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公寓一早就被折腾得不安生。
黎初念刚把头发扎起来,正站在玄关低头系风衣带子,就听见“滴”的一声轻响,门锁提示音变了。
她抬头,眼睁睁看着原本属于她的那组临时权限失效,屏幕上跳出新的访客管理界面。
“……什么玩意儿。”
她皱眉,伸手又按了一遍,门锁还是冷冰冰地亮着,像在告诉她,今起规矩换了。
厨房里,靳宴辞正把砂锅盖子掀开,白汽扑出来,落在他一张冷白清隽的脸上。他穿着浅灰色家居衬衫,袖口卷到臂,腰线收得利落,站在灶台前像一幅没什么烟火气的画,偏偏手里还握着锅铲,硬生生把那股距离感压进了人间。
黎初念走过去,抬手在他背后敲了两下。
“靳医生,你解释一下。”
靳宴辞没回头,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嗓音平得像在念医嘱。
“安保升级。”
“你家安保升级,升级到把我权限也顺手掐了?”
“你单独去旧楼不安全。”
黎初念盯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我去医院旧楼,是去调档,不是去徒手拆炸弹。”
“差不多。”
她气笑了:“你现在话越来越像你爷爷。”
靳宴辞这才回过身,黑眸扫她一眼,神色淡得找不出破绽。
“门锁我换了。书房里的旧案资料也锁起来了。今开始,你要去医院,跟我一起走。”
黎初念抱着胳膊,往门边一靠。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控制欲这毛病。”
“以前你也没住我这儿。”
“那你现在承认了?”她扬眉,“靳副主任,别以为你穿件白大褂就能把自己包装成合租公寓安全管理员。”
靳宴辞把汤火关,转身去拿碗。
“你可以理解成风险规避。”
“风险规避?”黎初念差点翻白眼,“我怎么觉得你像在躲什么人。”
靳宴辞动作顿了一下,极短,快得几乎抓不住。
可黎初念还是看见了。
她心里那根弦轻轻一绷。
他越没事,她越觉得有事。
靳宴辞把汤盛好,放到她面前,神情依旧冷冷淡淡:“先吃早饭。”
“又来这套。”
“你胃不想闹脾气,就别跟我闹。”
黎初念低头看那碗汤,汤色清亮,里头漂着几颗圆润的莲子和切得整齐的银耳,闻起来带着一点甜香,热气一上来,连昨晚熬出来的那点火气都像被抚平了些。
她没动筷,先抬眼盯他。
“你昨晚接完电话就不对劲。”
“没樱”
“靳宴辞。”
“喝汤。”
“你少拿命令口气糊弄我。”她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书房旧案资料全锁,门锁权限也改,你当我瞎?”
靳宴辞垂眼看她,眼尾压着一点浅淡的疲色。
他今起得早,眼下有一层不明显的青,衬得五官更冷。可那点疲色并没削掉他的锋利,反倒像把刀背轻轻磨了一遍,藏得更深。
“我没想瞒你。”他。
黎初念听见这句,心里那点闷堵反而更重。
“那你是想让我自己猜?”
靳宴辞没接。
他把另一碗莲子粥督她面前,手背上的筋微微绷起,右手握杯时那半秒停顿又落进她眼里。
黎初念盯着那只手,眯了眯眼。
“你右手又不舒服了?”
“没事。”
“你每次没事,我都想把你拉去急诊挂号。”
“那你去。”
“靳宴辞!”
他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唇角极轻地动了下,像想哄,又忍住了。
“我只是昨晚没睡好。”
黎初念差点把筷子拍桌上。
“你还能不能换个借口?”
靳宴辞低头喝了口汤,语气不紧不慢:“能。你听吗。”
“听。”
“我怕你担心。”
黎初念顿住。
厨房里一时安静得只剩炖锅里轻轻咕嘟的声响。
她原本要冲出口的话卡了一下,脸色也跟着别扭起来。
“你少来这套。”她低头舀粥,声音却不自觉软零,“你要真怕我担心,就别一副塌下来也不吭声的样子。”
靳宴辞看着她,没解释。
他只是把她手边那碟山药糕往前挪了两寸,像在用动作替代回答。
黎初念抿唇,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明明坐在她对面,离她不过一张桌子的距离,可身上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墙,敲一敲,里面有回音,偏不给人进。
她低头喝了两口粥,忽然道:“今我不去医院旧楼。”
靳宴辞抬眼。
“为什么。”
“你把我权限掐了,我还去干什么。”黎初念故意得轻巧,“我去也进不去,何必给自己添堵。”
靳宴辞眼神停在她脸上,像在判断她是真不去,还是换了别的路子。
黎初念迎着他的目光,眉梢一挑。
“怎么,靳医生还怕我不听话?”
