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暖灯还亮着,岛台上那张黑白复印纸却像突然泼进来的一滩脏水,硬生生把半夏的温度压下去半截。
黎初念捏着纸,指节都泛白。
她穿着一件宽松白衬衫,领口微松,包臀裙勾着细腰和腿线,拖鞋踩在地板上,整个人还带着刚才在书房门口跟他拉扯过的微乱。长发垂在肩侧,脸色却一点点冷下来。
“这不是结束了么。”
她盯着借据底下那个名字,嗓子发干。
“你不是已经替他平过账了吗?”
靳宴辞站在她身侧,黑衬衫衬得肩背越发利落,眉眼沉着,左手还扶在她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衬衫落下来,压住了她发僵的身子。
他没立刻答,先把纸袋又倒凉。
里面还有一张窄条打印纸。
靳宴辞抽出来,垂眼一扫,脸色更冷了几分。
黎初念心里那根线猛地绷紧:“上面写了什么?”
他没藏,直接递给她。
白纸黑字,打印得整整齐齐,像有人故意把恶心做得体面——
想知道你爸现在值多少钱,别总问八年前。
黎初念看完,半没动。
她觉得自己像被人往胃里塞了把冰,寒气顺着肋骨一路往上爬,最后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别总问八年前。
这句话太精准了,精准得不像威胁,像伸手戳她伤口,还带着点隔空看戏的恶意。
黎初念缓慢抬头,看向靳宴辞:“冲我来的。”
靳宴辞接过她手里的纸,放回岛台,声音压得低:“对。”
“不是冲你,不是冲靳家,不是冲乾宁。”她盯着那张借据,眼皮跳了下,“就是冲我。”
“嗯。”
“这人还挺懂投放策略。”她忽然笑了下,笑意很薄,“一下投中我两大雷区。父债,加旧案,套餐打包,省得我二选一。”
靳宴辞侧头看她一眼:“想骂就骂。”
“我现在不想骂。”黎初念吸了口气,把那口翻上来的闷气往下压,“我想先知道,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她完,又盯回那句打印字。
没有要钱,没有约地点,没有倒计时,连联系方式都没留。
这才更膈应人。
像有人站在暗处,把线头丢到她脚边,偏不往下拽,只等她自己伸手去捡。
黎初念慢慢反应过来,心里那点寒意又深了一层。
“他不是来一次性收网的。”
她抬眼,语速不快,脑子却转得飞快,“他要是图钱,早该附账号,或者留个号码。图见面,也该给时间地点。现在只丢一张借据复印件,外加一句废话,意思就是先吊着我。”
“嗯。”靳宴辞看着她,“继续。”
“他想让我慌,想让我主动追。”黎初念指了指那张字条,眼尾发冷,“最好我自己沉不住气,跑去查,跑去问,跑去把八年前那摊烂泥再掀一遍。到时候我走哪一步,都是他想看的热闹。”
她着着,忽然气笑了。
“行啊,挺会拿捏用户心理。”
靳宴辞抬手按了按眉骨:“都这时候了,你脑子里还能蹦出用户心理。”
“职业病,没救。”黎初念把手撑在岛台边缘,指尖冰凉,“再了,不骂两句业务黑话,我容易当场脑溢血。”
靳宴辞看着她发白的指尖,伸手把那张借据和字条一起按住,移远了些。
“别盯了。”
“我不盯它,难道盯你这张省略号脸?”黎初念侧头,眼神一下钉在他脸上,“靳宴辞,你刚才那停顿,已经不止一回了。”
他没接话。
黎初念盯了他两秒,心里忽然有个念头窜出来,来得又快又狠,连她自己都怔了下。
她站直身子,声音也沉下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爸在动?”
客厅骤然一静。
中央空调还在送风,阳台的薄荷叶被夜风拨得轻晃,厨房里那点未散尽的药酒气味飘在空气里,混着这句问话,像把整个屋子都吊起来了。
靳宴辞垂眼看她。
他个子高,黑衬衫贴着肩线,眉骨压下来时,人就显得更冷。平时这张脸用来怼人挺欠,这会儿沉默着,反倒更叫人心口发堵。
黎初念看着他,忽然有点不想等了。
“你别又给我来‘等我处理完再’那套。”她扯了下唇角,语气却没笑意,“今晚这封信都送到家门口了,你再装太平洋,我就真要怀疑你把我当生活不能自理儿童了。”
靳宴辞薄唇抿了下,终于开口:“知道。”
黎初念呼吸顿住。
“什么时候开始?”
“不是今。”
“废话。”她被这三个字气得眼前发黑,“我问你,多久了?”
