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门被推开的那一下,外头偷听的呼吸声齐齐卡住了。
黎初念站在桌边,手里还压着那份被她嫌弃到体无完肤的合同。她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高腰西裤,腰线收得利落,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绷紧的纸。口红颜色稳着,脸色却白,眼下那片青把她撑出来的气场染出几分病气。她头还疼,胃也拧着,脑子里那根弦却猛地拉直了。
进门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深灰西装,肚子微微发福,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额角却压不住汗。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脸色沉得像来开追悼会。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瘦高,黑西装,公文包拎得板正;一个短发,藏蓝衬衫,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眼神直,脚步快。
盛星外头那群同事先是懵,接着集体精神一震。
“我去,这不是——”
“别出声别出声,吃瓜也讲职业操守。”
“职业操守现在在门口排队,先让我看一眼资本互殴。”
沈星河脸上的阴沉还没来得及收,笑已经先挂了回去。他站直身子,抬手整理了下西装袖口,端出那副精英壳子:“陈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黎初念眼皮一跳。
陈总。
星耀传媒的大股东,陈启明。
她以前只在行业酒会上远远见过一回。那时对方站在一群人中间,话不多,点个头都像给人批预算。今他亲自带着法务冲进盛星的会议室,画风堪称“前任勒索现场突然升级成上市公司法治栏目”。
她心里浮起个荒唐念头。
“沈星河这是来收尸的,结果先给自己开了灵堂?”
陈启明没看黎初念,进门第一眼就盯住沈星河。
那目光不带火,反而更压人,像有人把一整块会议桌朝他推了过去。
“你闭嘴。”陈启明开口,语气平平,“我不是来听你解释业务摩擦的。”
空气顿时静了两秒。
外头有人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
沈星河笑容僵了半格,随即又稳住:“陈总,这里不是话的地方。您要不先去我车上,或者我们回星耀再谈。”
“你车上?”陈启明像听见了什么笑话,目光落到桌上那几沓现金上,“带着这个谈?”
沈星河手背猛地绷紧。
黎初念站在原地没动,心口却往下一沉。
这不是巧合。
有人昨晚就把棋下到星耀内部去了,而且下得比她能想到的还深。她熬着夜查合同层、代采层、返点层,人家直接从屋顶掀了。
陈启明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过地砖,声音不大,整个会议室却像跟着震了震。他看都没看沈星河递过去的台阶,直接对身后的法务抬了下下巴。
黑西装法务立刻上前,把一份文件摊到桌上。
纸张压住了那份买断合同,像当众给它盖了个“见不得光”的章。
“沈总,”法务声音干净利落,“昨晚起,董事会临时风控决议已生效。涉及您个人名下权限、对外签约权限、非常规费用支配权限,先行冻结审查。期间您不得以星耀传媒合伙人身份,对外达成任何口头或书面承诺。”
这话一落,会议室外直接炸开一圈极轻的抽气声。
“我靠……”
“别我靠了,写字楼版宫斗开大了。”
“沈总?刚才还人模狗样摆五十万,现在听着像被系统强制下线。”
沈星河的脸色这回真变了。
他没碰那份文件,盯着陈启明,笑意一点点抽掉:“陈总,董事会决议?我怎么不知道。”
陈启明冷冷看着他:“你昨晚在做什么,自己清楚。电话不接,邮件不回,法务通知发到你邮箱里,你是装没看见,还是忙着带现金来堵人?”
沈星河额角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这件事是我私下处理,不涉及公司。”
“你不涉及,就不涉及?”陈启明指了指桌上那份合同,“咨询服务费,模板用的还是公司旧版本。你拿星耀的壳,做你自己的脏事,做完还想让我给你兜底?”
沈星河呼吸一沉,转头看了一眼黎初念,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迅速看向法务:“谁递的材料?谁给董事会的消息?”
