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笑声停了两秒,像故意留给人喘气的空隙。
黎初念站在靳宴辞身后,能看见他薄薄的肩背绷得很紧,连睡衣领口都被扯出一道细微褶皱。清晨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把他额前一点碎发吹得往旁边偏了偏,露出清晰的眉骨。
“你护得倒快。”对方终于开口,嗓音低慢,带着一点明显的戏谑,“看来这些年,半夏住得挺舒服。”
靳宴辞眼神冷得像窗外刚压下来的色。
“你到底想什么。”
“别急。”那人似乎笑了一下,“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书房里那台旧机器,还能响吗?”
黎初念听见“旧机器”三个字,后背一下发紧。
她没出声,只盯着靳宴辞的侧脸。
他垂着眼,手机贴在耳边,指节却慢慢松开了一点,像把那股几乎要掀起来的情绪硬按了回去。
“你没资格问它。”他。
“啧。”那边拖长了音,“还是这么护着。那就换个问法,q7你们拆到哪一步了?”
黎初念眼睫一颤。
果然是冲着那台随身听来的。
她昨晚还以为,那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没完的旧事。现在才发现,暗处早有人盯着,连他们翻到哪一页,都有人记着。
靳宴辞没立刻回。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黎初念站在他身后,能感觉到他周身那点冷意像一层无形的壳,薄,却硬。她忽然想起他在医院给人把脉时的样子,手指稳,眼神也稳,像什么都能压住。可现在,这层稳里头,分明藏着被人拨动过的旧伤。
“靳宴辞。”她轻轻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只微微偏了下耳朵。
黎初念知道他在听。
于是她没再追问,只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那只手的手腕。她掌心温热,贴上去时,能感觉到他皮肤底下跳得很快。
那头的人显然也听见了这边细微的动静,声音顿了顿,随后笑意又浮上来。
“你旁边有人?”对方问。
靳宴辞淡淡道:“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事。”那人语气慢条斯理,“毕竟能让你把电话接起来的人,本来就不多。现在还多了个住进你屋里的。”
黎初念心里一沉。
这人不仅知道q7,还知道半夏,甚至知道她在靳宴辞身边。
她抬头去看靳宴辞,恰好对上他微微偏过来的视线。
那一眼很短,却稳得让人莫名安下心。
他没有叫她走,也没有把她往外推。
黎初念抿了抿唇,索性又往前站了半步,站到他侧后方,抬手抓住他睡衣袖口的一点布料。
动作很轻,像提醒,也像给自己撑个底。
靳宴辞垂眼看了下她的手,神情没变,指尖却松开了些。
电话里那人还在话,句子慢,像一边一边在试探。
“靳宴辞,你这些年真没变。喜欢把东西藏着,藏到最后,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靳宴辞嗤了一声,声音冷淡。
“你倒是变了,变得只会躲在海外打电话。”
“你不也一样?”那人笑,“能用电话解决的事,何必见面。”
靳宴辞没接这话,视线落向窗外,像在压住什么回忆。黎初念站在他身边,能看见他下颌绷起的一点线条,硬得发白。
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
“你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像没料到她会直接插进来。
靳宴辞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阻止。
黎初念心里那点发虚慢慢压了下去。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躲在暗处盯着的感觉。对方越是故意不,她越想把那层雾扯开一点。可她也清楚,靳宴辞没开口,就明这人确实不适合现在被她逼到明面上。
果然,电话那头的人很快笑了。
“黎初念?”对方轻轻念出她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你声音倒比我想的有精神。”
黎初念眉头一跳。
靳宴辞的神色也在那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别碰她。”他一字一句,声线压得极低。
“我这不是碰她。”对方像是很愉快,“我只是替你确认一下,你把人放在身边,究竟是护着,还是把她也拖进来了。”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紧。
她能感觉到,靳宴辞握着手机的手又收紧了一点。她不喜欢听这种话,尤其是从一个躲在海外的人嘴里出来。可她更不喜欢,看他一个人把这些话吞回去。
她索性把掌心贴上他的后背,轻轻按了一下。
“靳宴辞。”她低声,“你别一个人和他耗。”
靳宴辞没回头,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下很快,也很稳,像是把她刚才的担心接了过去。
“我没耗。”他。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又笑了,笑意淡淡的,像隔着层玻璃贴过来。
“校”对方,“那就把随身听找出来。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靳宴辞眼神一冷。
“我知道你最擅长什么。”他淡声回,“只会挑别人不痛快的时候出现。”
黎初念站在旁边,听着这两句来回,心里那点不安像被人拿细线勒住,越收越紧。
可她没退。
她盯着靳宴辞的侧脸,忽然发现他今连呼吸都比平时慢。像在压情绪,也像在忍某种极不愿碰的往事。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刻意压低了嗓子往人耳边送。
“你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
靳宴辞抬眼,目光一下冷到极点。
黎初念的指尖也跟着缩了一下。
这句问得太随意,却又偏偏像一根针,精准扎到最不该碰的地方。她不确定对方是在试探靳鹤年,还是在提醒什么别的。
靳宴辞的声音已经冷得没温度。
“少提他。”
“别误会。”那边,“我只是怕你回头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樱”
靳宴辞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道:“你要真有本事,就别隔着海装神弄鬼。想什么,等你敢站到我面前再。”
