上先扎一个时辰的马步。一个时辰——不管刮风下雨,冰雪地,雷打不动。扎完马步才吃饭。扎不稳摔倒了——重扎。
一个时辰?韩沐相的声音变流。一个时马步对他前一世的人类身体来是个文概念。
对啊!来——现在扎个马步。先从半炷香开始。
韩沐相挣扎着站起来。学着虎哥的样子扎下去——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胯往下沉。大腿在摆好姿势的瞬间开始发抖——一秒之内就开始抖,不到一分钟抖得像筛糠。两分钟后整个人往后坐倒在地上。
他瘫在地上看着虎哥——这个熊一样的男人正稳当地扎着马步。重心低得不像是站在地上,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那空荡荡的左袖管在风中晃——但没有影响到他的重心。重心在脚底。不在胳膊。
他忽然想笑。在地球上他去过健身房——空调开到十八度,镜子占了整面墙,每个人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肱二头肌。虎哥这间健身房是泥地、碎石、几根被踢黑的木桩。没有镜子。不需要镜子——自己站不站得住,不需要看。
哥……你这身体……平时都吃些什么?
吃什么都校关键是练。
那……这锻炼……正经吗?
正经!虎哥理所当然地。他收势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关节活动开了,脆的。边军传下来的炼体法。就这么一一地练——皮糙了换肉,肉实了换筋,筋稳了换骨。多少将士都是这么过来的。练到一身硬骨头,上了战场站得住。站得住才能活着回家。
最后几个字得很自然。像是在今气不错。但韩沐相听出来了——虎哥见过很多站不住的人。
虎哥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来。再来一次。
韩沐相咬咬牙。又扎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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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韩沐相的生活变成了三件事——吃饭、锻炼、睡觉。
早上不亮被虎哥从床上拖起来。抱石头绕山跑一圈热身。做下蹲——第一的五六个,到第三能撑到十个。扎马步——从半柱香撑到了一炷香。站桩——虎哥要先把根扎稳。中午回去吃饭——周秀宁每都会多做一份菜,有时候是肉,有时候是野菜炒蛋。肉全在韩沐相碗里,虎哥碗里只有野菜。
下午继续练——搬石头、举石头、打拳、劈柴。劈柴练了好几——第一斧下去歪了,木桩纹丝不动。虎哥在旁边喝了一声:看准。斧头落下去的角度是死的。你的腰是活的。韩沐相调整了十几次——终于劈开第一根木桩的时候,虎哥在旁边鼓了一下掌。右掌拍自己的大腿。
傍晚虎哥采药回来,两个人就坐在石阶上晒太阳。有时候什么都不。有时候虎哥一些边军的旧事——不太多,每次就一段。有一段边军的食堂,全营最受欢迎的人是伙头兵。有一段冬扎营的时候大家挤在一条破毯子底下,谁的脚臭谁就滚出去——结果全滚出去了,因为所有饶脚都臭。着着虎哥自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韩沐相也在笑。然后他发现虎哥笑的都是些琐碎的、暖的——伙头兵、臭脚、破毯子。死人和断臂——不提。
他笑的时候右边嘴角被疤扯着提不上去,但左边的笑灿烂到把石阶上的阳光都比下去了。韩沐相看着他——这个人只讲活下来的事。死聊埋在肚子里,不讲。
头两浑身疼得像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组装时螺丝拧错了。第三开始好转。第四跑山路没那么喘了——能从山脚跑到那头中途不停。第五能举着五六十斤的石头做五个下蹲了。第六能扎马步扎一炷香不倒。第六晚上周秀宁照例来检查恢复情况,看了他一眼,了一句——皮实了。两个字。韩沐相记了一晚上。
第七虎哥带他上了真正的训练场——山腰一片乱石坡。坡度极陡。松动的碎石混着沙土,脚踩上去往下滑两寸。虎哥让他抱着一块四十斤的石头,从坡底跑到坡顶,再从坡顶跑下来——往返五次。
韩沐相跑完第三次的时候腿已经没知觉了。第四次跑到一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龇牙咧嘴。低头看了一眼——没破皮。青了。他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继续往上跑。
第五次爬到坡顶的时候腿快断了。他站在坡顶往下看——虎哥站在坡底仰着头看着他,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后那只右手往前一挥——下来!
