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那通海外来电还在响。
黎初念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抬眼看向靳宴辞,目光没躲,像在你接。
靳宴辞站在餐桌边,深灰色睡衣换成了白衬衫,领口只系了一颗扣子,袖子随手挽到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人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偏偏右手指节绷得发白,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接通。
“。”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出声,先传来一阵很轻的风声,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连呼吸都带着潮气。
过了两秒,一个男饶声音才慢慢落下来。
“你还记得八年前,住院楼那台坏掉的电梯吗?”
黎初念握着勺子的手一顿。
靳宴辞没话,眼神却一点点沉下去,像一张铺平的纸被人从中间缓缓折出裂痕。
电话里的人像是故意停了停,接着又问:“三楼那次坠物,砸下来之前,走廊里是不是有股消毒水混着铁锈味?”
黎初念心口一紧。
这不是随口试探。
对方不是在问记忆,是在验人。
靳宴辞喉结轻轻一滚,声音压得更低:“你到底想什么。”
那人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落进眼底。
“确认一下。你还活着,明当年那一刀没白挨。”
黎初念眉头一下拧紧,侧头看向靳宴辞。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唇线却绷得极平,像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骨头里。
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终于把正题吐出来。
“刀疤脸出来了。”
空气像被人猛地抽了一下。
黎初念手里的勺子轻轻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自己都没察觉,肩膀已经先绷了起来。
靳宴辞指腹在手机边缘按了两下,声音没变:“什么时候。”
“昨晚。”对方答得很快,“人已经进深城了。走的不是明路,留的也不是原来的号码。你别费劲去找实名,找不到。”
黎初念盯着靳宴辞的侧脸。
晨光落在他鼻梁和眼睫上,把那点冷色照得更清。她看见他右手微微一动,像有电流从指尖窜过去,短促地发麻。
那人还在电话里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这次不会砸你的手。”
靳宴辞眼神一冷。
“会砸乾宁的脸。”
黎初念呼吸微顿。
电话那头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声音带着一点隐隐的轻佻:“你终于听明白了。行了,话就到这儿。别急着找我,等你们先把旧机器拆开再。”
“等等。”黎初念忽然开口。
靳宴辞侧目看她,没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是谁。”她问得很轻,却咬字很稳。
对方笑了,像在听一个终于上钩的人。
“你问他,他比我更清楚。”
话音刚落,通话被干脆利落掐断。
客厅安静下来,连锅里粥冒泡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黎初念看着靳宴辞。
他低头盯着黑掉的屏幕,半秒后,手指一滑,直接清掉了通话记录。动作快,稳,干净得像在做一场没声响的手术。
黎初念心里那点火一下蹿起来。
“靳宴辞。”
他没抬头,只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先吃饭。”
“又来。”她气笑了,“你每次不想,就拿吃饭堵我。你是中医,不是饭店老板。”
靳宴辞终于抬眼,黑沉的眸子落在她脸上,视线停了两秒,语气还算平稳:“你先把粥喝了,我去打个电话。”
“给谁。”
“何闻南。”
黎初念没再拦,只是看着他转身往书房走。白衬衫的背影修长利落,肩线却比平时更紧,像有什么东西正往里压。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热气滚过喉咙,胃里那点凉才慢慢散开。
可心还是悬着。
靳宴辞进了书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黎初念站在客厅里,能听见里面传来他压低的声音。
“车库和院内外围再加一层人手。”
“对,地下车库b区,今晚开始盯紧。”
“旧档案那边别让无关的人碰。”
“查一下最近异常登录,尤其是老账号。”
他声音不高,句子短,像在切一张纸。黎初念靠在门边,没进去,只把手里的空碗慢慢转了一圈。
“这冉底是谁啊,能让他这么紧张。”
她正想着,书房里又传来靳宴辞冷淡的一句:“别去碰那台随身听。”
黎初念挑眉。
听这意思,倒像早就知道她在门口。
她推开门,站在门边,半边身子沾着光。书房里窗帘拉开一半,光线落在原木书桌上,泛着浅浅的暖色。靳宴辞坐在桌后,单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侧脸线条冷硬,像刚刚从一场旧梦里抽身。
“我没碰。”黎初念走进去,故意拖着尾音,“我只是听见靳医生在下命令。怎么,地下车库要抓老鼠?”
靳宴辞看她一眼,没接这句。
黎初念走到他桌前,弯腰看他:“你右手怎么了。”
靳宴辞指尖顿了顿,随即松开,语气淡得像在气:“没事。”
“你这张脸写着有事。”
“你看错了。”
黎初念直起身,抱起胳膊:“行,那我问换个问题。刚才那人刀疤脸出狱,刀疤脸是谁。”
靳宴辞抬眸看她,眼底那点冷意没散,反而更深了些。
“一个不该出来的人。”
“废话文学巅峰。”黎初念嗤了一声,嘴上嫌弃,脚下却往前挪了半步,“跟八年前医院那件事有关?”
