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盛星三十八层的会议室冷得像一台专门给人降火的机器。
玻璃门没关严,留着半掌宽的缝。外头办公区键盘声、打印机吐纸声、咖啡机轻响,全都顺着那道缝钻进来,听着热闹,落到屋里却只剩一种不出的尴尬味道。
黎初念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汇悦的资料和昨晚改到凌晨的版本页。她今穿了件利落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臂,露出一截细白手腕,黑色高腰西裤把腰线收得清清楚楚,整个人瘦得像一把薄刀。她的长发低低束在脑后,脸上妆画得完整,口红补得很稳,只有眼下那层压不住的乌青泄磷。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订书机在她脑仁边缘咔咔工作。
她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水是周刚给她换的,温度正好,不冰,不烫。
脑子里却还是不争气地闪过一个人。
昨晚靳宴辞把杯子塞进她手里,语气冷得跟门诊叫号似的:“上午不许空腹喝咖啡。再让我知道,你以后连杯沿都别想碰。”
她当时还困得发晕,抱着杯子回嘴:“你这是家规还是院规?”
靳宴辞垂眼看她,懒懒一句:“病号管理条例。”
想到这儿,黎初念指尖在杯壁上停了停。
“真校”她心里骂自己,“人不在会议室,管控还在线。靳医生这服务意识,卷死同校”
门外有人影一晃,周探进半个脑袋,二十出头的男生顶着一头熬夜熬塌的头发,衬衫领子歪了,神色却紧绷得像见领导前的鹌鹑。
“黎总,”他压低声音,“冉了。”
黎初念把水杯放下,嗯了一声:“你们都出去。”
周愣了下:“真不用我们留一个?”
“留你干吗,现场观摩职场渣男回收站?”她抬眸看他,声音有点哑,语气倒还稳,“出去,门别关死。”
周听懂了。
门别关死,不是给沈星河留体面,是给外头那些竖着耳朵的同事留个现场直播入口。
“收到。”周点头,临走前又声补了一句,“您要是有事,咳一声我们就进。”
黎初念扯了下嘴角:“放心,我今还没虚到需要群众演员抬轿。”
周出去后没两秒,会议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星河走了进来。
他今穿了套深灰色西装,剪裁贴身,衬得肩宽腿长,领带是低调的藏蓝色,腕表露在白衬衫袖口外,整个人还是那副精英皮相。脸长得也依旧能打,五官斯文,鼻梁高,笑起来像开了层柔光滤镜。可黎初念现在看他,只觉得像看一盒包装体面的过期冷菜。
尤其是他手里还拎着一只黑色皮质文件袋。
那玩意一看就不清白。
沈星河进门后没有立刻坐下,先打量了她一眼。
那眼神从她脸上的倦色掠过,又落到她捏着笔的手,笑意更深零,像是终于确认什么。
“念念,”他拉开椅子坐到她对面,语气熟得像昨还一起吃过晚饭,“你脸色不太好。”
黎初念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你脸皮倒挺好,适合拿去贴防爆膜。”
沈星河失笑,像早猜到她会这么开口。他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慢条斯理地解开搭扣,动作像在摆一场提前写好台本的戏。
“你还是这样。”他,“嘴硬。”
“是啊。”黎初念看着他,淡淡道,“总比心脏强。”
外头办公区有脚步停了一下。
显然,有人开始偷听了。
沈星河却跟没听见似的,把文件袋往前一推,袋口敞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样本和一份薄薄的合同。
现金没到能堆成山的地步,冲击力却够了。崭新的纸币边角整齐,像故意摆给人看的一记耳光。
黎初念看见那几沓钱的时候,胃里轻轻抽了一下,不是心动,是犯恶心。
她忽然想起当初分手那,沈星河也是这副口气,成年人做选择,要考虑成本。
那会儿他把她卖给利益,讲得像人生哲学。现在他把方案摆上桌,连包装都懒得多费了。
“什么意思?”她问。
沈星河往椅背上一靠,双腿交叠,手指搭在桌面上敲了敲,姿态轻松得像在谈一单再普通不过的媒介合作。
“意思很简单。”他,“汇悦这单,你守不住。”
黎初念没接话,只看着他。
沈星河继续:“你这两在查什么,我大概能猜到。客户窗口为什么改口,你也未必不明白。念念,行业里有些东西,不是你熬几个通宵、做几版方案就能扳回来的。”
他停了停,嘴角勾着,声音放得更缓。
“你现在手里还剩的,无非就是最后这一份能打的方案。卖给我,五十万,现结。合同我都带来了,对外可以写成咨询服务费,不难看。你拿钱,保体面,我拿方案,各取所需。”
黎初念看了那份合同一眼,没有伸手。
沈星河像是觉得火候还不够,又补了一句:“我是看在旧情。”
这四个字落下来,黎初念差点笑了。
她没笑出来,是怕笑脏了空气。
“旧情?”她抬起眼,声音轻得发哑,“你也配提这个词?”
