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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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0章 海盐与木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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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盒木樨花茶搁在茶几第三层,正好在晓川送的抹茶粉旁边。盒子是深蓝色的,封着透明塑膜,她一直没有拆。每次整理房间,都会看到它,看到那行娟秀的字迹:“给念念,愿清甜如初。”是阿笙寄来的,从南京。

南京。她闭上眼,还能闻到秦淮河畔潮湿的风,还有木樨花开的那个秋,浓郁的香气混进热腾腾的鸭血粉丝汤里。那年她二十二岁,刚毕业,揣着文学院的文凭和一腔孤勇南下,在南京一家出版社做校对。阿笙是她的同事,坐她隔壁,总在午休时分捧着一杯桂花乌龙,用那种软糯的南京话叫她:“念念,出去走走啦。”

“出去走走”通常是从新街口走到莫愁湖,穿过梧桐蔽日的街道,一路听阿笙讲她男朋友的事。那个男孩叫周远,在城南开一家的影像店,会修老相机,会弹吉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昨给我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阿笙的耳尖泛着粉,“歌词里有句‘你是我的莫愁湖’,肉麻死了对不对?”她嘴上嫌弃,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念念就听着,笑着,替她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她也见过周远几次,高高瘦瘦的,肩很宽,在暗房里冲洗照片时手指修长干净。他话不多,但每次见到阿笙,整个人都会亮起来,像有人在那间总是拉着窗帘的店里突然拉开了全部的灯。

那样的明亮,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属于自己的倒影。

后来她离开南京,因为父亲骤然病倒,她必须回到北方的家。走的前一,阿笙红着眼眶往她包里塞了两盒木樨花茶:“南京的秋你带不走,把它带走吧。”

念念没有告诉阿笙,她其实也有过一个喜欢的人。大学时的学长,篮球队的,她帮他写过半年的选修课论文。每次交稿,他都笑着“谢了兄弟”,手臂随意搭在她肩上,带着运动后的汗味和温热。她记得那个温度,记得自己心跳如擂鼓,却始终不出一句“我不是兄弟”。直到毕业典礼那,看见他牵着外语系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从她面前走过,他低头对女孩笑,眼神柔软得像化开的蜂蜜。

那种眼神,她从未得到过。

回到北方城后,念念在一家中学教语文,日子寡淡如水。她把南京带回的木樨花茶放在书架上,偶尔泡一杯,看细碎的金色花瓣在滚水里舒展,香气袅袅,像极了那个回不去的秋。只是她始终没打开阿笙后来寄的那盒,塑封完好,仿佛是怕一旦拆开,连最后这点温柔的念想也要散尽了。

直到晓川出现。

是同事介绍的,在银行工作,个子不高,戴无框眼镜,话前会先清嗓子。第一次见面在咖啡馆,他点了两杯美式,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贴着他的简历、收入证明、房产证复印件。“我觉得相亲应该真诚透明。”他这话时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季度汇报。

念念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但晓川是个好人。这是她反复对自己的。他会记得她生理期,提前买好红糖姜茶放在她办公桌上;会在下雨开车到学校门口接她,虽然一路沉默;会在每个节日准时送出礼物,从不出错也从不惊喜。有次她发烧,他请了半假陪她去输液,坐在旁边用手机看财经新闻,偶尔抬头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忽然想,这就是被喜欢的感觉吗?温吞的,妥帖的,像冬捧在手里却慢慢凉掉的温水。他不会在深夜给她写诗,不会为她在琴行门口等三个时,不会在见到她时整个人都亮起来。他只是尽职尽责地扮演着男友的角色,努力、认真、毫无破绽,像他那些无懈可击的财务报表。

交往第八个月,晓川带她去见父母。饭桌上他母亲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末了了句:“晓川这孩子实在,不会花言巧语,但过日子嘛,就是要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念念点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红烧肉,肉汁洇开来,像一朵暗红色的花。她忽然想起阿笙曾经:“念念你要找一个让你觉得被珍视的人啊,就是那种,他看你的眼神,让你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特别的存在。”

当时她怎么回的?好像只是笑了笑,“哪有那么幸运”。

回去的路上晓川牵她的手,掌心干燥温暖,她却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那种微微出汗的紧张,那种不敢对视又忍不住偷看的悸动,那种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对方面前的冲动。他们之间太得体了,得体得像两个签署了互助协议的合伙人,各司其职,相敬如宾。

晚上她翻出那盒未拆封的木樨花茶,对着台灯看了很久。塑封膜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眼睛底下有了细纹,嘴角微微向下。她把盒子放回去的时候碰到了晓川送的那罐抹茶粉,也还没拆。两样东西并排站着,像两个未兑现的承诺,一个来自远方一个来自身边,都沉默、都完整、都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那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二十二岁的南京,莫愁湖的荷花已经谢了,只剩枯枝立在水面。阿笙和周远走在前面,阿笙回头朝她招手:“念念快点!”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阿笙发间,碎金子似的。周远侧过脸看阿笙,又是那种眼神——全世界都虚化成背景,只有眼前人是唯一清晰的焦点。

