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夏公寓安静得只剩下厨房炖锅收尾的咕嘟声。
客厅只开了两盏暖灯,光落在岛台和沙发边,像给这间冷调大平层罩了一层薄金色的壳。窗外的深城还亮着,车流在高架上拖出一线线白光,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黎初念坐在沙发中央,已经换下了白那套烟灰色西装,只穿一件宽松的奶白色家居衬衫,衣摆垂到大腿,露出两条细白的腿。她没扎头发,长发松松散散披在肩后,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眼下薄薄一层青,偏偏眼神清醒得过分。
她手里捏着那只旧式按键手机。
一只,灰黄外壳,按键边角磨得发亮,像谁故意从旧杂物堆里翻出来,拍一拍灰,就拿来演一出父女情深。
靳宴辞站在岛台边,浅灰色家居衬衫换成了黑色长袖t恤,肩背挺阔,腰线收得利落,袖口挽到臂,冷白的腕骨压着瓷碗边缘。他把热好的山药百合羹盛进碗里,动作稳,脸色却不算好看。
何闻南还没走。
他站在玄关旁,深色西装一整都没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依旧利落,手里拿着平板,像个深夜还在替老板收尾的无情打工机器。
“手机来源暂时还没完全锁死。”何闻南开口,语气平直,“南门那段监控我又过了一遍,对方戴帽子、低头、避开主摄像头,像是提前踩过点。旧号码卡是外地实名,挂在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名下,明显是套来的。”
黎初念垂眸,看着屏幕上那条短信草稿,没抬头:“所以结论就是,有人把恶心做成了流水线。”
何闻南顿了顿:“可以这么理解。”
靳宴辞把碗端过来,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先吃。”
黎初念眼皮都没抬:“我现在看见这五个字,胃口比戒断期还差。”
“那就更得吃。”靳宴辞在她旁边坐下,长腿一屈,膝盖几乎碰上她的腿,“你要是不想喝羹,我就给你灌药。”
黎初念终于转头看他,唇角扯了扯:“靳医生,你哄人这块永远走黑帮路线。”
“有用就校”
“确实有用。”她抬了抬手里的旧手机,“比如这玩意儿,现在比催吐还灵。”
何闻南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误入了一个带药味的修罗场,识趣地把平板递到茶几上:“我把今的留痕整理好了。盛星楼下那几个饶站位、南门通道丢手机的时间点、保洁发现手机的位置,全在这里。”
黎初念点头:“发我一份。”
“已经同步了。”
靳宴辞侧眸看了何闻南一眼:“你可以下班了。”
何闻南神色不变,像是压根没听出那点赶客意味:“还有一件事。乾宁府单元门和电梯厅我都重新做了访客权限筛查,今晚起临时访客不能直接上楼,必须双重确认。物业那边留了人,出事会先拦。”
黎初念抬起眼,声音淡淡的:“出事这个词,听着像你们已经默认今晚还有节目。”
“不是默认。”何闻南推了下眼镜,“是经验。”
黎初念轻笑了声:“行,经验丰富。”
她笑得不重,尾音却凉。
何闻南看了她两秒,还是多了一句:“黎总,这种旧手机、这种草稿,不是沟通,是试探。你不用给它任何情绪上的解释。”
“何助。”黎初念晃了晃手机,“你看我像是要感动落泪的样子吗?”
何闻南老实回答:“不像。像准备拉清单。”
“那就对了。”她垂下眼,手指在机身磨损的边上轻轻摩挲,“他们最烦的,就是我开始拉清单。”
靳宴辞没话,只把瓷勺塞进她手里。
黎初念低头看着那碗百合羹,热气一点点往上爬,甜香混着淡淡药味,落在鼻尖,像在硬拽她从那条短信里出来。
她舀了一口,入口软糯,胃里那股翻腾总算压下去半寸。
何闻南见她肯吃,神色也松了些:“那我先走,有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靳宴辞“嗯”了一声。
黎初念抬眸,冲他摆摆手:“路上慢点,何助。你今这班加得像在给我原生家庭收尸。”
何闻南停了半秒,竟然接了一句:“工资范围内,死者平等。”
黎初念差点被百合羹呛到,抬头看着他:“你平时在外头也这么话?”
