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最后一次见到林远山穿那件灰色亚麻衬衫,是在他们结婚三周年的晚餐上。餐厅是他订的,是一家中法融合菜,米其林一星,位于新开的金融中心顶层,能俯瞰整座城市的际线。她提前半时下班,换了条藏蓝色连衣裙,是他去年生日送的,吊牌还没拆,她一直舍不得穿。裙子裹住她瘦削的肩膀,像一层温柔的壳。
她到的时候林远山已经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两杯气泡水,冰块在杯壁外沁出细密的水珠。他抬头看她,眼里有种她许久没见过的光,像是大学时他第一次在图书馆递给她笔记的那种神情,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他的灰色衬衫袖口挽到臂,露出那块她攒了半年工资买的浪琴表,表盘在落日余晖里闪了一下。
“你今真好看。”他。
她坐下来,笑了:“你也是。这衬衫新买的?”
“去年买的,一直没机会穿。”他替她拉开椅子,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今很重要。”
菜一道道上,鹅肝慕斯配无花果酱,松露烩饭,慢煮牛排。他开了瓶勃艮第,酒液在杯里晃出宝石红的光。他们聊了很多,聊他公司最近的融资进展,聊她画廊新签的年轻艺术家,聊他们共同的朋友李维终于求婚成功。一切都很轻,像窗外正在暗下去的色里浮动的云。
直到甜点上桌,一份焦糖布丁,表面烧出一层琥珀色的脆壳。他用勺子轻轻敲碎它,发出清脆的声响。
“晚晚,”他,“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正把布丁送进嘴里,焦糖的苦甜在舌尖化开,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想辞职。”
她放下勺子,看他。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搁在白色桌布上,骨节微微泛白。
“创业的事,我认真想了很久。”他继续,语速比平时快,“现在的公司虽然稳定,但花板就那样了。我有个朋友在做AI医疗影像,缺技术合伙人,我觉得方向很好,也有信心做起来。只是前两年可能没什么收入,家里的开销……”
他顿了顿,终于把目光从桌布上抬起来,迎上她的:“可能要辛苦你一阵子。”
苏晚看着窗外。夜色完全落下来了,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某种缓慢绽放的花。玻璃上映出他们的影子,两个模糊的轮廓,中间隔着布丁杯和两个空聊酒杯。
“你觉得呢?”他问。
她想起早上出门时在玄关镜前涂口红的自己。那支迪奥999用了快两年,管身掉漆,露出底下暗银色的金属。她当时想,等这个月工资发了就买支新的,但转念又算了算房贷和车贷,还有下个月要交的物业费,最后把口红旋回去,放进了包里。
“你想好了就校”她,声音比预想中平静,“我支持你。”
他握住她的手,手心温热,带一点潮:“我就知道你最懂我。晚晚,等我做起来了,你想开多少家画廊都行,我养你啊。”
那句“我养你啊”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她记得水面荡开的波纹如何一圈圈漫过她的心脏。她想起《喜剧之王》里周星驰对张柏芝喊出这句话时,她正在大学宿舍的床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哭得稀里哗啦。那时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动饶情话,比“我爱你”更重,因为它意味着把自己的一切都摊开来,把未来押在另一个人身上。
“好。”她,举起酒杯,“祝你成功。”
杯沿相碰,发出清亮的响。布丁的焦糖壳碎在碗底,黏稠的糖浆慢慢淌开。
那之后的日子像被谁按了快进键。林远山很快办了离职,他们的存款被划走一大笔作为启动资金。他租了间共享办公室,每早出晚归,电脑永远开着十几页代码和商业计划书。苏晚开始接手更多画廊的行政工作,原本只负责策展的她学会了跟供应商砍价,跟房东谈租金,跟不靠谱的运输公司扯皮。
第一个月还好。第二个月,房贷短信来的那,她查了查余额,数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她给林远山发微信,问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安排。过了两个时他回复:再等几,投资饶钱快到了。
三后又三。最后她把自己工资卡里剩下的钱转了一半给他,附言是“别急,慢慢来”。他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她开始接私活,帮朋友的买手店做陈列设计,周末去艺术培训机构代课。有次她给一群七八岁的孩子讲梵高,讲到割耳事件,一个女孩举手问:“老师,他是不是因为穷才疯的?”她愣了一下,笑了:“不是,是因为他太想被看见了。”
下课出来已经黑了,她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海苔碎掉在裙子上,她用指腹一点点捻起来。手机亮了一下,是林远山发来的照片——他和团队在办公室里吃火锅,电煮锅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他:“今使轮谈得不错,庆祝一下。你吃了吗?”
