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半夏公寓的窗帘被晨光切出一层淡金色。
黎初念醒得比闹钟还早。
她昨晚睡了,睡得不算沉,却也没再像以前那样睁着眼熬到亮。床头还留着一点安神汤的淡香,枕边空着,靳宴辞那边的被子已经凉了。
她坐起身,长发有些乱,宽松的浅杏色睡裙滑到膝上,露出一截雪白的腿。脑子里却清醒得要命,昨晚那张借据、那句打印出来的废话、何闻南电话里那句“近两有人试图多次接近乾宁府和盛星楼下”,一条条轮着播,跟早高峰地铁报站似的,烦得人太阳穴直跳。
“明开始,我不躲了。”
昨晚那句话,是她自己的。
完总不能当梦话收回。
她洗漱完推开门,靳宴辞正站在餐桌边盛粥。黑色衬衫换成了浅灰家居衬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臂。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眉骨和鼻梁勾得更深,整个人还是那副冷白矜贵的样子,像医院宣传册里最难约的专家号,偏偏手里端着砂锅,烟火气拉满。
餐桌上摆着山药米粥、清炒芦笋和一碟蒸南瓜。
黎初念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你这早餐配置,像在给胃办康复训练营。”
靳宴辞头也没抬:“你胃要是有嘴,现在已经给我磕一个了。”
“它没嘴,我樱”黎初念拉开椅子坐下,抬眼看他,“吃完我要看记录。”
靳宴辞手上动作顿了顿。
他把碗放到她面前,语气平得像没听出重点:“先吃。”
“我不是征求意见,我在提需求。”
“我听见了。”靳宴辞坐到她对面,修长手指搭在碗边,“吃完再谈。”
黎初念盯着他两秒,忽然笑了声:“你这个口气,像产品经理在哄甲方延期。”
“那你像凌晨三点改第七版还自己不急的甲方。”
“少来。”她拿勺子搅了搅粥,没急着喝,“靳宴辞,我今不是来查你岗的,我是来拿权限的。”
靳宴辞抬眸看她。
她今没化妆,脸色却比前阵子养回来不少,眼下还有浅浅一层倦意,偏偏眼神亮得发硬。浅杏色睡裙衬得她皮肤越白,领口松松垮垮,锁骨细而清,坐在晨光里像只刚睡醒就开始盘漳狐狸。
他沉默片刻,问:“你想看什么。”
“你们拦了哪些人,拦过几次,试过什么路子,盛星那边盯到什么程度,乾宁府这边又是什么情况。”黎初念一口气完,勺子轻轻磕在碗沿,“还有,昨晚那种送件,是第一次,还是第一次送到我眼前。”
靳宴辞没立刻答。
黎初念一看他这个表情,胃里那点火就往上冒:“你别告诉我又要分期披露。你们靳家是不是祖传压缩包,点开永远只有预览版。”
“黎初念。”
“嗯,我在。”
“你现在情绪不稳。”
“我现在逻辑清楚得能当庭陈述。”她往后一靠,抱起手臂,“你要是怕我冲出去找人,大可放心。我昨了,不乱找,不单独追,不给对方送人头。我只要看牌面。”
靳宴辞看着她,眸色压得低。
书房门在身后半掩着,里面那台电脑从早上起就没关。他昨晚已经让何闻南把近阶段的接触记录、物业拦截、公司周边异常停留做了整理。
原本他没打算让她这么早看全。
可她现在坐在他对面,没闹,没红着眼气话,连火都压成了一条线。那股劲儿比发脾气更难挡。
“我跟你进去。”靳宴辞终于开口。
黎初念放下胳膊,端起碗喝了口粥,像谈下了一个项目节点:“早这样多好,省得大家空腹辩论。”
靳宴辞看她一眼:“你再废话,南瓜减半。”
“你这算家暴式控糖。”
“这是医嘱。”
“你们医生真会给霸道找正式名称。”
靳宴辞没再接,起身收了她面前吃了半碗的空碟,顺手把桌上的温水也带进了书房。
书房里冷白和暖黄的光混在一处,窗边的薄荷和紫苏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靳宴辞的电脑屏幕已经亮起,上面分了几个文件夹,时间、地点、接触方式标得清清楚楚。
何闻南比他们早十分钟到。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蓝衬衫,戴着金丝眼镜,身形清瘦,站在书桌边时脊背挺直,像一把装进斯文外壳里的快刀。手边放着平板和一份简化过的记录表,人还是那副“能用三分钟解决的事绝不拖到四分钟”的效率脸。