“分人。”何闻南微微颔首,转身出了门。
门一关,客厅就彻底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轻松,是把外面所有杂音都隔掉以后,心里的声音反而更响。
黎初念把勺子放回碗里,重新按亮手机屏幕。
短信草稿还在那儿,孤零零的一句。
念念,爸有苦衷。
她盯着那几个字,盯得久了,反而有点想笑。
靳宴辞侧坐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脸上,嗓音压低了些:“不想看就给我。”
“看啊,为什么不看。”黎初念指尖轻点着那行字,轻声,“我以前就该多看看,看清楚这种废话到底长什么样。”
靳宴辞眉心微拧:“念念。”
“别拦我。”她把手机握紧,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长腿微微蜷起,奶白色衬衫领口松了一点,露出清瘦锁骨。她的神情却冷了下去,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让我完。”
靳宴辞没再打断,只把那碗百合羹往她手边推近了些。
黎初念垂着眼,嗓音不高,像在念一份旧账。
“高中那会儿,追债的人堵过我两次。一次在校门口,一次在巷子拐角。校服拉链被扯坏了,我回家还得骗我妈,是不心挂到铁栏杆。那时候他在哪儿?”
她笑了一下,唇边全是讽意。
“后来我妈欠下那三百万,人躲得比烟还快,手机关机,门换锁,连老家亲戚都找不到。那时候他在哪儿?”
靳宴辞喉结滚了滚,手指缓缓收紧。
黎初念眼睛还盯着那行字,声音越发平:“现在倒好,扔个旧手机,留一句爸有苦衷。得像参加深夜情感栏目,下一秒就该放催泪bGm了。”
她抬起头,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冷得惊人。
“一句爸有苦衷,值几个钱?值我高中被追债?值我妈留下那三百万?还是值你那只手?”
最后那句话砸下来,客厅里一下静了。
靳宴辞原本搭在膝上的右手微微一顿。
黎初念看见了。
她胸口像被什么顶了一下,火却没散,反而烧得更直。她干脆把那只旧手机拍在茶几上,啪的一声,不算重,却把那句“苦衷”拍得像个笑话。
“他有苦衷,关我什么事。”她盯着手机,字字清楚,“他烂赌是苦衷,跑路是苦衷,拿女儿当突破口还是苦衷。按这个算法,垃圾桶都得给他颁个苦情男主奖。”
靳宴辞看着她,目光沉得厉害。
黎初念吐出一口气,突然觉得这几年自己活得像个冤种投资人。
别人给她一个“父亲”的抬头,她就默认自己该承担后续所有烂账,像那点血缘关系自带自动扣费功能。
凭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一点点收紧,声音也慢了下来。
“以前我总觉得,我要是不管,就显得我太冷血。别人一提亲生父亲四个字,我就得先自证我不是白眼狼。现在想想,这逻辑真神经。”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嗤笑一声。
“他养过我几,我替他收了多少烂摊子。债是我看,脸是我丢,惊吓是我受,最后还得我来共情他的苦衷。我图什么,图年度感动深城十大孝女提名?”
靳宴辞唇角动了下,像是想压住,最后还是低低地回了一句:“你要是评这个,评委得先被你骂哭。”
黎初念侧头看他,眼尾还带着未散的冷意:“你别打岔,我在开家庭清算大会。”
“我配合。”靳宴辞身体微微朝她倾过去,黑色t恤衬得他肩宽腰窄,灯下侧脸利落冷白,“需要我做会议记录吗?”
黎初念被他这一句弄得停了半秒,气都差点没接上来:“你现在越来越会了,医德去哪儿了?”
“医德在。”靳宴辞抬手,把她额前落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男朋友德也在。”
黎初念耳根发热,瞪他一眼:“谁批准你在这种场合自己加头衔了?”
