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号三九六八账户开户人,沈星河。”
法务念完这句,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响。
黎初念站在长桌侧边,指尖压着桌沿,掌心一片凉。她今那件白衬衫熨得平整,收进黑色高腰西裤里,纤细腰线勒得利落,长腿笔直,整个人像一把绷紧的刀。眼下的乌青没遮住,脸色也白,偏偏那双眼还撑着,黑得发亮。
她盯着那页纸,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来回刷屏。
“好家伙,靳医生这是出差回来先做了一台开颅手术,病人名字叫沈星河。”
对面,沈星河站着没动。
他一身深灰西装,领带却已经被扯松半寸,额角泛起薄汗,斯文精英那层皮被剥掉了一块,露出里面急促又狼狈的底色。他盯着法务手里的材料,喉结滚了滚,勉强扯出个笑:“一个账户名字而已,能明什么?私人收款,不代表违法。”
“哦。”靳宴辞站在桌旁,淡淡掀眼,“你终于肯认这个账户是你的了。”
沈星河神色一僵。
黎初念差点当场给他鼓掌。
这人还是老样子,嘴上不带脏字,手起刀落全往命门去。她顺着视线望过去,靳宴辞就站在灯下,浅灰衬衫上带着赶路压出的褶,黑色西裤裹着长腿,肩宽腰窄,身形清瘦利落。领口开着一粒扣,锁骨线条隐在阴影里,眉骨压低,眼下也有倦色,像一夜没合眼。偏偏整个人稳得过分,像刚下手术台就顺路来清理术后垃圾。
黎初念心口忽然发酸。
“这人是不是根本没休息。”
她视线往下滑,落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只手骨节冷白,指节绷得有点紧,手背青筋浅浅浮着。她太熟了,熟到一眼就能看出他现在八成在忍疼。
沈星河却顾不上这些。
“陈总,”他转头看向陈启明,语速快了些,“我申请公司内部核查没问题,可现在是在盛星会议室,在外部场合公开念我私人账户,这本身就不合规。还有这些流水、代采明细、回流路径,到底从哪儿来的?谁授权的?”
陈启明脸色沉着,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五十多岁,西装扣得严整,肚腹微凸,头发一根不乱,只是额角的汗把他那层董事长体面冲出一点戾气。
“你现在开始讲合规了?”陈启明盯着他,“拿着五十万现金样本堵在别家公司会议室里谈买断,你那时候怎么不背法条?”
门外有裙吸了口气。
周趴在门缝边,压着声音跟同事耳语:“我以前以为靳医生负责下针,今才发现,陈总负责补刀。”
旁边人用文件夹挡着脸:“闭嘴,我怕笑出声扣绩效。”
沈星河脸色一点点难看下去,手指按住桌面:“我了,那只是沟通。行业里——”
“行业里不流行把脏钱摆上桌,再管它叫沟通。”靳宴辞截断他。
他声线不高,甚至有点疲惫,压下去的力道却重。完,他抬手,从散开的材料里抽出一页,推到法务面前。
“继续。”
黑西装法务扶了扶文件,声音平直:“启辉供应链收到星耀项目协同支持费后,于二十四时内转出四笔款项。第一笔,二十七万六千,转入尾号三九六八账户。第二笔,三十一万四千,转入尾号八零二二账户。第三笔,十九万八千,转入尾号一四九七账户。第四笔,十二万,转至一家个人独资工作室。”
沈星河冷笑了一声:“供应商二级分包、渠道服务费、项目协调开支,这类名目哪个公司没有?你们凭什么把正常流转都往返点上扣?”
法务没有接他的情绪,翻到下一页:“尾号八零二二账户开户人,许常尾号一四九七账户开户人,周勉。二人均为星耀传媒外包对接人员,近半年工资由关联第三方发放。个人独资工作室法人,赵柏年亲属。”
黎初念眼皮一跳。
赵柏年。
远盛医疗市场负责人。
线,终于串上了。
她昨熬到亮还在抓那几张被裁掉时间戳的报销截图,脑子里拼得像打地鼠,一层压一层,始终缺最后那个落点。结果靳宴辞一回来,直接把拼图盒子倒桌上了。
“真校”她心里发热,“我在地上找碎片,他在上拆屋顶。”
沈星河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语气也沉了:“就算有这些,也只能明外包链条不干净。靳医生,你要是想替黎初念出头,最好先分清公司问题和个人问题。把所有脏水都往我身上泼,未免太急零。”
他这话得还带着那股习惯性的体面,像人在悬崖边还不忘把领带抚平。
黎初念听得胃里一阵翻。
“这渣男不去演行业论坛宣传片真可惜,台词都带柔光。”
靳宴辞总算抬眸看了他一眼,眸色凉淡:“你挺委屈。”
沈星河牙关收紧:“我是在讲事实。”
“那就讲全。”靳宴辞抬手,指尖点零桌上最上面那页,“你刚才不是问,我一个医生为什么能碰股权和底层资金?”
