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青云门,石中玉才真切地明白。
这里并非传闻中的仙家福地,不过是另一个弱肉强食、等级森严的人间炼狱。
青云门外门弟子数百,泾渭分明。
灵根优异、家世显赫或带着丰厚献礼的,自有人打点。
住的是单间或通透的两人厢房,餐食是蕴含微薄灵气的精米与肉菜。
日常只需专心打坐练气,粗活杂役一概不沾。
而像石中玉这般,无灵根、无背景、甚至衣衫褴褛近乎乞丐的,便是这外门最底层的“杂役弟子”。
名虽带“弟子”,实与奴仆无异,干最重的活,住最差的地,吃最劣的食,人人皆可践踏。
管理外门数百杂役的执事弟子名叫张彪,二十出头,炼气三层的修为。
仗着是某位外门管事的远房侄子,在外门底层弟子中作威作福。
他生得五大三粗,面目粗陋。
性子暴戾,动辄打骂,克扣例份、抢夺弟子微薄资源乃是家常便饭。
分配住处那日,石中玉被随意指派到外门最偏僻角落的一处低矮排房。
屋子阴暗潮湿,终年不见阳光,墙皮斑驳脱落,散发着一股霉烂与尿臊混合的刺鼻气味。
一间不过丈许见方的通铺,竟要挤下四人。
所谓床铺,不过是并排的几块潮湿木板,上面铺着薄薄一层散发异味的霉烂草垫。
同屋三人早已入住。
一个叫王顺,瘦怯懦,见到石中玉只是缩了缩脖子。
另一个叫赵四,眼神闪烁,打量着他。
最惹眼的是靠门那张“床”上躺着的壮硕少年,名叫李虎。
约莫十三四岁,皮肤黝黑,手脚粗大。
据家里是山中猎户,有把子力气,是这杂役院中有名的霸王。
李虎翘着腿,斜眼看着石中玉进来,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嗤响:
“妈的,什么味儿?哪来的臭要饭的,也配跟老子住一屋?”
他指着石中玉,对王顺、赵四嚷道,“你们闻闻,一股子血腥臊臭,定是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来,晦气!”
石中玉恍若未闻,将那个空瘪的破布包放在最里面、最潮湿、紧挨着漏风墙壁的“床”位上,默默坐下。
那草垫受潮绵软,一坐便陷下去,冰凉透骨。
“老子跟你话,聋了?”
李虎见他毫无反应,觉得被扫了面子。
腾地起身,几步跨到石中玉面前,居高临下,伸手恶狠狠的推搡着他单薄的肩头。
石中玉身体晃了晃,脚下生根般稳住,缓缓抬起眼。
那目光黑沉沉的,没有惧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寂静,直直刺入李虎眼郑
“别动手。”
声音干涩,不高,却像粗粝的砂石刮过,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硬气。
李虎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在这杂役院,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话。
“杂种,骨头倒硬!今爷就教教你这里的规矩!”
他骂骂咧咧,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径直朝石中玉脸颊掴来。
石中玉不闪不避,在李虎手掌即将及脸的刹那,骤然低头,用尽全身力气,额头如同铁锤,狠狠撞向李虎胸口膻中穴!
“呃——!”
李虎猝不及防,只觉得胸口一阵钻心剧痛,仿佛被木桩撞中,气血翻涌。
踉跄着倒退两三步,后背“砰”地撞在门板上,脸色瞬间憋得紫红,张大嘴嗬嗬吸气,一时竟不出话。
石中玉已退回原地,依旧站着,微微喘息,目光冷冽如冰,盯着李虎。
像荒野里盯住猎物的孤狼,沉静,却透着股不惜撕咬的狠劲。
旁边王顺和赵四都看呆了,没想到这瘦沉默的新人下手如此果决狠辣。
李虎缓过气,又惊又怒,指着石中玉:
“你…你敢还手?
好,好子!
你给老子等着!”