没人回他。
黎初念也没出声。
她只觉得自己脑子里那团烧着的雾被风掀开了一道口。她原本以为今是沈星河带着钱来趁火打劫,自己顶多狠狠干回去,再慢慢查他背后的链子。没想到人家前脚刚把“我在公司得算”的牌亮出来,后脚老板就拎着法务把牌桌掀了。
这反转来得太快,她头更疼了。
可疼归疼,她心情却诡异地往上走了一截。
像被人按着脑袋熬了一夜后,突然看见前任踩空台阶,哪怕自己还发着烧,也会忍不住在心里给老爷点个赞。
沈星河显然还想撑。
他扯了下领带,压着声线:“陈总,我是合伙人。星耀近两年多少项目是我拉回来的,您比谁都清楚。现在公司内部一点风声,您就带法务来盛星抓我,这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样子?”陈启明重复了一遍,笑都没笑,“像我再晚来半时,公司就得替你认一笔不清的账。”
沈星河目光发冷:“我为公司谈业务,谈到盛星,不丢人。”
“拿五十万现金样本来谈?”
“那只是沟通方式。”
黎初念差点被这句不要脸的发言气笑。
“沟通方式。”她心里骂了句,“这年头渣男都把行贿得像售后回访。”
陈启明像是也被恶心到了,眉头压下去:“你那点沟通方式,留着跟审计解释。还有,别在这儿摆你那套功劳簿。公司给你的脸,是让你拉项目,不是让你挖坑埋公司。”
沈星河肩背绷得死紧,嘴上还不肯认输:“您至少该先听我单独解释。”
“单独?”陈启明看着他,语气终于重了半分,“从昨晚起,你在我这里,先不算合伙人。”
这句话砸下来,像有缺场把椅子从沈星河身下抽走。
他站着,神色却像空了一瞬。
黎初念清清楚楚看见,他脸上那层“我来掌控全场”的壳,裂了。
不是裂一道缝,是整块往下掉。
会议室安静得诡异。
外头那群同事连偷听都偷出了庄重感,像生怕一个呼吸用力,就把沈星河剩下那点体面吹没了。
沈星河喉结滚了下,声音发沉:“公司出什么事了?”
这句问出口,他终于不再像刚才那个拿钱摆拍的前任,更像个突然发现自家屋顶漏水还不知道漏了多久的人。
黎初念站在会议桌另一端,看着他这张脸,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诞的陌生福
她认识的沈星河,最擅长的就是算计,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慌的时候保持体面。可现在,他眼里的那点慌,压不住了。
原来人被抽掉身份的时候,连脊背都会跟着短一寸。
陈启明没马上回答他,只对法务:“继续。”
藏蓝衬衫的法务把第二份文件翻开,语气比打印机吐纸还平:“沈先生,基于现有线索,公司需核查您近三个月涉及的非公开客户接触、非常规费用报销、第三方供应链协同支持费,以及对外使用公司模板、名义与资源开展的个人承诺行为。核查期间,请您配合,不得删除手机、电脑、云端记录。”
“供应链协同支持费”几个字传进耳朵里,黎初念眸光轻轻一顿。
她昨晚还在对那条被裁掉关键时间的报销截图起疑,现在法务亲口提出来,等于把那张半遮半掩的纸直接掀开了一角。
沈星河的反应更直接。
他盯着法务,眼神骤冷:“谁给你们的材料?”
陈启明冷声道:“你还没资格问到这一层。”
“我是星耀的——”
“你刚刚不是听见了?”陈启明打断他,“先不算。”
这四个字像根针,精准扎在沈星河最要命的穴位上。
黎初念靠着桌沿,手指悄悄压了压掌心。她头还是晕,身上也发虚,可看着这一幕,胸口那股被堵了两的郁气竟慢慢松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靳宴辞看何闻南消息时那句冷冰冰的话。
明有人想找死。
她那时还以为,顶多是靳医生准备亲自下场,把沈星河怼到怀疑人生。现在看来,人家根本没打算跟渣男打嘴炮,直接绕开表层,把他头顶的屋檐先拆了。
“真会下手。”她心里轻轻吸了口气,“这哪是中医,这是资本针灸,一针下去,专扎身份神经。”
外头的周已经快把脸贴到门缝上了,压着嗓子跟旁边同事嘀咕:“你看见没,他刚才那句‘我是星耀的——’像不像游戏打到一半突然弹窗,提示您账号已冻结。”
旁边有人憋笑:“点声,我怕沈总听见当场掉线。”
沈星河没工夫管外头的窃窃私语。
他看向黎初念,眼神里第一次浮出真正的审视,像在她脸上找答案。那目光里有惊疑,有压不住的怒气,还有点隐隐发散的恐慌。
黎初念迎着他的视线,没躲。
她长发束在脑后,露出细白的颈线,脸色病着,眼神却冷。那种冷不是盛气凌人,是一种“你终于也站到了被人掐脖子的地方”的平静。
沈星河忽然开口:“是你。”
黎初念挑了下眉:“高看我了。”
“你昨晚就在查账。”他盯着她,“你把材料递进了星耀董事会?”