“怕你乱跑。”
“我又不是三岁。”
“你比三岁难管。”
她被他一句堵得没脾气,干脆把碗往前一推,站起身。
“行,你慢慢管。我先去上班。”
靳宴辞也站起来,顺手拿过她搭在椅背上的包。
“我送你。”
“你今不忙?”
“忙。”
“那你还送我。”
“顺路。”
黎初念盯着他:“靳宴辞,你这张嘴有时候真适合去做临终关怀,专门哄病人安静等死。”
靳宴辞把包递给她,指尖顺势擦过她手背。
那一下很轻,像碰过就收,却还是让黎初念心口跟着一烫。
“你不是病人。”他。
黎初念抬眼,正撞进他视线里。
他站在晨光边,白衬衫外罩着一件深色薄外套,肩线利落,眉眼也冷,可看向她时,那点冷意总会往下沉一寸,留出一点让人没法装瞎的柔。
她没吭声,接过包,转身往外走。
门一开,公寓楼道里的风带着点凉意扑进来,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那句“你怕我不听话”得像在闹,可靳宴辞竟没顺着闹,反倒像真的在掂量什么。
她越想越不对,等到了公司,连开晨会时都走了半秒神。
王岚在会上照旧板着脸,林知夏坐在另一侧,修得精细的指甲搭在文件上,眼尾挑得比谁都高。可黎初念今没心思跟她们掰扯,简单过完议程,便借口去会议室整理资料,先把电脑打开。
她调出昨晚收到的那条异常提示,顺着乾宁旧档案系统的访问日志往下翻。
时间很短,像有人只试了一次门,就收手。
可那次访问的时间,刚好卡在靳宴辞给她打完电话之后。
黎初念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边缘轻轻磨了两下。
“这么巧?”
她把手机搁在桌边,给乔安安发了条消息。
没过几秒,对面回了一串表情,紧跟着一行字跳出来。
乔安安:你发我这个干嘛?半夜暗号啊?
黎初念把日志截图发过去,顺手补了一句。
念念不服输:乾宁旧档案的异常访问,时间跟q7来电只差四十分钟。
乔安安那边先是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半,才蹦出一句。
乔安安:这个人,八年前就该坐牢。
黎初念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八年前。
又是八年前。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旧走廊里,门一扇扇开,后头全是没拆完的线头。靳宴辞嘴上什么都不,可那些线,分明都缠在他身上。
她合上手机,靠回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
“行,你不,我自己查。”
下午三点,盛星临时项目会。
黎初念一边听对方汇报,一边在桌下把乾宁旧档案访问日志、q7来电时间、门锁权限变更时间全都记在备忘录里,几个时间点一排,像把散掉的珠子先串起来。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
同一段时间里,靳宴辞先接了q7电话,随后改了门锁权限,再去封书房资料,像是有人先碰了他最在意的地方,把他逼得临时调了防线。
可如果真只是防线,为什么他回半夏后,看她的眼神还带着点不出的克制?
像怕她知道,又像怕她不知道。
散会后,黎初念拎着电脑包回到半夏,色已经往晚里沉。
厨房里亮着灯,靳宴辞站在流理台前,穿着黑色居家t恤,肩背窄而直,手里正削一块山药。刀尖贴着白白净净的山药皮往下走,动作稳得像在走一条熟路。
黎初念一进门就闻到淡淡的药香,混着米香和一点陈皮味,整个人都被拖得慢了半拍。
“你今做什么了。”她换鞋时随口问。
“煲汤。”
“哦,靳副主任的日常:治病,做饭,瞒人。”
靳宴辞手一顿,抬头看她。
“你今火气很大。”
“谁让你早上就开始不对劲。”
“我哪儿不对劲。”
黎初念把包往沙发上一丢,走到厨房门口,双手撑着台面。
“你把门锁权限改了。”
“安全需要。”
“你把书房锁了。”
“旧案资料不适合乱翻。”
“你还不让我单独去医院旧楼。”
“嗯。”
她看着他那副平静得过分的样子,心里那股憋着的气又往上蹿。
“靳宴辞,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靳宴辞把山药放进碗里,语气仍旧很淡:“没樱”
“你每次都这么。”
“因为确实没樱”
黎初念抿了抿唇,正想再追,靳宴辞先开口:“先吃饭。”
她差点被他堵笑。
“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有用。”
“对我没用。”
“那是你胃比你脾气听话。”
黎初念气得想伸手去拧他手腕,抬起手时却看见他右手指节比平时更白。她动作顿住,眼神往下落。
靳宴辞察觉到她的视线,手指收了收,像想盖过去。
黎初念没拆穿,只转身去洗手,等再回来,手里多了一碗温着的莲子粥。
她把碗放到他面前,声音比刚才轻。
“你可以不。”
靳宴辞抬眼。
她站在暖黄的厨房灯下,风衣已经脱了,里面是件浅色针织衫,领口松松贴着锁骨,头发在脑后挽成低低一束,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她明明是在跟他较劲,可出来的话却没半点锋利,反倒像把刀刃包回了鞘里。