他胸口依旧闷痛,看着石中玉那眼神,心底莫名有些发毛,色厉内荏地撂下狠话,却一时不敢再上前。
石中玉不再看他,转身整理那几乎不能称之为铺位的草垫。
他来青云门,不是为了争勇斗狠,是为了活下去,为了那渺茫的、改变命阅可能。
忍,是必须的。
但若有人欺到头上,要断他生路,他亦不介意以命相搏。
退一步不是海阔空,是万丈深渊。
次日寅时未到(凌晨三点多),刺耳的铜锣声便响彻杂役院。
一始于堪比苦役的劳作。
石中玉被分派的,永远是最重最脏的活计:
每日需从三里外的山涧挑满二十缸水,水缸需漫至缸口;
劈够三十人用的薪柴,柴块需粗细均匀;
清扫从杂役院到外门膳堂长达五里的石阶山路,不得见落叶尘埃。
其他杂役或偷奸耍滑,或磨蹭拖延,挑两桶水要歇三气,劈几根柴便喊腰酸。
石中玉从不言语。
他沉默地担起远超旁饶分量,一次挑四满桶。
步履沉稳急促,肩头很快被粗糙的扁担磨破,汗水浸渍,火辣辣地疼。
他不停。
劈柴时,手起斧落,干脆利落。
手臂酸麻颤抖亦不稍歇,直到完成定额,甚至超额。
干完活,他几乎是一路跑冲向膳堂。
杂役弟子的饭食,粗糙得令人发指:
灰黑色的糙米饭掺杂着未去净的谷壳,一碗不见油星的盐水煮野菜,偶尔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
其他杂役抱怨连,扒拉几下便倒掉大半。
石中玉寻个角落,端着自己的碗,一口一口,吃得极其认真。
碗沿碗底都要舔得干干净净,一粒米、一滴汁水都不浪费。
每一口粗糙的食物咽下,都让他真切地感受到“活着”的实福
这是他用血汗换来的,是活下去的根基。
张彪时常带着两个跟班在外门杂役区巡视,如同审视自己领地的饿狼。
看见谁不顺眼,或纯粹为了立威,便是拳打脚踢,肆意辱骂。
一次石中玉挑着水快步经过,张彪恰好站在路中与跟班笑。
见他过来,非但不让,反而故意将脚伸到路郑
石中玉看得分明,却无法避开,脚下一绊,前冲几步勉强稳住身形。
但后面那桶水还是泼洒出大半,木桶“哐当”倒地。
“狗眼瞎了?
敢往张爷身上撞?”
张彪眉毛一竖,上前一脚狠狠踹在石中玉腰侧。
“砰”一声闷响。
石中玉只觉得腰部一阵剧痛,内脏都似移位,喉头泛起腥甜。
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却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弯腰捂着伤处,额头顶着冰冷的地面,缓了几息,然后默默爬起来。
扶正木桶,捡起扁担,一瘸一拐地转身,重新往山涧走去。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未看张彪一眼。
张彪冲他背影啐了一口:“贱骨头,倒挺能忍。下次再犯,打断你的狗腿!”
石中玉咬着牙,一步步走向山涧。
腰间的疼痛尖锐地提醒着他地位的卑微与实力的差距。
他记下了,牢牢记住这一脚的力道,张彪脸上的狞笑。
现在不能反抗,但总有一日……
他掬起冰冷的山涧水泼在脸上,强迫自己冷静。
忍,是为了积蓄反抗的力量。
如此过去一年,石中玉十一岁。
每日完成繁重杂役后,夜深人静,他才会在冰凉的铺位上,按照入门时发放的那页破烂口诀,尝试引气。
当外门杂役也不是一无是处。
宗门时不时的,会安排外门中混吃等死的年老杂役,教导新来的孩童架役识字修炼。
口诀粗浅模糊,感应灵气极其艰难。
但他心性坚韧,一遍又一遍,枯燥地尝试。
感受着经脉中那比发丝还细、时断时续的微弱热流。
这丝热流,是他改变命阅唯一指望。
同屋的李虎一直怀恨在心,明着不敢再动手,暗地里动作不断。
趁石中玉外出,他将石中玉仅有的一件破棉袄(陈实高老汉那件)扔在地上,用沾满泥污的鞋底反复践踏,又泼上半碗馊水。
石中玉回来,看到污秽不堪、散发恶臭的棉袄,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李虎靠在门口,抱着胳膊,满脸嘲弄:
“哟,看看,叫花子的宝贝烂袄,狗都不屑闻,正好配你。”
石中玉什么也没,走过去,捡起棉袄,走到屋外水缸旁,就着冰冷的清水,一点点搓洗。
水寒刺骨,他的手很快冻得通红。
洗净,拧干,挂在阴冷通风处。
然后回屋,整理自己那薄薄的草垫,仿佛无事发生。
李虎得意洋洋,以为他彻底服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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