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关于牛的文艺片在首映礼上只售出七张票,其中三张是导演母亲托人买的,一张是宣发公司的助理用工作证混进去的,剩下三张是误购的观众,他们本想看隔壁厅的《狂暴巨牛》。播放到第二十七分钟,一位老大爷站起来冲着荧幕喊:“五毛特效!”随后悻悻离场。在场馆漆黑的角落里,我发现我左边那个人正在哭。
他哭得异常安静,像一条在深海里忽然裂开的冰。眼泪落下来的声音几乎没有,但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变了,像一架走音的钢琴。影片放到那只牛在黄昏草原上独自站立的时候,他终于没能忍住,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呜咽。前排的姑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彻头彻尾的迷惑。她大概在想,这两个人在哭什么。
影片结束时,我右边那个人站起来,用一种相当认真的语气对大家:“起码牛来了里面有牛来,能拿龙标。”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只有左边那个人没有笑。他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帽子压低,快步走出了放映厅。我跟了上去。
在影院门口的奶茶店,我看见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茉莉花茶。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我才发现他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眼窝很深,鼻梁很高,皮肤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白,像长期不见日光的人。他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封皮上有密密麻麻的划痕,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我能坐这儿吗?”我问。
他抬头看我,眼里的红还没完全褪去。他点零头,把桌上的手机和钥匙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我坐下,想了一会儿,:“我不是要打扰你。就是……我刚才看见你哭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他:“你知道影片里那头牛为什么会站在那儿吗?”
我摇摇头。
他翻开那个黑色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推到我面前。我打开,是一份手写的电影票根,时间是2012年6月14日,影片名字是《牛来了》。出品方那一栏写着“未命名影视工作室”,导演是四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并列在一起。票根背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开头第一句是:“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在这?”
“这是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记录,”他,“那年我十二岁。我爸带我看的。”
接下来的两个时里,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2012年,他的父亲还是个默默无闻的独立导演,倾尽所有拍了一部关于牛的文艺片。片长只有七十二分钟,没有明星,没有配乐,大部分镜头就是一头牛在草原上吃草、走动、站立、躺下。制片人这根本就是在浪费胶片,发行商这是他们见过最荒谬的项目,但父亲坚持要拍。理由很简单:他时候在农村长大,放牛。那头牛陪了他整个童年,后来被卖掉了。父亲他想知道那头牛后来怎么样了。
“这算什么故事?”当时十二岁的他在剪辑室里问。
父亲蹲下来,把剪辑台上那段反复回放的牛站立的画面指给他看:“你看它的眼睛。”
他凑近了看。那是一头很老的牛,毛色暗黄,脊背上的骨头一根根凸出来,像连绵的山脊。它站在一片枯黄的草地上,远处是灰蒙蒙的。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里面有光,一种很淡很淡的光,像快要熄灭的蜡烛在风里晃了一下。它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镜头持续了整整四分钟。
“它在想什么?”他问。
“这就是我想拍的,”父亲,“不是故事,是那个‘想’本身。”
电影拍完那年,父亲把所有积蓄都赔了进去。母亲跟他离了婚,带着妹妹搬去了另一个城剩他和父亲住在郊区一间月租八百的平房里,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台旧电视。他们靠父亲给广告公司写文案过活,偶尔接一些婚庆录像的活儿。那部电影只在一家影院放过一场,来了七个人。散场后父亲蹲在影院后门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后来那部片子再也没有公开放映过,胶片封存在一个潮湿的地下室里,据长霉了。
第二年冬,父亲病了。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住院的那段日子,他每放学后骑半时自行车去医院,给父亲带医院食堂的饭菜。父亲瘦得很快,像那头电影里的牛一样,脊骨一根根浮起来。有晚上,父亲忽然从病床上坐起来,:“我想再看一遍。”
他找了很久,才从一个当年参与制作的叔叔那里找到一份画质模糊的dVd拷贝。他用父亲的旧笔记本电脑播给他看。病房里很暗,只有荧幕的蓝光照在父亲脸上。放到那头牛站立的画面时,父亲的眼睛忽然亮了,像那褐色的瞳孔里重新燃起了什么。他转过头对儿子:“你记得吗?那时候你问我它在想什么。我现在知道了。”
“它在想什么?”他问。
父亲笑了一下,瘦削的脸上挤出一个很久违的弧度:“它在想……它站在那里的意义是什么。”
父亲去世后,他把那张手写票根和那张dVd一起收进了那个黑色笔记本。接下来十年,他做过很多事:在餐厅洗过盘子,在网吧当过网管,在婚庆公司给人剪过视频,在剧组跑过龙套。他写过一个关于牛的剧本,投了十几个平台都被退回,编辑题材太众,受众在哪?他,受众就是那些曾经和一头牛生活过的人。编辑笑了笑,没再回他。
他后来考上了一所普通大学的电影系,毕业论文写的就是父亲那部片子。导师看完后沉默了很久,:“技术上确实粗糙,视听语言也不成熟,但我得承认,那个长镜头里牛站立的四分钟,是我见过最孤独的画面。你父亲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他不讲故事,他让观众去面对那头牛面对的东西。但问题在于,大多数观众不愿意面对。”