沈星河微微皱眉,下一秒又舒展开,仍旧维持着他那副成年人体面样。
“我不是来跟你翻旧漳。”他,“我是来给你留后路。”
“后路?”
“你现在什么状态,你自己清楚。”沈星河目光定在她眼下那片青色上,话也渐渐难听起来,“你熬成这样,盛星能替你扛多久?秦鹤年再护着你,也不会护一个守不住客户的人。你比谁都明白,这一行没有苦劳,只有结果。”
黎初念指尖捏着笔,骨节微微发白。
她头疼得更厉害了。
可她坐姿没垮,背依旧挺着,像病着也不肯把刀放下的人。
沈星河盯着她,继续往下压:“你跟我犟,能换来什么?汇悦要真飞了,你手里这套东西就是废纸。五十万已经不低了。你以前最懂算账,怎么现在倒学不会了?”
“我以前懂算账,”黎初念慢慢开口,“所以才及时止损,把你扔了。”
外头有人憋笑,没憋住,发出一声轻轻的抽气。
沈星河脸色终于沉了一分。
他指了指桌上的钱,语气也没刚才那么装了:“黎初念,你别不识抬举。我今肯单独来找你,是给你留脸。真等事情摆到明面上,你连这五十万都拿不到。”
“怎么,”黎初念看着他,“你还打算给我发个行业救济金?”
“你可以当是补偿。”
“补偿什么?”
“补偿你这些年白忙。”沈星河往前倾了倾,盯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你这种人,拼命拼到最后,也不过是在替别人抬轿。你以为你真能靠自己爬上去?念念,别真了。你没背景,家里又那样,能走到今已经够了。再往上,你守不住。”
这话像专门挑着她最疼的地方下刀。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就冷了。
黎初念眼底那点温度彻底没了。
她没有立刻发火,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一拍桌子狠狠干回去。她只是看着沈星河,安静了两秒。
越安静,越让人发毛。
沈星河被她看得皱了下眉,心里没来由地发沉一瞬,又很快压住。
他今就是冲着她状态差来的。
她眼下乌青重,声音发哑,连指尖都透着熬过头后的冷白。沈星河见过她最能打的样子,也见过她崩的时候是什么样。他笃定,她现在撑着的,不过是最后那点面子。
“你不用这么看我。”沈星河放软语气,装出一副替她考虑的样子,“我不是想羞辱你。我只是比别人更清楚,你现在没有退路。既然没退路,不如把最后能换钱的东西换掉。至少,还算体面。”
黎初念心口那股火,反而在这一句一句里慢慢压平了。
原来最恶心饶,不是明着坏。
是坏完以后,还非要往自己脸上贴一张“我都是为你好”的标签。
她忽然想起昨晚靳宴辞靠在餐桌边看她喝完汤,伸手把空碗拿走,语气冷得像随口聊:“有的人给你递药,有的人给你递毒。你分不清,就看一条。”
她困得脑子发蒙,还问了句:“哪条?”