黎初念一进门就看见他,挑了下眉:“何助,早。”
何闻南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黎总,早。靳总,你要看近阶段的封控记录和接触线。”
“对。”黎初念拉开椅子坐下,长腿并拢,睡裙下摆收在膝上,姿态比平时开会还端正,“别照顾我情绪,直接来。”
靳宴辞站在她身后,手落在椅背上,没话。
何闻南把平板推过去,语速一贯利落:“先结果。近一个月,围着你走的试探一共九次。方式不重样,送花、跑腿、假问路、代送文件、楼下长停、物业套话、医院车库尾随未遂,还有昨晚送借据。”
黎初念指尖微紧:“九次。”
“嗯。”何闻南点开第一条,“最早一条在盛星楼下,对方穿快递马甲,在门口停了十五分钟,问前台你是不是还在加班。前台没给信息,人被保安请走。”
黎初念盯着屏幕。
监控截图里,一个戴鸭舌帽的男韧着头,站在大堂外。画面不算清楚,偏偏那种鬼鬼祟祟的味儿扑面而来。
她胃里翻了一下,问:“后面呢。”
何闻南继续往下翻。
“第二次在乾宁医院地下车库b区,对方假装找车位,车窗贴膜重,停留时间长,被安保引走。第三次是跑腿送文件,抬头写的是给你,签收备注里提了‘旧档案’两个字。物业没放校第四次在盛星对街便利店门口,有人拿手机拍出入口,停了八分钟,走之前接了个电话。第五次……”
屏幕一页页往下翻。
黎初念看得很慢。
原来那些她以为只是城市里寻常的陌生人,那些一闪而过的停留、抬头、打量,全都不是无意义的背景板。有人在外面绕着圈,试图摸她的时间,摸她的路线,摸她身边的门。
她以前总嫌靳宴辞管得多。
现在才看见,他到底替她挡掉了多少乱七八糟的脏东西。
黎初念下意识偏了偏头,余光扫到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压得不重,却莫名让人心里发紧。
“你早就布了线。”她轻声。
靳宴辞低眸看她:“不算晚。”
“你对自己的要求也太低了。”黎初念扯了扯嘴角,“这都快赶上区防诈骗宣传片了。”
何闻南识趣地没接这句玩笑,往下切到另一页:“这里是接触失败后的回溯。多数号码是一次性的,查到注册链后就断了,能确定的是,背后不是一个人在单干,更像有人给线索,有人负责试探。”
“黎建国?”
“未必是他亲自调度。”何闻南推了下眼镜,“他没这个细致劲儿,更像有人借他的债和旧事当鱼饵。”
黎初念盯着那行字,太阳穴轻轻跳了两下。
她一条条往下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淡,淡到最后,只剩下眼神在一点点收紧。
何闻南翻到最后一页时,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风声。
“这一条是异常项。”他。
黎初念抬眼。
屏幕上是一段昨下午的来访登记截图。访客姓名栏是空的,联系方式也是空的,备注一栏只有一行字——南城一中旧档案转交,限本人碰头。
地点,盛星附近。
时间,昨下午五点四十。
拦截原因,信息不全,未放校
黎初念盯着那行字,心口猛地一沉。
南城一郑
旧档案。
这几个字像有人故意掐着她最疼的地方往下按,按得又准又稳。
她没话,指尖却缓缓攥住了椅子扶手。
靳宴辞低头看她,嗓音压低:“所以我不想让你太早看。”
黎初念抬起头,眼底那点晃动反倒慢慢沉下去。
“你怕我看见这个,就冲出去?”
“我怕你被牵着走。”
“那你更该让我看。”她盯着他,声音不高,却砸得清楚,“你可以替我挡,但不能替我当瞎子。下次这种事,我要跟你一起看牌。”
书房安静了两秒。
何闻南站在一旁,没动,连翻页的手都停下了。
靳宴辞看着她。
她坐在光里,长发垂在肩后,浅杏色睡裙勾出纤细的肩线和腰身,脸还是昨晚那张脸,眼神却变了。不是被惊到发白,也不是被护在后面只能等通知的样子。
她是认真在拿回自己的知情权。
靳宴辞喉结轻滚,半晌,低声开口:“好。”
黎初念胸口那股压了半夜的闷气,终于松开半寸。
她转回屏幕,盯着那条异常登记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他不是想见我。”
何闻南看向她:“黎总?”