念念在后面慢慢地走,忽然看见湖边有个穿白衬衫的男孩背对着她,肩很宽,像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她心口猛跳,加快脚步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跑不动,腿像陷在淤泥里。她张嘴想喊,声音却堵在喉咙。那男孩始终没有回头,一步步走远了,被阳光吞没。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她不记得那个梦的具体内容了,只记得那种灼烧般的急切感,还有醒来后心口空荡荡的凉。窗外还没全亮,蒙蒙的灰蓝色,像一张没洗出来的胶片。她赤脚走到窗前,北方秋末的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枯叶和煤烟的气味。楼下早点铺的灯亮了,老板娘正在支棚子,白色蒸汽一团团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那之后念念开始失眠。白照常上课,讲朱自清的《背影》,讲“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声音平稳,板书工整。但晚上躺在床上,脑中的念头像脱缰的野马,一会儿是南京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一会儿是晓川帮她系围巾时专注的侧脸,一会儿是篮球场上那个学长投进三分后朝观众席飞吻的瞬间——那个吻是给白裙子女孩的,不是给她,从来不是。

她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篇,女主角总是在寻找一种“被闪电击中的感觉”。当时她笑太矫情,现在才明白,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等待那道光,哪怕最后等来的只是绵绵阴雨。

十一月,南京的朋友发来照片,鸡鸣寺的银杏黄了。念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照片里有棵千年银杏,满树金黄在蓝下像一团凝固的阳光。她鬼使神差地打开订票软件,手指悬在“确认支付”上方。

手机突然响了,是晓川。

“念念,这周末有空吗?我妈想让我们去挑家具。”他的声音永远平稳,“她趁年底商场有活动,先把沙发和床定了。”

“好。”她听见自己。

挂掉电话,她把订票页面关了。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暗了。

周末他们去家具城,晓川效率极高,半时内敲定了三套备选方案,每套都拍了照片存进名为“婚房”的文件迹念念坐在样品沙发上,看他在各个品牌间穿梭比较,衬衫后襟微微汗湿。他回头问她喜欢哪个颜色,她随口“米色吧”,他就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回去的路上等红灯,他忽然侧过脸看她:“念念,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晓川从来不是会察言观色的人,或者,他观察到的永远是表面的东西——她嘴角的弧度、声音的高低、有没有按时吃饭。至于那些更深的、盘根错节的情绪,他大概觉得没必要探究。

“没有啊,就是有点累。”她笑了笑。

他点点头,握住她的手:“那今晚别做饭了,我们出去吃。”

那晚吃的火锅。晓川点了她爱吃的虾滑和毛肚,往她碗里夹材频率精准得像设定好的程序。念念看着翻滚的红油,忽然问:“晓川,你最喜欢我什么?”

他筷子顿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你性格好,温柔,有文化,以后教孩子肯定很合适。”

“哦。”她低头咬住虾滑,滚烫的汤汁溅到嘴角,辣得她眼睛一酸。

她想要的答案不是这个。她想听他“我喜欢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喜欢你读诗时声音轻轻软软的”“喜欢你穿那件蓝色毛衣在讲台上转身时头发扬起的弧度”。她想听那些具体的、偏执的、带着强烈个人色彩的喜欢,那些只属于她的、无法被替换的理由。而不是“性格好”“温柔”“适合教孩子”——这些词可以套在任何一个普通女人身上。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隔壁桌的情侣正在互相喂冰淇淋,女孩笑得前仰后合,男孩用纸巾替她擦沾到鼻尖的奶油,眼神宠溺得像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念念移开目光,心里那口井又沉了下去,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喊剑

那夜里她又梦见了那片湖。这次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白衬衫男孩就在前面不远,她能看见他后颈被阳光照亮的细绒毛。她想喊,终于发出了声音:“等等——”

他转过身来。

是晓川的脸。

念念猛地惊醒,冷汗浸透睡衣。黑暗中她大口喘气,心脏撞得肋骨生疼。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三点十七分。旁边晓川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安详、规律、无梦。她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从未在这张脸上看到过为自己亮起的光。

他可以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女婿,他会用一生履行这些身份的责任。但她要的不是一个身份,她要的是一束光。哪怕那光转瞬即逝,哪怕追逐它要耗尽所有力气,哪怕最后两手空空——她想要被看见,被完整地、具体地、不可替代地看见。

就像阿笙被周远看见,就像白裙子女孩被学长看见,就像这世上千千万万被爱着的人那样,成为某个人眼中唯一清晰的焦点。

第二晓川出差,临走前照例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干燥的嘴唇像盖章。门关上后,念念站了很久,然后走向茶几,拿起了那盒木樨花茶。

塑封膜撕开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打开盒盖,细碎的金色花瓣躺在深蓝色的绒布里,比记忆中一些、暗一些,凑近闻,香气已经很淡了,像一句了太久的再见。

她烧了水,拆一包冲进白瓷杯里。花瓣浮上来,缓慢地旋转、舒展,在热水里重新活过来似的。她想起阿笙递给她盒子时的话:“南京的秋你带不走。”原来她一直想带走的并不是秋,而是那个秋里看见过的、燃烧过的、确信过的东西。

窗外飘起了雪,今年的初雪,细细的、疏疏的,落在玻璃上立即化开。念念捧着温热的茶杯走到窗前,看楼下的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看对面人家的窗户一扇扇亮起暖黄的灯。这座城市有无数扇窗,无数盏灯,无数个正在发生的故事。而她的故事,走到这里,突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了。

茶水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苦的,带着若有若无的木樨花香。她低头看杯底舒展开的花瓣,完整的一朵,的、枯黄的,像一句还没出口的话,被水泡得饱满,浮浮沉沉,悬在将尽未尽的温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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