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俱寂。
李虎鼾声如雷。
石中玉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暗夜里的影子,摸到李虎床边。
他手指精准地扣住李虎露在被子外的手腕,摸到某个关节穴位,骤然发力一拧一错!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紧接着是李虎杀猪般的惨嚎:“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王顺和赵四被惊醒,茫然坐起,屋内漆黑一片。
“怎么回事?李虎你鬼叫什么?”
“谁?谁干的!”
李虎痛得涕泪横流,左手捂着软软垂下的右手腕,在黑暗中惊恐四顾,猛地指向石中玉床铺的方向。
“是他!是石中玉这杂种!他拧断了我的手!”
石中玉的铺位传来均匀悠长的呼吸声,似乎睡得正沉。
王顺点亮油灯,微弱光芒下,只见石中玉背对外面,裹着单薄的被子,一动不动。
赵四皱眉:“李虎,你梦魇了吧?石中玉一直睡着呢。”
“放屁!就是他!我刚才明明……”李虎又痛又怒,却毫无证据。
手腕处传来剧痛,明显是关节错位,但黑暗中谁也没看到经过。
石中玉似乎被吵醒,迷迷糊糊转过身,脸上带着惺忪睡意,哑声问:“怎么了?”
李虎看着他无辜(实则冰冷)的眼神,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不出。
他猛然想起白日自己践踏棉袄时,石中玉那沉默的一瞥,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子,是个狠角色,睚眦必报,而且手段阴险,防不胜防。
次日,李虎肿着手腕,灰头土脸地去找懂点粗浅医术的杂役头目正骨,被嘲笑一番,还得赔上几枚大钱。
自那以后,他再看到石中玉,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忌惮,明里暗里的挑衅也收敛了许多。
石中玉依旧沉默。
干活,吃饭,夜里偷偷练那微弱的气息。
他像一块埋在污泥里的石头,收敛所有棱角,不与人结交,不参与任何闲谈,将自己透明化。
在这吃饶地方,多一分关注,就多一分危险。
他深谙蠢。
如此过了一月有余。
这日,外门发布杂役任务。
后山有一处早年废弃的杂物山洞,需要清理,指派了石中玉和另外两个素来油滑偷懒的弟子前去。
那两人一个叫孙旺,一个叫钱贵,平日在杂役中便是欺软怕硬、偷奸耍滑之辈。
到了山洞外,看着幽深脏乱、蛛网密布的山洞,两人对视一眼,直接把扫帚、铁锹等工具往石中玉面前一丢。
孙旺叉着腰:“喂,新来的,这洞里的活儿你包了。
我们爷俩在外头给你把风,干完了喊我们检查。”
钱贵在一旁嘿嘿冷笑:“能者多劳嘛,你子不是挺能耐?”
石中玉看了他们一眼,没话,弯腰捡起工具,径直走进了阴暗潮湿的山洞。
洞里堆满了不知多少年的枯枝败叶、碎石废料,霉味扑鼻,虫鼠窸窣。
他挥动扫帚,开始清理,动作稳定而有序。
对洞外传来的嘲讽、辱骂、乃至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充耳不闻。
那些话语,比起他曾经历的饥寒、毒打、白眼,轻飘飘如同蚊蚋。
清理到山洞中段一处坍塌的碎石堆时,他脚下一绊。
踢开几块碎石,忽地,一点极其微弱的青色荧光,在碎石缝隙下一闪而逝。
石中玉动作丝毫未停,继续清扫旁边,眼角余光却已锁定那处。
待扫到近前,他状若无意地拨开浮土碎石,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
他手腕一翻,那东西已悄无声息落入掌心,旋即借着弯腰的动作,迅速揣入怀中破烂内衫的暗袋。
入手是一枚拇指大、触手温润的物件。
他指尖细细摩挲,形似一个葫芦,通体是一种内敛的青灰色,并非耀眼,但在阴暗洞中,仔细看似乎有极淡的青色光晕流转。
葫芦口系着一截褪色发黑的细绳,看起来像是孩童的普通玩物挂件。
然而,就在指尖接触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气流,似有若无,却真切地顺着指尖皮肤渗入。
瞬间驱散了山洞阴寒带来的不适,连肩头因长期挑水磨出的老茧刺痛,都似乎缓解了一分。
石中玉心头剧震,脸上却依旧古井无波,甚至眉头都未动一下。
他继续挥动扫帚,将那块地方彻底清理干净,不留任何痕迹。
这绝非寻常之物!
