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李自成褪去象征帝王的龙袍，换上一身粗布便衣，只带了两名最亲信的侍卫，轻骑简从，悄悄钻入九宫山深处。一路查看山路走势，心翼翼地寻觅山间村落，想找些粮食充饥，为仅剩的部下谋一条生路。
彼时九宫山一带，乡民听闻乱兵过境，早已自发组织起乡勇自保，家家户户藏好粮食，手持锄头、柴刀，在山间巡逻守山，严防流兵劫掠。
山间正逢大雨，山路泥泞湿滑，泥泞没及脚踝，李自成一行人马深陷泥沼，行进艰难。雨水打湿了头发，糊住了视线，不知不觉间，他与两名侍卫走散，孤身一人牵着战马，踉跄着行至月山牛脊岭。
刚转过山坳，迎面便撞上当地农民程九伯，带着几名乡邻，手持锄头、柴刀，正守在山坳口巡逻。
程九伯见李自成孤身一人，虽衣衫破烂，却身形魁梧，眼神凌厉，一看便知是流兵头目。他来不及多想，抡起手中锄头，对着身后乡邻大吼一声，带着众人一拥而上：“流兵来了！打死他！别让他跑了！”
李自成猝不及防，瞳孔骤缩，连忙丢开马缰，赤手空拳迎了上去。他毕竟是纵横沙场多年的闯王，身手矫健，即便连日饥疲，依旧力大无穷。不过数回合，他便一个箭步上前，将程九伯狠狠乒在地，死死将其压在身下，膝盖顶住对方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李自成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满脸涨得通红，伸手去腰间抽佩刀，想拔刀制住对方，逼问粮草。可连日大雨，佩刀沾满泥水，死死卡在刀鞘里，任凭他怎么用力拉扯，都拔不出来。
“拔刀！给我拔刀！”
李自成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按住程九伯，眼底满是焦躁与不甘。他不甘心就这么被困死在这深山里，更不甘心麾下亲信一个个饿死。
程九伯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拼命挣扎，手脚乱蹬，扯着嗓子大声呼喊救命：“救命！有人啊！快来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程九伯的外甥金一柏闻声赶来。他刚从村里寻来帮手，远远便看到舅舅被一个壮汉制服，性命垂危，二话不，抡起手中沉重的铁铲，快步冲上前，对着李自成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彻底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李自成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往前踉跄两步，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顺着发根汩汩涌出，糊满了脖颈与脸颊。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脑袋，浑浊的双眼瞪得滚圆，视线在血雨中模糊、旋转，竟仿佛看到了漫烟尘里，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的便宜表弟，王宝。
那人身姿挺拔，神色淡漠，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就那样冷冷地看着他，如同看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宝……”
李自成嘴唇哆嗦着，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满心都是不甘与错愕。他到死都没想到，自己纵横半生，推翻大明，最终没死于战场，没死于清军刀下，竟会栽在一个乡间农民手里；更没想到，自己一路被追杀、被逼至绝境，全是这个表弟布下的局。
话音未落，他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泥泞之中，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湿土，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便没了气息。一代闯王李自成，就此殒命于九宫山牛脊岭。
一旁的程九伯与乡勇们，见人已经断气，非但没有害怕，反倒眼睛发亮，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扒扯李自成身上的粗布衣物，争抢他腰间的金印、雕龙佩剑、藏在衣襟里的碎银等物，吵吵嚷嚷，满脸兴奋地瓜分起尸身上的遗物，全然不知道，自己亲手打死的，是曾经攻破北京、覆灭大明、建立大顺政权的大顺闯王。
而此刻的九宫山坳里，豪格正黑着脸，厉声催促着吴三桂进山搜剿，语气凶狠刻薄，满是逼迫：“吴三桂！动作快点！带着你的人往深山里搜，今日若是找不到李自成，唯你是问！”
吴三桂面色惨白，肩头旧伤被冷风一吹，疼得他眉头死死拧起，却不敢违抗，只能领着三百残兵，疲惫不堪地在山间排查。他们踩着泥泞，穿过茂密的树林，一路搜寻李自成的踪迹。刚转过牛脊岭的山坳，远远便看见一群乡民围在一处，吵吵嚷嚷，场面混乱。
吴三桂心中一动，当即握紧长刀，快步上前，厉声喝止：“住手！你们在干什么！敢在军中作乱？”
他定睛一看，地上躺着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虽衣衫凌乱，可身形气度绝非普通流兵。再仔细一瞧，乡民手里争抢的竟是一枚形制特殊的金印、一把雕龙的佩剑，每一件都透着不凡。
吴三桂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远处的豪格也紧随其后赶来，看到这一幕，再瞥见那枚金印，脸色瞬间大变，他快步冲上前，大手一挥，厉声下令：“来人！把这些乡民全都围起来！一个都不许跑！”
正蓝旗士卒立刻应声上前，齐刷刷拔出兵刃，将程九伯等人团团围住。乡民们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东西纷纷掉落在地，瑟瑟发抖，再也不敢争抢，一个个缩成一团。
豪格快步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不顾满地泥泞与鲜血，伸手拨开死者沾满血污的头发，仔细辨认面容，又拿起那枚金印与佩剑，反复查看。金印上的“大顺皇帝”字样虽被血污掩盖，却依旧清晰可辨；佩剑上的雕龙纹更是独一无二。
越看，豪格的神色越凝重，随即猛地站起身，眼神凌厉，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声音都微微颤抖：“没错！这就是李自成！大顺的闯王，李自成！”
他万万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自己苦苦追寻的李自成，竟然死在了一群乡民手里！此事大，绝非他能私自决断，必须立刻禀报王宝。
豪格当即看向身边亲卫，厉声吩咐：“快！即刻去中军大营，禀报窦旗主！请旗主即刻带人前来验尸！”
亲卫领命，翻身上马，快马加鞭，飞速朝着山下大营奔去，马蹄溅起泥水，转瞬便消失在山林间。
中军帐内，王宝正端坐品茶，茶盏刚凑到嘴边，亲卫加急禀报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启禀旗主！正蓝旗豪格王爷禀报，九宫山牛脊岭发现李自成尸首，确系本人，请旗主即刻前往验尸！”
王宝的指尖轻轻一顿，茶盏悬在半空，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郑他缓缓放下茶盏，起身朝外走去，同时派人传令，让济尔哈朗、多铎即刻随他一同前往九宫山牛脊岭。
不多时，王宝一身常服，步履从容，身后跟着济尔哈朗、多铎，以及一众亲卫，快步赶到事发山坳。
山坳处，正蓝旗士卒守在四周，乡民们瑟瑟缩在一旁，豪格、吴三桂正恭敬地等候着，神色又带着几分急牵
见王宝到来，豪格、吴三桂立刻上前见礼，齐声道：“旗主！您请看，正是李自成！”
王宝缓步走到尸体前，垂眸看向地上早已没了气息的李自成。他目光平静，无悲无喜，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寻常路人，没有丝毫波澜。他淡淡扫过对方的面容，又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金印、佩剑，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情绪：“确是李自成。”
济尔哈朗上前几步，蹲下身仔细查验，他捋着花白的胡须，微微颔首，沉声道：“没错，正是此贼，身形、印信皆对，总算伏诛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
多铎凑上前来，看了一眼尸体，又看了看被围住的乡民，满脸唏嘘，忍不住开口感叹：“没想到啊没想到，这纵横下的闯王，居然死在一群乡民手里，真是造化弄人！”语气里满是戏谑，又带着几分庆幸。
王宝神色淡然，转身看向一旁神色各异的豪格与吴三桂，又瞥了眼瑟瑟发抖的程九伯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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