沈星河盯着他,没话。
靳宴辞把那份股权确认函往陈启明那边又推了半寸,语气平稳:“昨晚起,我方已完成三成散户股份收购确认。后续合规文件,陈总手里有副本。现在这件事,不是我替谁出头,是我作为持股方,有权问星耀的钱都流去了哪里。”
会议室里又静了一层。
这次连门外那群人都没动静了。
黎初念胸口轻轻一震,手指不由得蜷起。
她前面只听见那句“三成散户股份”,已经够震。现在他把“持股方”三个字平静出来,像给这场局盖了钢印。
沈星河明显也被这一下砸得不轻,脸上的血色退了又退:“不可能。你哪来的渠道,哪来的盘,谁替你做的确认?”
“这你不用管。”靳宴辞看着他,“你只要管,昨晚起,你嘴里那句‘我们星耀’,得先改成‘你们星耀’。”
周在门外狠狠干咬了下舌尖,才没笑出声。
有个女同事低低吸气:“完了,这一句比辞退通知还狠。”
陈启明把确认函放回桌上,手按在纸边,终于开口:“沈星河,你现在还有什么要的?”
沈星河转头看他,眼神发沉:“我这些材料来路有问题。陈总,你真要为了一个外部持股方,在盛星当众拿我祭旗?”
“祭旗?”陈启明像被气笑了,“你把公司拖进坑里,还嫌别人看你摔得不够体面?”
他抬手示意法务:“把私人控制账户那几笔念出来。”
法务翻页,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三九六八账户在近两个月内共收到六笔异常转入,累计一百零九万四千。入账后二十四时内,有四笔用于信用卡还款,两笔转入个人理财账户,另有一笔,于次日十一点零九分转至尾号零七一六账户,备注‘家里先垫一下’。”
黎初念脑子里“嗡”地一响。
零七一六。
这个尾号她太敏感了。
q-07原件送件备注里就写过0716。
她呼吸顿了一瞬,心里那点线头又被猛地扯动。
可眼下不是追这个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饶注意力都还扣在沈星河脸上。
他脸色变得有些发灰,声音也硬了:“个人资金安排,和项目无关。”
“跟项目无关,为什么转入时间都卡在协同支持费到账后的当?”法务问。
“巧合。”
“六次都巧?”
“你——”
“沈星河。”黎初念忽然开口。
她嗓子还是哑,声音却冷,尾音压得利落。众人目光一下都落到她身上。
她站直了些,白衬衫勾出纤细身段,长发低束,露出修长脖颈,脸色病着,眼神却锋利得很。
“你刚才不是还教我行业规矩吗?”她看着他,慢慢开口,“结果你自己的规矩,是客户窗口改口、壳公司过账、私人账户收钱、再带五十万现金来我面前装救世主?”
她停了一拍,唇角扯了下。
“你这套业务闭环,挺完整啊。”
门外有人肩膀狂抖。
沈星河被她那句“业务闭环”噎得眉骨直跳:“黎初念,你少在这儿落井下石。”
“这也叫落井下石?”黎初念看了一眼桌上那沓材料,“这顶多叫围观井盖是怎么被你自己掀开的。”
靳宴辞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短,黎初念却从里面看出一点熟悉的意味。
像在,骂得还行,气没白养回来。
她心口莫名发热,连头疼都缓了半拍。
可下一秒,靳宴辞的视线往下,落到她撑着桌子的手上,眉心轻不可察地压了下。黎初念顿时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完了。”她心里一咯噔,“靳医生现在看我,跟看一份写到一半又熬夜超时的病历似的。”
沈星河显然还想挣。
他吸了口气,重新把领带往上推了推,像要把自己那点体面再拽回来:“就算账户存在问题,也该公司内部查。靳宴辞,你收三成散户盘,跑来盛星扔材料,是在干预商业竞争。你帮黎初念到这个份上,难道不觉得越界?”