靳宴辞看着她,没再绕:“从我替他平掉澳门那边的账后,就没断过。”
黎初念怔了两秒。
她脑子里像有扇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了。很多她之前觉得不对劲、又不上来的细节,一下全往外涌。
为什么那阵子她总觉得楼下安保换得勤。为什么何闻南偶尔会“顺路”问她最近上下班时间。为什么靳宴辞明明忙得脚不沾地,还总能卡着点出现在她附近。
原来不是巧合。
是有人一直在替她封口子,堵窟窿,拦疯狗。
黎初念喉咙发紧:“你一直在封人?”
“嗯。”
“封到什么程度?”
“限制他回深城,盯中间人,拦他打听你的住处、公司、医院。”靳宴辞得很平,像在报一项普通日程,“能卡的都卡了。”
黎初念望着他,半没出声。
她以为自己会先炸,先骂他怎么又瞒,怎么又自作主张,怎么又把她的人生当危险品运输。可真听见他承认,情绪冒上来的那一秒,竟不是火,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撑了很久的伞。她抬头时,雨已经快落到眼前了,才发现伞骨原来一直在。
她胸口发闷,脑子也乱,最后憋出来一句:“你有病吧。”
靳宴辞低头看她:“这句评价挺客观。”
“我不是夸你。”黎初念瞪着他,眼眶却有点发热,“你替我挡这些事,一句都不。你以为你是什么,深城夜间扫雷办主任?”
“何闻南执行得比我更像。”
这人居然还接梗。
黎初念气得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不重,更多像泄火:“你还好意思贫。”
靳宴辞伸手捉住她手腕,掌心扣着她细白的腕骨,没让她再拍第二下。
“不是故意瞒到现在。”他声音低下来,“是之前都拦住了,没让他碰到你。”
“结果现在碰到了。”黎初念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张借据,“还直接碰进门了。”
靳宴辞眸色沉了沉,拿起手机:“我让何闻南查。”
黎初念没拦。
她站在岛台边,看着他拨号。男人身形高挺,黑衬衫袖口还挽着,露出冷白结实的臂,握手机时指骨绷得分明。那只右手今晚刚被她揉过,这会儿却又恢复了惯常那副什么都能压住的样子。
电话接通得很快。
何闻南那边背景安静,像还在车里,声音一如既往利落:“靳总。”
“查三十六楼刚送来的牛皮纸袋。”靳宴辞言简意赅,“看物业监控、电梯监控、地库出入口,重点找送件人路线。”
“收到。多久内回?”
“现在。”
“明白。”
电话挂断后,客厅又静下来。
黎初念伸手去拿那张借据,靳宴辞没拦,只是把字条单独抽走了。她低头看着那串熟悉又恶心的金额,脑子发胀,胃里也隐隐绞了一下。
靳宴辞第一时间察觉,转身去厨房倒温水。
“先喝点。”
黎初念接过杯子,忍不住瞥他一眼:“这种时候你还不忘走养生流程。”
“这种时候更不能让你胃先投降。”
“你这样真的很像售后比产品还敬业。”
“闭嘴,喝。”
黎初念抱着杯子喝了两口,温水下肚,那股翻上来的恶心感才压住些。她盯着杯沿,声音闷闷的:“你封了多久?”
“有一阵了。”
“多长算一阵?”
靳宴辞看着她,没敷衍:“从你住进半夏后没多久。”
黎初念抬头,眼神复杂得要命。
“也就是,我在这屋里睡觉、加班、跟你吵架、偷吃冰箱里最后一块山药糕的时候,外头还有人拿我爸那条线试着往里摸?”
“嗯。”
“你居然还能当没事人。”
“我当没事,是为了让你也没事。”
这话一落,黎初念嘴里的吐槽忽然卡住了。
她一向不吃这种太直的句子,偏偏靳宴辞每次都不按套路来,像拿着把钝刀,慢吞吞割她防线,疼不到哪去,效果倒惊人。
她别开眼,嘟囔一句:“你这人最擅长把人气得想哭。”
靳宴辞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把她散下来的长发拨到肩后:“那你先记着,回头一起跟我算账。”
“谁要跟你记账,我现在账本都快炸了。”
正着,手机震了。
靳宴辞看了眼来电,开了免提。
何闻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冷静得像在报表:“查到了。物业监控只拍到一个戴帽子和口罩的外卖员,骑普通电动车,箱子没贴平台标识,进门时拿着两杯奶茶做掩护。电梯里他全程低头,故意避开镜头。出楼后拐去东门,东门外一百米是监控盲区,人就没了。”
黎初念轻轻“啧”了一声:“挺专业,还懂带道具。”
何闻南像是听见了,停了半拍,继续道:“物业的快递登记没有这个人。门岗回忆,对方报的是给三十六楼送夜宵,语气自然,没引起注意。应该提前踩过点,知道这里住户少,晚上盘问松。”
靳宴辞问:“乾宁府周边还有没有别的异常?”