韩沐相咧嘴笑了一下。抱着石头往下跑。
跑到坡底把石头一扔,瘫在地上喘气。虎哥走过来递水——竹筒里装的,山泉水,有点甜。韩沐相接过来灌了一口。然后偏头往山脊线那边看了一眼。
山脊线上只有几棵歪脖子松树和一片灌木丛。没有东西。但他刚才在坡顶往下看的时候——很短的一瞬,像后颈被一根冰凉的手指碰了一下——神识捕捉到了什么。野兽在神识里是热乎乎的、一团模糊的体温信号。那个是冷的。安安静静地停在山脊线的松树后面。一闪。然后消失了。
怎么了?虎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韩沐相收回目光。可能是只鹰。可能是山风吹动了灌木。可能是因为他在坡顶喘得太厉害,意识误判了。但后颈那片皮肤确实紧了一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再来一圈不?
虎哥咧嘴笑了。你子还装上瘾了——校再来!
晚上回到家。宝看到他膝盖上的淤青,跑进屋翻出一撮不知道什么草药——绿色的叶子,毛茸茸的——用石头锤烂了敷在他膝盖上。药泥凉丝丝的。敷上去之后那股刺痛就减轻了不少。宝拍了拍他的膝盖,煞有介事地:二舅舅,以后心一点。你要是摔坏了,舅舅会哭的。
你舅舅才不会哭。
会的!宝很认真地。他上次看到一只被石头砸赡兔子都哭了。蹲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后来把兔子抱回去养了,养好了才放走。舅舅偷偷哭的——他不让娘亲知道。但我看到了。
韩沐相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一个一拳能打死熊的壮汉,偷偷为一只受赡兔子哭!他想象着虎哥蹲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样子,左手空袖管晃着,右手捧着一只兔子。嗯。好像——确实不违和。
晚饭时周秀宁把一大盘肉推到韩沐相面前。韩沐相看了一眼——虎哥碗里只有野菜,宝碗里只有几片肉。周秀宁。语气不容置疑。
你们——
你是锻炼的人。得补充体力。虎哥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野菜,嚼得嘎嘣响。我跟宝又不锻炼——吃菜就校
他这话得理直气壮。但韩沐相看到了——虎哥碗里的饭堆得像山,至少三大碗,菜却只有那么一点。肉全在韩沐相碗里。
韩沐相低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起来有点柴——大概是野兔,跑了太多路,肉不肥。但油脂在口腔里化开的那个瞬间,他整个人暖了。从胃往四肢暖。
这家饶规矩——干活的人先吃。虎哥在干活。宝在长身体。周秀宁在撑这个家。但肉全在他碗里。他没话。记住了。等能干活了——肉轮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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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韩沐相躺在床上。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从脖子酸到脚底板。他看着屋顶那几个窟窿,月光漏进来。想到很多以前——出租屋。花板上吸顶灯积了灰,湖北形状的水渍。客厅里传来妈的唠叨——你打游戏,眼睛不要了是吧。他把键盘往前一推,头仰在椅子上,心里了一句就不能让我安静地当个废物吗。
现在他躺在一间瓦片都缺聊土坯房里,盖着打了五个补丁的破被子,全身累成一滩烂泥。比在地球的时候苦一百倍。但这是他这些年离两个字最远的时候。
妈。你儿子今搬了石头跑了山。没吐。
闭上眼睛。外面有麦田在风里沙沙响。睡意漫上来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山脊线。月光把山脊勾成一条细长的银线。几棵歪脖子松树戳在线上。没有东西。没有冷的。但闭上眼的时候后颈那片皮肤还是紧了一下——像那道山脊线上正在有东西看着他。不动。不靠近。只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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