他在市井流离时,也曾远远见过富家子弟佩戴的所谓“暖玉”,绝无慈神奇效力。
这青葫,必有古怪,或许是……仙家之物?
怀璧其罪。
这个道理,他用血泪早已知晓。
他强压下剧烈的心跳,动作越发沉稳,将山洞剩余部分清理完毕。
走出山洞,孙旺和钱贵正靠在树荫下打盹。
石中玉平静道:“清理完了。”
两人懒洋洋起身,进洞草草看了一圈,见确实整洁,嗯了一声就要走。
经过石中玉身边时,孙旺故意肩膀一歪,狠狠朝他撞来,脸上带着挑衅的坏笑。
石中玉仿佛早有预料,脚下看似无意地微微一错步,身形侧开半尺,孙旺顿时撞空,向前踉跄。
与此同时,石中玉垂在身侧的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捏住孙旺手腕脉门,拇指扣紧,暗劲一吐。
“哎哟!”
孙旺只觉得半条胳膊又酸又麻,瞬间使不上力,痛呼出声。
“心看路。”
石中玉松手,语气平淡无波,目光却如冷电扫过孙旺。
孙旺握着手腕,又惊又怒,却对上石中玉那深潭般大有深意,似笑非笑的眼睛。
想起关于他和李虎的传闻,到嘴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拉着钱贵快步走了。
石中玉眼光一闪,拍了拍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缓步返回。
手轻轻按在胸前,那青葫紧贴着肌肤,隔着粗糙的衣料,依旧能感受到一丝令人心安的、温润的凉意。
回到那潮湿阴冷的屋子,趁无人之际,他背转身,从暗袋中取出青葫,就着门缝透入的微弱光仔细打量。
葫身巧,非金非玉,触手生温,青光内蕴,毫无雕饰,却自有一股古朴之意。
握在掌心,那丝丝缕缕的清凉气息依旧缓缓渗入,滋养着他因劳作和营养不良而枯竭的经脉。
果然是宝贝!
他不再犹豫,将系绳心地穿过腰间破布条的内层,将青葫贴身悬挂在肚脐下方(丹田位置),外面有衣物层层遮挡,绝无可能被发现。
葫身紧贴皮肤,那温润感更清晰了些。
是夜,石中玉在极度疲惫中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子夜时分,他忽然被惊醒。
不是被声音,而是源自丹田处!
一股温和却不容忽视的热流,自紧贴肌肤的青葫中缓缓涌出。
并非炽热,而是令人通体舒泰的暖意。
紧随其后,是一缕比白日清晰数倍的精纯清凉气息。
如涓涓细流,自发渗入他的皮肤,循着某种玄奥的路径,缓缓汇入他枯涩的经脉,并向四肢百骸流去。
白日劳作积累的酸痛、被张彪踹赡腰肋旧痛,在这股气息流淌过处,竟以清晰可感的速度缓解、消散。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气息流过之处,自己依照粗浅口诀艰难牵引的、那丝微不可察的“气副,似乎…壮大了一丝?
运行也顺畅了一丝?
石中玉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瞳孔急剧收缩。
他强行压制住狂跳的心脏,和立刻探查的冲动,身体保持沉睡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未曾紊乱。
但内心深处,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青葫,不仅能缓解疲劳伤痛,竟似乎…能助益修炼?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对他而言,不啻于荒漠甘泉!
他静静躺着,仔细感受着那气息的流动,直到其渐渐微弱、消失。
青葫恢复平静,但紧贴的肌肤仍残留着些许温润。
良久,石中玉在黑暗中,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提醒他这一切并非梦境。
活下去。
变得更强。
守住这秘密。
然后…让该还的,都还回来。
他合上眼,将所有的激动、狂喜、野望,狠狠压入心底最深处,如同埋葬最珍贵的火种。
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枯井般的沉默与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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