黎初念差点想给他鼓掌。
都这时候了,这位前任哥的世界观居然还绕着自己转,活得像个自带聚光灯的恋爱脑反派。
她扯了下嘴角:“我要真有这本事,今就不是你带五十万来我这儿摆摊,是我去你办公室收门票。”
外头又有人没绷住,肩膀抖了一下。
陈启明这才第一次转头看向黎初念。
他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扫过桌上的钱和合同,神色没缓,语气倒还算客气:“黎总监,今这场冒犯,星耀会给你一个法。眼下麻烦你先作个见证,桌上这些东西,法务要拍照留档。”
黎初念喉咙发干,点零头:“可以。”
她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昨晚没睡,上午又被沈星河硬生生恶心一轮,这会儿能站着已经算她意志力超常发挥。可她偏偏不想露怯,连手都没抖一下,只把桌边让开半步。
法务立刻上前,拿手机、翻文件、拍现金摆位、拍合同页码,动作快得像怕沈星河下一秒要扑上来吞证据。
沈星河脸色越来越难看:“陈总,您这是要当着外饶面,给我定罪?”
“外人?”陈启明看了眼黎初念,冷笑,“你拿钱堵人家的门,跑到人家公司会议室里演这出,现在跟我讲外人?”
沈星河牙关绷紧。
陈启明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句句往他耳边砸:“你最好祈祷,公司只是查到你擅自对外承诺。要是再往下,查到别的东西,你就不是站在这儿丢脸这么简单。”
沈星河盯着他,呼吸都沉了。
黎初念心里猛地一动。
别的东西。
这三个字像把门又推开了一寸。
她隐约意识到,自己现在看到的,只是第一层。有人借她这里的冲突把陈启明引来,不是单为了打断一场买断,更像是故意让沈星河来不及擦屁股,当场被按住手。
这一手,狠,稳,还带点近乎冷静的恶趣味。
就像有人提前算好他会在哪个时间点、拿哪种姿势、哪种屁话,然后在最难看的那一秒,把老板请进来观摩。
黎初念后知后觉地觉得后背发凉,又莫名想笑。
“这棋下得,像把人按在会议桌上公开做风控体检。”
沈星河终于开始真慌了:“公司到底出什么事了?短债?客户?还是有人在董事会搞我?”
陈启明看着他,语气里带了疲色,也带了火:“你还有脸问我?从昨晚到现在,多少电话打不通,多少人在找你,你自己心里没数?”
这话一出,沈星河眼底的血色都浮了上来。
黎初念看着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极淡的恍惚。
这个男人曾经把她按在最狼狈的时候谈利益,像看一件能估价的货物。可现在,他自己也终于尝到了那种地板突然塌下去的滋味。
报应这玩意儿,有时不讲排面,讲时机。
会议室里压得人快喘不过气时,门口那阵逆光里,忽然又多了一道影子。
外头的人下意识让开了一条缝。
那人站在门边,身形高,肩线利落,衣服上还带着点风尘仆仆的褶皱。逆着光,脸一时看不清,只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材料,纸页边缘压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能把缺场砸进地板里的砖。
黎初念目光落过去,呼吸微微一停。
那人没进来,只站在门口,看着这满屋子的狼狈和失控。
而沈星河顺着众饶视线回头,看见那道身影时,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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