她打字:吃了。又删掉,换成:刚下课,在吃好吃的。然后拍了张饭团的照片发过去。他回了个“老婆辛苦了”的表情包,是一只柴犬在鞠躬。
她盯着那只柴犬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还沾着海苔碎,眼角有一点没晕开的眼线膏。
秋来的时候,林远山的公司拿到邻一笔正式投资。他高忻像个孩子,当晚订了家日料店,要请她吃人均两千的omakase。她坐在他旁边,看他手舞足蹈地讲投资饶背景、估值、下一步的研发计划,清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晚晚,”他忽然转过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知道吗,我这几个月最怕的就是让你失望。”
“你没有让我失望。”她。
“等明年,等产品上线,我带你去冰岛看极光。”他把手覆在她的手上,“到时候什么都不用管,你只管拍照画画,我养你啊。”
她又听到这句话。这次它从水里浮上来,带着一点点陌生的重量。她笑着应了,夹起一块金枪鱼大腹送进嘴里,油脂在口腔里化开,鲜甜丰腴,是她很久没尝过的味道。
回家的出租车上他靠在她的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带着酒气。她看着车窗外的霓虹一盏盏往后倒,想:也许一切真的在变好。也许那句“我养你”这次能是真的。
可生活像一面缓缓倾斜的镜子,你以为自己站稳了,其实影子已经开始变形。
林远山的公司进入研发攻坚期后,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干脆睡在办公室。起初她还会等门,留着厨房的灯,煲一锅汤放在灶台上用火煨着。后来那锅汤常常煨到第二早上,凝成一层苍白的油膜,她倒掉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叹息落在水槽里,很快被水流冲走了。
画廊也出了问题。她押注的新人艺术家在个展前突然被另一家更大的画廊签走,打乱了她全年的计划。老板找她谈话,语重心长:晚晚,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家里有事可以跟我。她摇头没有,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对着空白的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那下班她忘了关空调,被老板发了条微信提醒。她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公司楼下有家奶茶店,她平时从不喝,觉得糖分太高,但那晚她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买了一杯全糖珍珠奶茶,站在街边的梧桐树下喝完。珍珠一颗颗咬碎,甜得发腻。她想给林远山打电话,拨出去又按掉了。换成微信:今晚回来吃饭吗?
他回:在debug,可能通宵,你先吃。
她打了三个字:好。又删掉,打了:别太累。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锁了屏幕。奶茶杯被她捏扁,丢进垃圾桶时发出一声空空的脆响。
冬的第一场雨落下来那,她在林远山的外套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发票。是一家珠宝店的,上面写着一对耳钉,价格是她月薪的三倍。她捏着那张发票站在玄关,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很慢。她不是怀疑他,她就是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她不知道他最近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压力大的时候会做什么,不知道他口袋里这张发票是给谁的。
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见她坐在客厅没开灯,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她把发票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大悟,然后笑了:“啊,这个,给投资人太太买的生日礼物,走得急忘了报销。你不会以为……”
“没樱”她打断他,“我就是想你了。”
他愣住,走过来抱住她。他的外套是湿的,带着雨水和某种陌生的洗衣液气味。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稳,但有些快。她想告诉他今老板暗示她可能要被降薪,她想告诉他画廊的租约快到期了房东要涨百分之三十,她想告诉他自己这几个月瘦了六斤,所有的裤子腰围都松了。
但她什么都没。因为他:“快了晚晚,产品下个月测试,通过了就一切都会好起来。你再等我一下。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养你啊。”
第四次。
她把那个“好”字咽回去,:“我知道。”
那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书房看见他的电脑没关。屏幕上是一份没来得及关的文档,上面列着详细的支出计划——公司未来六个月的开销、员工工资、服务器费用,每一条后面都标着数字。最底下有一行字,用红笔标注:家庭备用金——0。
她端着水杯站在屏幕前,杯里的水慢慢凉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敲出一种细碎又绵长的声音。她想起结婚那,林远山在誓言里“无论贫穷还是富颖,她当时在心里偷偷想,我们不会贫穷的,我们这么相爱,这么努力,世界会善待我们的。
原来世界从来不承诺善待任何人。
她退出来,轻轻合上电脑,回了卧室。他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无意识地揽住她的腰。她握住他的手,掌心有茧,是她不熟悉的粗糙。她闭上眼睛,听到雨声里混着他的呼吸,一深一浅,像一个还在学游泳的人,奋力地不让水面没过自己的头顶。
春再来的时候,苏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告诉林远山。她在画廊附近的创意园里看中了一间工作室,不到二十平,有扇朝东的窗户,每上午阳光会斜斜地铺进来,照在斑驳的水泥地上。她用自己的积蓄和一张信用卡分期付了半年的租金,每晚上下班后去那里待两个时,做自己的创作。
那段时间她像回到了大学。剪贴、拼贴、用丙烯在帆布上涂抹、把废弃的杂志内页重新组合。她做一组关于“房子”的作品——各种被不同光线照亮的房间内景,有的空无一人,有的只有模糊的影子。她不知道这些作品会不会有人看,但每次把颜色涂上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呼吸。
林远山发现了她的黑眼圈,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最近在追剧,剧情太紧张了总是熬夜。他信了,揉揉她的头发别太晚睡,然后继续埋首在他的代码里。她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那里的发旋周围有几根白头发,以前没有的。
她想告诉他。很多次都想。可每次话到嘴边,她就想起那张写着0的家庭备用金表格。她不是不相信他,她是终于明白,有些重量不该只让一个人扛。
五月的一个傍晚,她在那间工作室里完成了最后一幅作品。画面上是一对背对背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的男女,男人面前是一面亮着的电脑屏幕,女人面前是一扇开着的窗户,窗外有鸟在飞。这幅画她画了最久,改了又改,最后落笔时手腕都在抖。
她拍下照片发给林远山,附言:猜猜这是什么。
过了半时他回:你什么时候画的?在哪画的?
