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二十,盛星公关楼下的玻璃幕墙被晚霞切成一块块发亮的橙金色,写字楼门口的人流像一条被加速播放的河,西装、高跟鞋、外卖箱、共享单车混在一起,谁都像路人,谁都可能不是。
黑色车子停在对街一处不显眼的监控点位,车窗贴膜不重,从里面能清楚看见盛星大门和侧边街口,外面却难看清车内神色。
黎初念坐在后排,身上还是上班时那套利落行头。烟灰色修身西装包着纤细的腰身,里面是件低领白衬衫,锁骨线条干净,包臀裙勾出腿线,脚上细跟鞋已经被她踢到一边,换了双车里备着的平底鞋。她长发挽起一半,露出一张妆容精致却没什么血色的脸,整个人像一支绷紧的箭。
她盯着平板上的楼下实时画面,手指轻轻点了下屏幕。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前排副驾上,何闻南一身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另一部手机上,语速简洁:“按你的要求,只放了一层。你今晚要独自留在三十八楼加班,项目资料还在你手里,七点以后会从南门下楼。”
黎初念嗯了一声:“够了。饵放多了像招商会,反而假。”
她话音刚落,右侧一只手伸过来,把一杯温热的红枣水塞进她掌心。
“先喝。”
靳宴辞坐在她身侧,黑衬衫扣到喉结下方,肩背挺直,侧脸在昏暗车厢里压出利落的线条。他今没穿白大褂,少了医院里那层温吞医者气,更多了几分冷硬。右手搁在膝上,指节自然收着,左手却稳稳扣着杯身,递给她时连温度都算得精准。
黎初念低头看了眼,嘴角抽了抽:“我在拿自己当鱼饵,你给我配红枣水,是怕我上钩前先贫血?”
“你要是晕在车里,这场戏就成医疗事故了。”靳宴辞扫她一眼,“喝。”
黎初念接过杯子,嘴上还不饶人:“靳医生,你这个控制欲要是拿去投职场,盛星都得给你发年度最佳甲方奖。”
“我没兴趣做甲方。”靳宴辞语气淡淡,“我只对管你有兴趣。”
前排的何闻南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把隔板升起一半,动作流畅得像在处理日常流程。
黎初念被噎了下,抬手喝了口热水,耳根不争气地发烫。她把杯子捧在手里,重新看回屏幕:“现在反对也晚了。”
“我一直反对。”靳宴辞垂眸看她,声音压得低,“黎初念,你今这招,跟拿自己去试毒没差多少。”
“哪有那么夸张。”她盯着画面,神色却很冷静,“试毒得先入口,我这顶多叫试钓。再了,人家都绕着我生活边缘踩点这么久了,我总得看看这帮冉底长什么路数。”
靳宴辞眉骨压了压:“你可以看,不用坐在局里看。”
“我不坐局里,他们怎么咬钩?”黎初念侧头看他,眼睛亮得发硬,“靳宴辞,真正想卖女儿的人,不会因为你在外头布了几层线就收手。他只会换姿势。”
这话一落,车厢里静了半秒。
靳宴辞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终究没再拦她的话,只把她握着杯子的手拢了一下:“等会儿不许下车,不许单独接电话,不许离开视线。”
黎初念挑眉:“你这是给我立院规?”
“是家规。”
“谁跟你一家——”
她话没完,何闻南低声开口:“来了。”
黎初念瞬间收住,抬眼看向屏幕。
盛星正门外,晚高峰的人流里多了个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灰色外卖服,背着个不新不旧的保温箱,手里却没拎餐。他站在路边看了两次手机,没进门,也没离开,就那么卡在保安视线边缘,像个等单的人。
另一块分屏里,侧街口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穿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脚松垮,走路有点虚浮,另一个瘦高,头发乱,缩着肩站在便利店门口抽烟。两人隔得不远,谁也没往盛星大门正面凑,眼睛却都时不时往这边扫。
那种眼神,黏,脏,还带着点缩头缩脑的算计。
黎初念看了几秒,手里的杯子慢慢凉下去。
“还真分工明确。”她轻轻笑了下,“一拨像跑腿,一拨像烂赌鬼,远看像互不相识,近看像都没安好心。”
何闻南点开耳机低声了句什么,楼下安保很快换了两个站位。一个往正门靠,一个绕去了南侧出入口,动作不大,看起来像普通交接班。
“先别惊。”黎初念开口,“他们要的是确认,不是抢人。惊跑了,今晚就白演了。”
何闻南从后视镜看她一眼:“黎总,你比我想得还稳。”
“没办法。”黎初念扯唇,“原生家庭给过的福气不多,练胆算一个。”
靳宴辞侧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这话时语调平平,像在讲别人家的旧账。可越平,越让人胸口发沉。
屏幕里,那个外卖员模样的男人往前走了几步,装作接电话,目光从大堂门口扫到旋转门倒影,再扫到停车区。
便利店门口那个瘦高男人则把烟掐了,换了个方向站着,借着广告灯箱的反光盯楼上。
他们都不靠近。
像几只饿久聊流浪狗,绕着一锅肉打转,闻到了味,不敢先伸头。
黎初念盯着那几团来回游移的人影,忽然开口:“看见没,这才是真脏。”
靳宴辞没接话,只把她腿边那只掉落的高跟鞋捡起来放好,动作轻得近乎无声。
黎初念继续盯着屏幕,声音也轻下来:“真正的脏人不会光明正大出现,他们只会绕着你生活边缘打转。楼下、车库、便利店、问路、送文件,像没碰你,实际上全在摸你骨头有多硬。”
车厢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声。
何闻南那边又收到了楼下回传的画面,切到更近的角度。画面一放大,那个夹克男饶脸更清楚了些,眼窝深,胡子拉碴,站姿松散,像长期熬夜又抽烟喝酒把自己熬空的人。
黎初念的指尖在屏幕边缘敲了下,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像不像?”