“樱”何闻南语速没变,“近两有人试图多次接近乾宁府和盛星楼下,方式都不一样。一次是送花,一次是跑腿送文件,还有一次在盛星楼下假装问路,停留时间偏长。都没得手,安保和物业那边已经留意。”
黎初念捏着杯子的手一紧:“都冲我?”
“目前看,是。”何闻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细节,今这人不是随手撒网。他能把借据复印件精准送到半夏,明住址链路已经摸到了公寓层级,未必到门牌,但离得不远。”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扎了进来。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内容本身。
是这封信出现的方式。
它摆在门口,就明有人已经够近了。近到能看她回家,近到能绕过远处那些大张旗鼓的对抗,直接把脏东西送进她生活里。
黎初念背后窜起一阵寒意。
半夏一直是她下班后最松的一口气,是她在盛星38层会议室被甲方和KpI压得快扁了之后,还能回来瘫倒、喝汤、跟靳宴辞互呛的地方。
现在这口气被人硬生生伸手碰了。
恶心得她想掀桌。
靳宴辞声音更冷:“把最近三乾宁府、盛星、乾宁医院地下车库b区的异常记录再拉一遍,能交叉的都交叉。”
“已经在做。”何闻南答得干脆,“另外,黎建国那条线最近确实有人在试。不是他本人露面,更像是中间人代探路。问的都是住处、门禁、你们常出入的时间点。之前都卡在外围了,这次送件明对方换了手法。”
黎初念听到这里,胸口那股闷气忽然沉成了实物。
她一直知道黎建国烂,知道那人像个甩不掉的坑,哪塌了都不奇怪。可知道归知道,真看见他那摊烂账以这种方式贴到家门口,感觉还是不一样。
像时候明知屋外下雨,窗一关也能装作没听见。现在有人把泥水一脚踹进客厅,告诉她,别装了,外头那场雨没走。
电话那头,何闻南问:“需要我今晚再加一层人盯盛星楼下和乾宁府出入口吗?”
靳宴辞没犹豫:“加。”
“明白。”
电话挂断。
客厅彻底静了。
黎初念低头看着手里的温水,杯壁上的热气往上冒,她却还是觉得指尖发凉。
靳宴辞走近一步,垂眸看她:“怕了?”
“怕个鬼。”她下意识回了一句,停了停,又诚实地改口,“有点恶心。”
她抬起头,眼神发亮,却不是哭,是被逼出来的火。
“我最烦这种人,不给痛快,不明着来,专门往别人伤口上贴便利贴。贴完还想看你半夜睡不着爬起来分析笔迹。”
靳宴辞低声道:“所以才不让你一个人碰这些。”
“可它已经碰到我了。”黎初念把杯子放回岛台,伸手重新拿起那张借据,指腹压在黎建国那三个字上,眼神慢慢收紧,“而且我现在总算明白一件事。”
“什么。”
她抬眼看向靳宴辞。
男人站在暖灯下,眉眼沉沉,黑衬衫袖口挽着,手边还放着那张打印字条。他这人平时嘴毒得像按斤卖,照顾人时又细得烦,偏偏最要命的是,出了事永远先替她往前挡半步。
以前她会觉得,这半步让人安心。
现在她忽然发现,安心之外,还有别的代价。
比如她永远比他晚半拍,永远等他挡不住了,才轮到自己看见风口长什么样。
黎初念缓缓开口:“我不能再躲在你后面当被保护对象了。”
靳宴辞眉头一压:“没人让你躲。”
“你樱”她看着他,“你嘴上没,行动上了个遍。”
靳宴辞没反驳。
黎初念吸了口气,指尖攥紧那张借据,纸边硌得她手心发疼。
“你替我挡,我领情。真领情。”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可这东西既然冲我来,下一步就不会只碰门口。它可能碰公司,碰医院,碰我身边每一个跟我有关的人。我要是还装鸵鸟,只等你和何闻南把网兜得密不透风,那我跟移动隐患有什么区别。”
“黎初念——”
“你先别打断我。”她难得没被他叫停,反倒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眼尾泛红,语气却稳了,“你不是一直怕我冲动,怕我自己往坑里跳吗。行,我这次不瞎跳。我不乱找,不单独追,不给对方送人头。可我也不继续当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她到这里,胸口那团闷气终于找到出口。
借据摊在茶几上,字条压在旁边,像有人把脏水泼进这间好不容易暖起来的家。她本来还想装作没看见,装作再熬一熬,日子还能像之前那样往前走。
现在看,装不下去了。
她盯着靳宴辞,缓慢又清楚地开口:
“明开始,我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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