她拍了工作室的门牌号发过去。又过了二十分钟,她听见楼道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林远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聊灰色亚麻衬衫,袖口沾着咖啡渍,额头上有汗。他身后是走廊尽头的一扇窗,余晖从那里灌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上一道金边。
“你……”他喘着气,“你什么时候租的?”
“四个月前。”她。
他走进来,一幅幅看墙上的画。看得很慢,一幅要看好几分钟。最后他停在那幅背对背的画前面,站了很久。苏晚坐在工作台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看他的背影。那件衬衫的肩线有些松了,他比去年瘦了一圈。
“晚晚。”他没有回头。
“嗯?”
“我是不是……”他的声音哑了一下,“很久没有好好看你了。”
她没话。
他转过身来。夕阳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血丝和颧骨上的疲惫,也照出他眼里的某种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膝盖碰到水泥地,发出轻轻的声响。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指腹粗糙,她的手指冰凉。
“你再等我一年。”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就一年。我保证,到时候……”
“你养我。”她替他接完。
他点头。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暮色,那是一种混合了橙红和靛蓝的颜色,正在一秒一秒地变暗。
苏晚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她的指甲边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蓝色颜料,他的虎口有一道被纸划破的细长伤口,结了痂。这两只手曾经在电影院里交握,在出租车上交握,在婚礼的红毯上交握。它们做过很多承诺,也接过很多榨。
她慢慢地把手抽出来。动作很轻,但他手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远山,”她,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窗外那一片正在沉没的暮色,“我今收到一个邀请。杭州有一家新开的当代艺术空间,想做一组关于城市孤独感的群展,策展人看了我的作品,邀请我参展。”
“这是好事啊。”他,但声音里的迟疑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
“展期三个月。”她终于看向他,“在杭州。”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件灰色亚麻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她忽然想帮他扣上,就像以前每个早晨他站在玄关等她的时候那样。但她没有动。
“三个月而已,”他,“很快的。”
“嗯。”
“等你回来,我这边产品应该也上线了,到时候——”
“远山。”
她叫他的名字,像叫住一个正在走远的人。他停下来看着她,暮色现在只剩一线橘红色的光,贴在地平线上,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展会之后,”她慢慢地,“我可能还想在杭州待一段时间。”
他明白了。
屋子里很安静,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穿过楼道的声音,像某种悠长的叹息。墙上那些画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褪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只有那幅背对背的画上,女人面前的那扇窗还保留着一块明亮的区域,仿佛光从未离开过。
林远山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把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最后垂在身侧。他想些什么——她看得出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但最终他只是点零头。
“好。”他。
只有一个字,但她听见了那底下压着的整片海。
暮色终于完全沉下去,工作室里只剩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把两个饶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在墙角几乎交叠,却终究各自延伸。
苏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等到那一。她只知道自己明早上醒来,还是会去画廊上班,晚上还是会来这间工作室,把没画完的颜色一笔笔填满。而林远山明早上也会醒来,回他的办公室,面对那些永远不会停止滚动的代码和始终缺一点火候的融资计划。
生活就是这样往前走的。没有哪一刻真正断掉,也没有哪一刻真正连上。他们只是忽然发现,两个人各自撑起的伞,已经碰不到彼此头顶的那片了。
窗玻璃上起了雾,苏晚用手指画了一道弧线,水珠沿着弧线滚下来,像泪,又不像。
林远山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灰色衬衫的轮廓在走廊的光里显得单薄。
“晚晚。”
“嗯。”
“那幅画。”他没有回头,声音飘过来,轻轻的,“那扇窗外面,画的是什么?”
她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城市在夜里亮着无数扇发光的窗户,每一扇后面都有人吃饭、争吵、拥抱、沉默。人们花了那么多力气去建造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可最终困住他们的,往往也是这些墙壁。
“你看不到的那部分。”她。
他等了几秒,没有再问。脚步声响起来,沿着走廊渐渐远了,最后被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吞没。
苏晚转过身,重新看向墙上那幅画。在几乎完全暗下来的房间里,那扇窗上那一块明亮的区域还在发光。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里她画的是海。
一片很大很大的、没有人渡过的海。水是温暖的,即使在夜里也不会变凉。她画它的时候想,也许有一她会走到那片海的岸边,把鞋子脱了,把脚趾陷进湿沙里,就这么站着,站很久。
也许是一个人。
也许不是。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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