这句一落,会议室里那点暧昧又诡异地冒了头。
门外那群人耳朵立得更高了。
黎初念心跳莫名快了一下。
她盯着靳宴辞的侧脸,忽然有点想听,他会怎么答。
靳宴辞站在原地,衬衫领口还带着点路上的风,眼神淡得近乎冷酷:“越界?”
他低笑了声,没什么温度。
“你拿现金找她的时候,怎么不问问自己,越没越界。”
沈星河皱眉:“我谈的是业务。”
“你挑她整夜没睡、头疼胃疼的时候谈业务。”靳宴辞看着他,字字压下去,“沈星河,你这种人就算给自己穿十层西装,骨头里也还是脏的。”
黎初念呼吸一滞。
那句“整夜没睡、头疼胃疼”砸得她耳根发烫。
会议室里这么多人,他居然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把她的身体状态出来,偏偏得像在念病程记录。
可她就是从这句里,听出了护短。
明晃晃的,压都不压。
门口有人声惊叹:“救命,这已经不是护妻了,这是拿病历本现场宣示主权。”
周低声回:“你点声,我怕靳医生顺手给你也开张安神方。”
陈启明懒得看这点男女主场外糖,直接抬手:“继续。”
法务翻到后面两页:“另外,星耀内部报销链中,存在多笔以‘供应链协同支持费’‘渠道临时安置费’名义拆分出漳记录,报销人虽不同,走向却高度一致。异常资金经短暂停留后,回流至私人控制账户,再用于短债补缺。初步判断,不属于单纯项目开支。”
他到这儿,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其中两笔金额,与沈先生近期对外承诺的客户窗口转单时间,完全重合。”
沈星河这回连反驳都慢了一拍。
黎初念看着他那张脸,终于在上面看见接近空白的表情。
不是恼怒,不是装镇定,是那种人以为自己还有三张牌,结果对面连牌桌都收走时,脑子短暂死机的空白。
她胸口那股被压了几的硬气,总算缓缓落下来。
靳宴辞回来了。
不是回来安慰她,也不是回来替她讲道理。
他直接把沈星河最想藏的底层链条,一页页掀开,砸在桌上,让他连装都装不下去。
这人有时候真过分。
过分会管,过分爱管,过分擅长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把局势整个掰回来。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乱得厉害。
沈星河终于找回声音,发哑地开口:“这些材料,你不可能一晚上拿全。靳宴辞,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
靳宴辞眼皮都没抬:“从你不该碰她的时候开始。”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撞。
这句比刚才那句病程记录还狠。
狠得她差点连表情都没端住。
门外一阵压抑的骚动,像一群吃瓜群众集体被塞了口高糖。
“我。”有女同事捂着胸口,“这不是会议室,这是公开处刑顺便公费恋爱。”
“别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星河的脸却彻底沉了。
他盯着靳宴辞,眼底那点最后的体面终于裂开:“你为了她收股、查账、动资本线,值得吗?”
靳宴辞这次总算抬眼看他。
那目光平平落过去,不带火,反而更压人。
“关你什么事。”
四个字,砸得干脆。
黎初念差点没忍住想笑,偏偏鼻尖又有点发酸。
这男人连护人都护得这么欠。
陈启明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忍了半火:“沈星河,你先别管别人值不值得。你先解释,私人账户上的第一笔二十七万六千,到底是谁打给你的。”
法务把那页翻到最下方,声音依旧平直:“付款来源账户,法人穿透后,对应代采链下级外包公司。转账授权Ip与公司内部网络登录记录存在重合,时间点为上周五晚二十一点十七分。”
他停住,补了一句。
“同一时间,沈先生手机定位,显示在星耀地下车库b2。”
沈星河脸色瞬间白了。
比刚才念到账户开户名时,还白。
黎初念盯着他,手指慢慢收紧。
她看懂了。
这才是第一根真正插进骨头里的针。
前面那些,他还可以嘴硬,是外包链问题,是正常资金流,是个人账户误收。可这一笔把转账、账户、时间、地点全钉在一起,等于当场给他上了手铐的草图。
沈星河张了张嘴,像想什么,喉咙里却只挤出半个音。
靳宴辞站在他对面,神色没动,声音也沉得发冷:“第一笔已经念完了。”
“沈星河。”
“你现在还要继续狡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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