黎初念的手指点在屏幕上,正好落在“盛星附近”那几个字上。
“他是想把我引出去。”她声音轻,却没半点犹豫,“如果真有旧档案,送到盛星前台、寄给我、匿名投物业都行,没必要非写‘限本人碰头’。碰头两个字本身就有问题。”
她停了停,又往前翻回前几条记录。
“而且他选的是盛星附近,不是乾宁,不是半夏。那边人多,车多,监控杂,最好混。我要是真去赴这个约,结果只会有两种。要么被套出行踪,要么被拍到什么,再往别处做文章。”
何闻南眼底掠过一抹认同:“跟我的判断一致。”
黎初念轻轻呼出一口气,后背却慢慢冒出凉意。
不是怕。
是恶心。
那种有人拿你旧伤和亲爹的烂账一层层做诱饵,就等你踩坑的恶心。
她往后靠了靠,下一秒,靳宴辞的手已经落在她肩上,掌心隔着薄薄布料压住她微绷的肩线。
“难受就停。”他。
黎初念侧头瞥他:“靳医生,你这会儿的语气像在问病人要不要吸氧。”
“你现在比病人还难搞。”
“那你忍着。”
她嘴上还在怼,肩膀却没躲开他的手。那点温度从肩头压下来,像替她把快散掉的劲儿重新拢了拢。
何闻南清了下嗓子,自动切回工作模式:“后续我建议两件事。第一,黎总近期上下班路线不固定,盛星和乾宁府出入口继续加一道隐形筛查。第二,任何提及南城一中旧档案、旧案录音、你父亲债务的陌生接触,一律先走我和靳总这边,不单独应答。”
黎初念点头:“可以。第三件我补充。”
何闻南看向她。
“以后这类记录,不许只发给靳宴辞。”她抬眸,语气平静,“抄送我。”
何闻南顿了顿,没立刻应,而是先看了一眼靳宴辞。
靳宴辞手还扶在她肩上,垂眸望着她,片刻后开口:“按她的做。”
“收到。”何闻南应下,利落得像早就在等这句话。
书房里的气氛总算从那种绷紧到发涩的压抑里松开一点。
黎初念合上平板,站起身。起得太快,眼前晃了一下,靳宴辞手臂一伸,直接把人捞住了。
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磕到他衬衫前襟,闻到一股干净的草木香和淡淡药气。
“站都站不稳,还想进防御圈。”靳宴辞低头看她,嗓音里带零压着的无奈。
黎初念扶着他胳膊站稳,耳根微微发热,嘴还是硬:“我这是久坐后正常眩晕,跟智商没关系。”
“嗯,跟你逞强有关系。”
“你今攻击性也不低。”
“彼此彼此。”
何闻南站在书桌旁,眼观鼻鼻观心,像一棵被迫旁观情侣抢权限的高效绿植:“如果二位已经完成交接,我去车里等。”
黎初念被这句“交接”噎得差点笑出来:“何助,你这用词跟公司交章似的。”
何闻南一本正经:“本质差不多,都是权限移交。”
他完就撤,走得干脆,顺手还把门带上了。
门一关,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黎初念从靳宴辞怀里退开半步,抬头看他:“你刚才答应了。”
“答应什么。”
“以后有这种事,我要第一时间看记录。”
“我答应你进圈,没答应你拿到消息就熬夜分析到三点。”
“你这人怎么谈判后还偷偷加补充条款。”
靳宴辞俯身,拇指轻轻擦了下她眼下那点浅青:“因为我比你黑心。”
黎初念心口轻轻一跳,拍开他的手:“少碰,影响我保持职业冷酷。”
靳宴辞看着她,忽然笑了下,幅度不大,眼底却松开了些。
“行,黎总。”他低声,“以后一起看牌。”
从半夏下楼时,何闻南已经把车停在地库出口附近。
黑色车身安静地伏在那里,车窗映出清晨的光。黎初念坐进后排,靳宴辞跟着上来,何闻南坐驾驶位,深蓝衬衫一丝不苟,侧脸清瘦利落,像刚从哪场商业并购里抽身出来,下一秒却要替人做防骚扰安保总控。
车子平稳滑出地库。
黎初念看着窗外飞快后湍绿化带和晨间车流,脑子还停在那条“南城一中旧档案转交”的异常记录上。
她捏着手机,忽然轻声道:“何助。”
“在,黎总。”
“以后有人再拿这个钓我,不用全替我挡掉。”
何闻南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
黎初念望着窗外,声音淡淡的:“留痕,盯线,别惊动。我要看他下一次怎么伸手。”
话音落下,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靳宴辞侧头看她,眸色沉着,却没拦。
黎初念转过脸,对上他的视线,唇角轻轻扯了一下。
“怎么,怕我学坏?”
靳宴辞看了她几秒,低声回:“怕你胃不好,还要硬吞脏东西。”
黎初念哼了一声,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肩膀轻轻碰上他的手臂:“那就劳烦靳医生继续售后。我负责看牌,你负责别让我饿死。”
靳宴辞垂眸,看着她搭过来的那一点肩线,手指动了动,还是伸过去,把她冰凉的手拢进掌心。
“成交。”
黎初念没抽开。
车窗外,深城的高楼在晨光里一栋栋掠过去,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她盯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道,心里那点被动挨打的憋屈,终于慢慢沉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轻松。
也不是释然。
像是终于从局外被拽进牌桌,哪怕看见的牌不算好看,至少不是蒙着眼坐到散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靳宴辞交握的手,忽然又想起屏幕上那条异常记录。
南城一中旧档案转交。
她眼神微微一冷,轻声开口:
“他不是想见我,他是想把我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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