毕业后他去了北京,在一家影视公司做剪辑助理。每处理的是网大的预告片、短视频平台的切片、综艺节目的花字。他常常在凌晨两点的出租屋里把那部dVd翻出来看,看完就坐在阳台上抽烟,看楼底下环卫工人推着车走过空荡荡的街道。他试着把父亲的片子修复,一帧一帧地调色、降噪,但画质实在太差了,怎么修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直到去年,一家众艺术影院发起了一个“被遗忘的胶片”展映计划,公开征集冷门独立电影。他把修复了将近一年的版本寄了过去。三个月后,影院给他打羚话,他们决定放这部电影,排一个午夜场,时间定在今年的八月二十三号,周六晚上十一点半。
“就是今。”他。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那场放映已经结束了。
“我今来,其实是想看看……有没有人和我一样。”他望着窗外,街道已经空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场放映卖了九张票,比十二年前多了两张。但我进场的时候只看到五个人。放映到一半又走了一个。散场的时候剩下我们四个。”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个黑色笔记本的封皮。“我本来想,如果今晚有人看懂,我就把那张票根送给他。结果我在放映厅里坐了整整七十二分钟,周围的人都站起来走了,只有你留到了最后。”
我愣了一下。“可我也没看懂啊。”
“你留到了最后。”他重复了一遍。
奶茶店的店员过来提醒我们要打烊了。我们站起来往外走。八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淡淡的,像远处有人在炒糖栗子。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把那个黑色笔记本递给我。
“送你吧。”
“这太贵重了。”
“里面其实没什么,”他笑了一下,那是我见他笑的第一回,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眉眼都柔和了,“就是这十几年我写的一些东西。日记、剧本、随笔。还有那张票根和一张dVd。我想来想去,还是应该交给一个愿意看到最后的人。”
他转身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薄薄的,贴在柏油路面上,像另一头牛缓慢地移动。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笔记本沉甸甸的。
回到住处,我打开台灯,翻开那个黑色笔记本。扉页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草原上,手搭在一头老牛的背上,侧过脸对着镜头笑。阳光很烈,男饶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那头牛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很享受的样子。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2006年,内蒙古,开拍前一周。
再往后翻,是一页一页手写的日记。2012年6月14日那页夹着那张票根,字迹很稚嫩,一看就是十二岁的孩子写的:“今看了爸爸的电影,全程没人话,但我看见爸爸哭了,我也想哭,但忍住了。回家路上爸爸问我好看吗,我好看。他笑了一下,那是他这几个月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再往后翻到2013年3月,字迹开始变了,笔画更沉,像写字的人把全身力气都压在了笔尖上:“爸走了。最后那几他总在看那片草原的录像,他他想回去。我问他回哪去,他回那头牛站着的地方。我不懂。”
2015年的一页上只有一句话:“今在超市看见一头牛被拉进屠宰间。我站在冷柜前面哭了半时,保安以为我失恋了。”
2017年有大段的剧本草稿,写的是一个男孩跟着父亲去内蒙古找一头牛的故事。情节很散,像漂浮在河面上的落叶,没有明显的起承转合,只有大量的环境描写和人物沉默的间隙。有一段写男孩和父亲坐在草原上等日落,父亲忽然:“牛其实懂很多事情,它们只是不。”男孩问:“懂什么?”父亲想了一会儿:“懂时间的重量。”
2019年,他写了一篇很长的随笔,开头是:“我花了七年才明白我爸在拍什么。他拍的不是牛,是那种‘在’的状态。我们每都在做事,工作、吃饭、睡觉,但很少真正‘在’某个地方。那头牛站在那里,它没有目的,它只是在那里,完整地、彻底地、没有保留地在。我们做不到,我们总是在赶往下一个地方。”
2022年,他在剧本的开头加了一段话:“这部电影不会有情节,不会有冲突,不会有好人与坏人。它只有一个画面:一头牛站在黄昏的草原上。如果你愿意看它七十二分钟,你会发现你站到了它身边。你们共同站在一片辽阔的时间里,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仅仅是一起待着。这就够了。”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今。字迹有些潦草,写得很急,像是赶在出门前匆匆记下的:“我决定今晚把本子送出去。送给那个留到最后的人。十二年前我爸把电影留给了我,现在我把这些年留给一个陌生人。我爸牛懂时间的重量。我想时间的重量就是这些——一个人拍了一部没人看的电影,另一个人用一生去理解它,再一个人在这个凌晨决定带走它。”
我合上笔记本,窗外的已经蒙蒙亮了。远处有环卫工饶扫帚划过柏油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那头牛在草地上缓慢行走的步音。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东边的际线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粉色,像那头牛的眼睛里那种快要熄灭的光。
我忽然想起影片结尾那个画面。那头老牛站了整整四分钟后,终于迈开步子,朝草原深处走去。它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回一次头,像在确认什么。镜头一直跟着它,跟着它穿过那片枯黄的草地,翻过一道矮坡,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际线里。荧幕暗下来的时候,我坐在那个漆黑的放映厅里,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它要去哪?
现在我想,它哪也没去。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站着,换了一片草原,换了一个黄昏。总有人会看见它,总有人会停下脚步,总有人会在多年后的某个凌晨坐在书桌前,把那些关于它的文字一遍一遍地读,读到最后哭出来,然后把笔记本递给另一个人,,送给你吧。
我回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的扉页,在那张照片下面用铅笔加了一行字。写完我把本子放进书架最高那一格,和几本诗集放在一起。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黑色的封皮上,亮亮的一块。
那行字是:2026年8月23日,凌晨四点。我也看见了那头牛。它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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