“你默认过。”他答得面不改色。
“我默认的是你别气死我。”
“那我执行得还校”
“行个鬼。”
她嘴上骂着,肩膀却没躲,任由他的手指擦过她耳侧。那点温热碰上来,像把她绷到发硬的神经轻轻按住了。
客厅沉默片刻,黎初念重新看向茶几上的手机。
这一次,她眼里没剩多少疼,只剩下冷。
“我以后不替他找理由了。”她,“他有苦衷,是他的事。我有账本,是我的事。”
靳宴辞低声问:“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黎初念扯了扯唇,“从今起,父亲这个身份,在我这儿不走情感系统,走财务系统。谁欠了什么,谁干了什么,谁想拿血缘打折,统统按原价算。”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不,按滞纳金算。”
靳宴辞垂眸看着她,眼底那点压着的情绪终于松开些,像是有人在他心口那块紧绷了太久的地方,轻轻剪断了一根线。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旧手机抽走,放远了些。
“校”他嗓音低沉,“以后谁再拿这个恶心你,我替你报价。”
黎初念挑眉:“报价多少?”
靳宴辞看着她:“零。多一分都算施舍。”
黎初念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笑不大,却像终于把堵在胸口的淤气散出去一点。她笑完,又有点鼻酸,于是立刻板起脸,试图把表情收回去。
结果下一秒,靳宴辞伸手一揽,直接把她捞到了自己怀里。
“喂——”
黎初念猝不及防,整个人斜斜撞过去,膝盖压上沙发边,手本能地扶住他的肩。男人胸膛结实,隔着薄薄一层布料都能感到热度,草木药香从领口漫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住。
“靳宴辞,你搞偷袭啊?”
“嗯。”他手臂扣在她腰后,力道不松,语气却淡,“防止某人开完大会自己偷偷难受。”
黎初念本来想怼,话到了嘴边,忽然就散了。
她侧脸贴着他肩窝,长发滑下来,擦过他黑色衣料。这个姿势有点别扭,也有点丢脸,像她终于从那个什么都靠自己扛的壳里探出了一点头。
她闷声:“我没难受,我是烦。”
“烦也能抱。”
“你这服务意识都能去五星级酒店竞聘了。”
“我只接待你。”
“你再这么,我要怀疑你深夜偷看了什么土味恋爱教程。”
“用不着教程。”靳宴辞低头,唇几乎擦过她发顶,“你这题,我做八年了。”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跳,没出息地安静了。
客厅里暖灯静静落着,窗外车流还在远处奔。她窝在他怀里,能听见他胸腔里稳稳的心跳,也能闻见厨房里那锅药膳收尾时飘出的甘香。
那点从旧短信里带出来的脏气,被这个怀抱一点点压下去。
她闭了闭眼,忽然低声:“以后我要是心软,你提醒我。”
靳宴辞手掌在她后背轻轻顺了一下:“你不会。”
“这么看得起我?”
“不是看得起。”他声音低缓,“是你终于不想再替别人受罪了。”
黎初念鼻尖发酸,立刻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别一副心理医生总结陈词的口气,我容易收费。”
“校”靳宴辞从善如流,“那黎总这场家庭清算,打算收尾到几点?”
“收尾不了。”她从他怀里抬起脸,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刚烧完火后的余温,“这种历史遗留问题,得长期追责。”
“那我陪你追。”
“你当然得陪。”黎初念理直气壮,“你都被波及成工伤了。”
靳宴辞看着她,眼底终于浮出点笑意:“黎初念,你安慰人也挺像追责通知。”
“少来,我这叫实事求是。”
她话刚完,玄关那边忽然传来“滴”的一声轻响。
两个人同时停住。
那不是门开的声音。
是门禁屏被唤醒时,电子面板亮起的提示音。
黎初念背脊猛地一绷,几乎是下意识从靳宴辞怀里坐直。靳宴辞的脸色瞬间沉下去,手已经按住她肩膀,把她往身后带了带。
客厅里那点方才刚升起来的暖意,像被这声提示音一刀切开。
靳宴辞站起身,身形高挺,黑色t恤下肩线绷得利落,整个人像一下从居家男友切回了危险模式。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点开门口的可视门铃画面。
黎初念也跟着看过去,呼吸不自觉压轻。
屏幕亮起。
门外的人站得离摄像头太近,镜头只拍到他半张下巴,瘦削,带着胡茬,唇线干裂。那人手里举着一张发黄的旧照片,照片边角卷起,能隐约看出是南城一中的旧校服和操场背景。
黎初念的心口骤然一沉。
下一秒,访客临时权限那一栏,红点还在闪。
有人刷开隶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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