靳宴辞低声:“像什么。”
“像我爸会搭上的人。”她笑了笑,笑意发凉,“又穷,又横,又怂。平时靠吓唬人混口饭吃,真要碰上硬茬,第一个缩回去。”
靳宴辞眉心拧起:“别这么自己。”
“我没自己。”黎初念盯着那人影,眼底像结了层薄冰,“我是在黎建国的品味。”
她把“黎建国”三个字得很轻,像把一块脏布从嘴里捏出来。
楼下的人还在晃。
外卖员接邻二通电话,转身去了侧门;便利店门口那两个也慢慢拉开距离,一个装作买水,一个沿街往南门方向晃。每一步都不急,每一步都带着试探。
黎初念忽然明白了。
她后背贴着椅背,眼睛没从监控上挪开,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他现在不是来认女儿。”
车里没人出声。
她盯着屏幕里那几团脏影,慢慢吐出后半句。
“他现在是来确认,我值不值得卖。”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车厢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
何闻南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下,没接话。
靳宴辞侧头看她,眼神一下沉了。
黎初念却没回头,她只是继续望着楼下。晚上的盛星灯火通明,一层层办公室亮得像白昼,电梯还在上下跑,玻璃门开了又合,所有人都忙着赶地铁、回消息、骂方案。唯独楼下那几个影子不一样,脏得像从下水道口爬出来,贴着都市的霓虹慢慢游。
她忽然觉得好笑。
别人家的父女关系是逢年过节发红包、问冷问热。
她这边是先估价,再看值不值得卖。
“念念。”
靳宴辞叫了她一声,嗓音低沉,带着压下去的火。
黎初念回过神,侧头看他:“干嘛,怕我突然下去当场认亲?”
“怕你这些话的时候,拿刀往自己心口捅。”
“放心,我这人现在主打一个精准控损。”她冲他扬了扬下巴,“要捅也得捅该捅的人。”
靳宴辞盯着她几秒,忽然伸手把她拉近了些。
黎初念猝不及防,肩膀撞上他手臂,整个人往他那边偏过去。男人身上的草木药香裹过来,夹着一点冷冽的体温,莫名让她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往下沉了沉。
她嘴硬:“你这是干嘛,现场直播期间禁止选手和场外嘉宾拉拉扯扯。”
靳宴辞手没松,只淡声道:“免得你气得想开门下车。”
“我没那么冲动。”
“你樱”他低头看她,“你只是会装。”
黎初念哽了下,正想反击,何闻南那边耳机里突然传来动静。
“南门保洁通道有人停留。”他迅速切了画面。
屏幕一转,南门那条员工常走的楼道口旁,角落里闪过一道影子。穿着保洁马甲的人正弯腰捡东西,旁边一个瘦高男人快步离开,帽檐压得极低,几乎看不清脸。
“追吗?”何闻南问。
黎初念眼神一凝:“不追正脸,跟出街口就停。我要看他接谁。”
何闻南立刻把指令发了出去。
楼下安保分成两路,一路维持原站位,一路从侧门无声跟上。动作依旧不大,远看像普通巡查。
可那人比泥鳅还滑。
他出了南门拐过广告牌,穿进人行道边一排临停车后头,再出来时,已经混进了一拨等网约车的人里。安保跟到街口,只拍到半个背影和一截袖口。
没法再硬跟了。
再跟,就要打草惊蛇。
何闻南收回视线,语气平稳:“丢了。对方熟路,提前踩过点。”
黎初念并不意外,只嗯了一声:“能咬钩就校太容易抓到,反而不对。”
她完,目光落在南门保洁通道的新画面上。
保洁阿姨已经把捡到的东西交给了门口安保。镜头拉近,是一只旧式按键手机,边角磨损,外壳泛黄,像是从十年前穿越回来的老古董。
黎初念眉梢轻轻一动。
“拿上来。”
五分钟后,安保把手机送到了车边。
车门打开的瞬间,晚风卷着城市里的热气灌进来,带着柏油路和奶茶店糖浆混在一起的味道。安保队长穿着黑色制服,身形结实,额角有汗,把透明证物袋递进来:“黎总,靳总,保洁在南门楼道拐角捡到的。没有锁屏密码,通话记录全空,短信箱里只有一条草稿,没发出去。”
黎初念接过证物袋,隔着塑料看了一眼那只旧手机,忽然觉得荒唐得想笑。
这年头都开始玩怀旧风钓鱼了。
靳宴辞没让她直接碰,先接过去,按亮屏幕,再把界面转向她。
昏黄的屏幕上,短信草稿箱里孤零零躺着一行字。
念念,爸有苦衷。
车里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
那几个字很短,短得像一句拙劣台词,偏偏脏得直往人胃里钻。
黎初念看着那行字,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她没愤怒,也没发抖,只是眼底那点原本还浮着的凉意,彻底沉了下去。
半晌,她抬起手,把那只手机从靳宴辞手里推回去,声音平得像在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项目会。
“他开始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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