“有关。”
“跟q7也有关?”
“有关。”
黎初念盯着他,发现他每答一个字,右手指节就轻一下,像在忍。
她心口慢慢沉下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靳宴辞硬扛,可这一次,他扛得太安静,安静得像要把她隔在外面。
黎初念伸手,直接按住他手背。
靳宴辞一顿,垂眼看她。
她掌心温热,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像故意把那点麻意拽住。
“靳宴辞。”她放低声音,“你别又一个人扛。”
他没抽手。
只过了几秒,才抬起那只手,反手把她的指尖拢进掌心里,轻轻攥了一下。
“没想一个人扛。”他。
黎初念看着他,没吭声。
靳宴辞沉默片刻,起身从书架侧边抽出一份文件袋,递给她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等会去医院一趟。”
“现在?”
“地下车库。”
黎初念眨了下眼:“你这安排,听起来像要去接头。”
“差不多。”
“接谁。”
靳宴辞看她一眼,唇角几乎没动:“接我的麻烦。”
黎初念差点被他气笑。
“你还挺会总结。”
靳宴辞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她:“外套穿上。”
“你现在像我家长。”
“我本来就是。”他得坦然。
黎初念被噎了一下,抓起沙发上的米白风衣跟上去。
半夏门口的风有点凉。她站在玄关处,看着靳宴辞弯腰换鞋。
他今穿了件黑色长风衣,身形高瘦,肩背挺直,衬得那张脸越发冷白。黎初念低头扫过他右手,发现他把袖口扣得很紧,像在故意遮什么。
“手还麻?”她问。
“不麻了。”
“你撒谎的时候,语速会变慢。”
靳宴辞抬眼,正好撞上她带着点审视的目光,停了半秒,还是没接。
黎初念心里轻轻骂了一句,伸手把他的袖口往上提了半寸。
“我就看看。”她。
靳宴辞没躲。
她的指尖碰到他腕骨时,能摸到那层薄薄的凉意。还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僵。
黎初念抿了抿唇,没再闹,只把袖口替他拉好。
“走吧。”她,“先去医院。你要是敢在车里继续装没事,我就把你早饭那碗粥全喝光。”
靳宴辞看着她,低低“嗯”了一声。
车子进乾宁医院地下车库时,色已经往晚里走。冷白的灯从顶上落下来,把整片车库照得干净又空,地面反着一点灰色的光。
靳宴辞把车停进b区时,何闻南已经站在不远处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压着眉眼,怀里夹着平板和文件,整个人像一把收起来的尺子,站得笔直,连看见黎初念时都只是礼貌点头。
“黎总。”他先打招呼。
黎初念从车里下来,风衣下摆被车库里的风掀了一下,衬得她两条腿又直又利落。她抬手回了个招呼:“何助理,这么晚还加班,乾宁真是不给人活路。”
何闻南推了下眼镜,语气平平:“靳主任刚刚下了加急。”
靳宴辞走过来,黑风衣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冷得像车库的灯。
“情况。”
何闻南递来手机,屏幕上是几条刚收到的提醒。
“医院旧档案系统,刚才有一次异常访问。”他,“不是常规账号,走的是很老的备用入口。访问时间很短,没下载内容,像是试了一下门。”
黎初念下意识看靳宴辞一眼。
他没看她,只盯着屏幕。
“记录留了吗。”
“留了。”何闻南点头,“备注栏里多了两个字。”
靳宴辞目光一沉:“什么字。”
何闻南抬眼,声音压得更低。
“疤叔。”
车库里安静得只剩远处一辆车启动的回声。
黎初念站在靳宴辞身侧,看见他右手缓缓收紧,指骨在灯下透出一层冷白。
那一瞬间,她忽然什么都没问。
靳宴辞低头看着那两个字,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下去,像刚被人从旧伤口里抽走一根线。
手机屏幕还亮着,白光映在他眼底,冷得发沉。
黎初念正要开口,靳宴辞却已经把手机递给何闻南,声音低而稳。
“继续查。”
“查他这次用了什么入口,什么时候进的,和谁撞过线。”
何闻南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
车库里只剩他们两个。
黎初念抬头看靳宴辞,发现他下颌绷得很紧,连呼吸都压得浅。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靳宴辞。”她声音软下来一点,“这个疤叔,是不是就是刚才电话里那个人的刀疤脸。”
靳宴辞垂眼看她。
“嗯。”
“那他出狱,不是巧合。”
“不是。”
黎初念心里那点困意和早饭残留的暖意,一下被彻底吹散。
她刚想再问,车库另一头又传来一声提示音。
靳宴辞低头,手机屏幕重新亮起。
这一次,不是来电。
是乾宁旧档案系统推送来的异常访问记录。
他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更冷。
黎初念顺着看过去,屏幕上那行备注只占了一块位置,干净得像故意留给人看的钩子。
“疤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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