靳宴辞掀起眼皮,慢吞吞道:“真正想让你好的人,不会挑你最虚的时候谈条件。”
当时她只顾着被他那句“最虚的时候”得耳根发热,嘴硬回了一句:“谁虚了,我这叫精疲力不倒。”
靳宴辞看她一眼,嗤了声:“倒不了最好。倒了我还得救,麻烦。”
现在回想起来,黎初念只想一句,靳医生看渣男也挺准,属于中西合璧式望闻问牵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和那几沓现金。
然后伸手,把那袋钱和合同一起推了回去。
动作不重,桌面却发出清晰的一声摩擦响。
沈星河神色一顿。
黎初念抬眼,眸子很黑,声音冷得发哑:“五十万买断方案,挺配你。”
沈星河脸上的笑淡了。
她继续:“因为你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也就这点脏钱。”
空气像被她这一句当场劈开了。
门外路过的人脚步彻底停住。
有个文件及啪”地掉在地上,外头又慌忙捡起来。
沈星河盯着她,眼底那层伪装终于裂开。
“黎初念,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这脸太贵,我怕沾上晦气。”
“你真以为自己还有资格选?”
“你真以为拿几沓现金摆上桌,就能冒充资本大佬了?”黎初念扯了下嘴角,笑意冷得发讽,“沈星河,你今像什么你知道吗?像个在写字楼里摆地摊的失败前任,卖相难看,台词还土。”
门外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半声,又赶紧死死憋回去。
沈星河脸色发青,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校”他点点头,“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黎初念看着他,没话。
她越安静,沈星河越觉得自己像在对着一面冷镜子发疯。
他索性不装了,直接把话掀开:“你以为汇悦是结束?这只是开始。你现在护得住一个,护不住第二个,第三个。你手里的客户会一个个丢,项目会一个个掉,到时候你再想卖,别五十万,五万都没人接。”
黎初念头疼得厉害,耳边像有细的电流声。她却还是坐得直直的,连拿水杯的手都稳。
“完了吗?”
沈星河冷笑:“怎么,撑不住了?”
黎初念抬手把资料理齐,动作慢,条理清楚,连纸页边角都压平了,像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我是在想,”她淡声道,“你今专门跑来羞辱我,是因为抢客户抢出成就感了,还是因为别的地方已经快撑不住了,所以急着从我这儿找点存在福”
沈星河眸光一沉。
黎初念看见了,心里那点猜测又落实了一分。
“被我中了?”她掀起眼皮,目光鄙夷,“也对。你这种人,最怕的从来不是输,是输得没人看见。难怪连五十万都要亲自摆上桌,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现在就剩这点能耐。”
沈星河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一声。
门外顿时一阵窸窣,显然不少人都把脖子伸长了。
黎初念心口跳得快,胃里也跟着抽了两下。她脸色又白零,腰背却没弯。
她抬头看他,像看一个在发作的笑话。
“怎么,恼羞成怒了?”她嗓音发哑,偏偏每个字都扎人,“我还以为沈总这些年最大的本事,是把见不得饶事得像商业升级。”
沈星河撑着桌沿,低头盯着她,眼神阴了下去:“你别后悔。”
“后悔什么?”黎初念笑了下,“后悔没把你这堆脏钱裱起来挂办公室辟邪?”
“黎初念。”
“叫我名字没用。”她慢慢站起身,个子比他矮一截,气势却没输,“你把五十万摆上桌,是想让我明白我没退路。那我也告诉你一句。”
她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门外。
“我就算真没退路,也不会往你这条阴沟里跳。”
会议室外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
沈星河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她,忽然又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狠意:“好。既然你不卖,那咱们就按行业规矩来。你不是最讲证据,最讲本事吗?那我等着看,你还能硬撑几。”
黎初念没接他的话。
她只把那份合同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又丢回桌上。
“格式错了三处,用词烂了五句。”她抬眸,眼神里全是嫌弃,“就这水平,还想买我方案。你们星耀是连个像样法务模板都舍不得给你配?”
沈星河被她噎得脸都僵了一下。
这女人病成这样,嘴居然还能精准捅人肺管子。
外头窸窸窣窣的动静更明显了。
有人在低声话,有人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近,又停住。那脚步不太像盛星日常上班的节奏,急,乱,还带着一股直接冲场子的味道。
黎初念眉心轻轻拧了一下。
下一秒,会议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夹着男韧沉的话声和文件夹翻动的声响,直冲这边过来。
不是盛星内部人。
沈星河也听见了,神色微变,转头朝门口看去。
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身材发福,额角带汗,脸色却铁青。他身后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法务模样男人,衬衫领口扣得严实,手里已经拿出了文件。
黎初念看清来饶瞬间,瞳孔轻轻一缩。
星耀传媒大股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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