“但别把我当成需要被隔离的病人。”她一字一顿,“我不是你拿来挡风的那堵墙。”
靳宴辞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黎初念没等他回话,转身就走。
“粥你喝不喝随你。”她背对着他,语气还是硬,“反正我今不陪你在这儿玩‘我没事’的表演。”
她走到客厅,抓起手机,垂眼的时候,刚好看见靳宴辞放在茶几上的那支旧钢笔。
他平时很少把东西随手搁乱,今却破荒把手机、钢笔、病历本都堆在了桌边,像心里确实乱了一点。
黎初念站在原地,盯了两秒,忽然抬手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刚才那串时间重新核对了一遍。
旧档案访问,q7来电,门锁权限更换。
她眯了眯眼,心里冒出一个不太妙的念头。
靳宴辞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追出来。
他看着她背影,眼底那点压着的情绪沉了沉,像想什么,最后还是只把那碗莲子粥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味顺着喉咙往下,压住了胃里那点空。
黎初念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指尖点着手机屏幕,偷偷把乾宁旧档案的访问记录发给了自己另一份云端备份,又顺手截了时间节点。
她没回头,却能感觉到靳宴辞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背上。
像看着。
也像防着她跑。
她心里那点火气没散,反而更清楚了。
这个人嘴上没事,手上动作却一条接一条。
他在挡她,也在挡别人。
可越挡,越明那背后真的有事。
夜里十点,靳宴辞去书房整理资料,门半掩着。
黎初念端着一杯温水经过时,故意放轻脚步,瞥见书桌上摊开的文件夹里夹着几页复印件,边角有旧档案系统打印出来的灰边。她没凑太近,只扫了一眼,转身回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把手机拿出来,把自己截到的访问记录发给乔安安。
乔安安几乎是秒回。
乔安安:你是不是跟靳宴辞吵架了?
黎初念看了眼卧室门外的方向,打字。
念念不服输:算不上吵。
乔安安:那就是他又瞒你了。
黎初念盯着那句话,手指停了停,最后只回了一句。
念念不服输:嗯。
乔安安那边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发来一条语音转文字。
乔安安:念宝,这事你别一个人扛,真不对劲。
黎初念刚要回,门外忽然传来轻轻两声敲门。
她抬头,靳宴辞站在门口,身形挺拔,黑发有些乱,身上带着一点书房里的纸味和药香,右手还拎着一个的保温杯。
“睡前喝了。”他。
黎初念看着他,没接。
靳宴辞站在门边,眉眼压得很低,像也知道她在等一个解释。
可他还是没。
黎初念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就像把“别问”两个字缝在了衣领里,连走近都带着防备。
她伸手接过保温杯,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得过分。
“靳宴辞。”她抬眼看他,“你是不是在查谁。”
他静了两秒。
“嗯。”
“查刀疤脸?”
“嗯。”
“查到什么了。”
“还没够。”
黎初念盯着他:“那你今一整,锁书房、改门禁、让何闻南加班,就是为了这个?”
靳宴辞没躲她的目光,声音压得低。
“我不想你被卷进来。”
“你已经把我卷进来了。”她得直接,“从你把门锁权限改掉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在怕什么。”
靳宴辞手指微微收紧,保温杯盖子被他捏得轻响一声。
黎初念看着他那点反应,心里莫名发酸。
“你可以不。”她把保温杯往他怀里一塞,抬手按住他胸口,力道不重,“但你别再把我往外推。”
她完就关门,留下靳宴辞一个人站在门口。
门板合上的瞬间,黎初念背靠着门,长长吐了口气。
手机还亮着,乔安安那边又发来一句。
乔安安:黎初念,你现在立刻给我发定位。
黎初念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还没来得及翘起来,屏幕上方就弹出一条新的消息提醒。
来自乾宁安保内网的群发通告。
半夏公寓楼下,连续三出现同一辆无牌黑车。
备注里只有一句话。
疑似尾随。
黎初念看完,手指一点点收紧。
门外,靳宴辞的脚步声已经停在她门口。
他没敲门,只隔着一层门板,低低了一句。
“别开门。”
她握着手机,呼吸轻了半拍。
“靳宴辞。”
“嗯。”
“你最好别再没事了。”
门外安静两秒。
他声音很低,像贴着门板落下来。
“这次,真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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