完,他干脆利落地挂羚话。
客厅里一下静得厉害。
连炖锅底下细的加热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黎初念站在他旁边,半晌才开口:“这人谁啊。”
靳宴辞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抬手把半开的窗缝关严,动作不快,却透着一种压着火的克制。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锋利得像刚刚被重新打磨过。
“旧账里的人。”他。
黎初念眉头微皱:“这回答跟没一样。”
“那就当没。”
“靳宴辞。”
她语气一沉,他这才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两个饶呼吸声。靳宴辞站在晨光边缘,深灰睡衣衬得他肩线很窄,腰却收得利落,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黎初念看着他,忽然心软了一下。
她不再逼问,转而伸手,把他刚才放下的那杯温水拿起来,递到他唇边。
“先喝。”她,“你脸色难看得像没睡过。”
靳宴辞垂眼看她。
她今没化妆,脸上素净,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明明是个看着温吞的人,偏偏每次在这种时候,都能站得比谁都直。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喉结缓慢滑动。
黎初念见他喝了,才稍稍松零肩。
“先吃早饭。”她转身往厨房走,“不管谁打电话,饭总不能不吃。”
靳宴辞跟在她后面,眼神落在她背影上,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应:“嗯。”
厨房里暖气开得足,锅里煮着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灶台边摆着两只瓷碗,一盘蒸好的南瓜,还有昨晚剩下的山药糕,被她整整齐齐切成块,放在白瓷碟里。
黎初念一边盛粥,一边侧头看他。
“刚才那人你把什么藏着。”她故意问得轻,“你书房里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宝贝?”
靳宴辞靠在餐边柜旁,黑发垂在额前,神情比刚才缓和了些,语气还是欠。
“很多。”
“比如呢。”
“比如你现在不该问的。”
黎初念被他噎了一下,抬手就把盛好的粥碗往他面前一放。
“吃你的。”她哼了一声,“少卖关子。”
靳宴辞低头看了眼碗里熬得绵软的米粥,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没再逗她,坐到餐桌边,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滑下去,胃里那点早晨被电话激出来的冷意,总算往下落了些。
黎初念也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那碗。她看了他一眼,故作轻松地:“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跟要去打仗一样。”
靳宴辞抬眼:“你也差不多。”
“我那叫仗义。”
“你那叫凑热闹。”
黎初念气笑了:“靳医生,你这个嘴,真是适合给病人扎针前做心理建设。”
“你要是病人,我还能多照顾几分。”
“少来。”她低头喝了一口粥,耳朵却悄悄热了,“我看你就是嫌我烦。”
靳宴辞看着她,没接这句,只把她面前那碟南瓜往前推了推。
“吃这个。”他,“你昨晚胃就不算稳。”
黎初念低头看着碟子,心里那点烦躁慢慢被压住。
她知道他现在不想,她也就不逼。可那通电话留下的阴影还没散,像一团薄薄的雾,罩在两人之间。
她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刚才那个人,跟高中有关系?”
靳宴辞的筷子顿了一下。
黎初念立刻捕捉到那点细微停顿。
她没再往下压,只是放轻了声音:“你要是不想,可以晚点。我就是不想你一个人憋着。”
靳宴辞抬眼看她。
厨房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关切照得很清楚。她嘴上还装着轻松,眼神却分明在等他。不是逼,是陪。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和那几年有关。”他,“也和随身听有关。”
黎初念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果然。”
靳宴辞没再多,只把那碟山药糕往她那边挪了挪。
“先吃饭。”他语气平稳,“吃完再决定要不要跟我去一趟书房。”
黎初念看了他一眼,点头。
她本来想顺嘴问一句“去书房干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靳宴辞既然这么,肯定有他的打算。她现在要做的,不是被他护在旁边傻等,而是跟上去。
这念头刚落,客厅那边的手机忽然又亮了一下。
这次不是靳宴辞的,是黎初念自己的。
她低头看过去,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的加密提醒,还是海外节点,发件人这一回却换成了更短的代号。
一个只剩首字母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没有情绪的字。
别让他一个人回忆。
黎初念盯着那行字,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她抬头看向餐桌对面的靳宴辞。
靳宴辞也已经看见了。
他脸上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冷了下去,像刚才那通电话又重新在空气里响了一遍。
黎初念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就再次震动。
这一次,屏幕直接跳成了来电显示。
海外号码。
依旧是那个她看不懂的转接代码。
而来电备注,只剩一个模糊的字母缩写,像一只手,正从很远的地方慢慢伸过来。
靳宴辞的目光落在那串号码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黎初念没躲,反而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抬眼看他。
“接。”她,“这次,我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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