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子坑洞在一道断崖的下面。
从北面走下来的最后两公里,是最难的两公里。
坡度陡得不像路,像有人把整面山崖往地里楔了一刀,坡面上全是烧成玻璃质的碎石。那些碎石踩上去嘎吱作响,像踩在一层碎掉的酒瓶底上。
辐射风从坑底往上灌,裹着细碎的沙砾打在动力甲的钢板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用一把大刷子从上往下刷他们。
卡尔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掌碾碎一块又一块墨绿色的石头,心里数着数。
数到两百多的时候,他抬头往上看了一眼——然后意识到自己搞错了方向,又低头往下看。
整个坑壁就是一片凝固的波浪。
岩壁上挂着一条条玻璃质的流痕,那是石头被烧成液态之后往下淌、淌到一半又凝固在原地留下的痕迹。
有些流痕粗得像树干,有些细得像手指划过去的痕迹,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坑底。
他在兄弟会的档案里看过描述,也看过几张用望远镜拍的照片,
档案里写直径约1.6至2公里,照片上那个坑缩在取景框里,像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墨点,旁边标注着一行字:高辐射区,禁止进入。
现在他站在坑边上,脚底下是碎玻璃石,面前的辐射风从坑底往上灌,他才终于明白直径约1.6至2公里是个什么概念。
你站在一只碗的边缘,往下看,碗底离你有六七十米。
碗的内壁是一圈又一圈的台阶——这是函炸开之后,岩石和混凝土被高温熔成液态,又一层一层重新凝固堆成的。
然后他看见了坑底。
那是一片沐浴在黄绿色辉光里的聚落。
房子、棚子、架子,歪歪扭扭地挤在坑底,像一堆被随手扔进碗里的积木。
中间有光——那种从地面渗出来的、均匀的、病态的绿。
有人影在走,被绿光照着,影子拖在身后,颜色比本体还深,像墨水滴在绿纸上晕开。
绿色的光从地面往上渗,照得那些房子的墙根发亮,照得人影的边缘泛着毛茸茸的绿,像长了一圈霉。
坑底的风把什么轻的东西卷起来,在半空里打转——是灰,或者是更细的什么东西,被绿光照透,像一群发光的蛾子,无声地扑棱着。
我的神啊。
卡尔低声惊叹。声音不大,但在他自己的头盔里响得清清楚楚,被通讯系统放大了一点点,又弹回来——
……神啊,像有人在他耳朵旁边把这两个字从喉咙深处又挤了一遍,带着一点回音的颤抖。
这地方居然有人。
住在函炸出来的坑底,踩着两百年前的玻璃碴子,头顶上是两公里宽的辐射窗,呼吸着能把肺叶腌透的空气。
别看了。
前面的雷纳德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你要是不想滚着下去,就还要走十分钟。
卡尔把目光从坑底收回来,咽了口唾沫。
动力甲头盔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嗡呜转着,把过滤后的空气送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塑料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他跟着队伍继续往下走。
最后那十分钟,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心,像踩在一张随时会裂开的薄冰上。
靴底碾过玻璃碎石的声音在头盔里被放大了,每一步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嘎吱,像在提醒他:这个地方随时可能把你吞下去。
坑底有人在等——大概二十来个教徒,站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路。
他们不拿武器,两只手都垂在身侧。身上的袍子被辐射烧出无数个洞,又一个一个补上,补丁的颜色新旧不一——有的还是原来的灰褐色,有的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还有的用了完全不搭的深蓝色碎布,像一块块丑陋的疤痕贴在袍子上。
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墨绿色的玻璃粉,走起路来簌簌地往下掉。
卡尔下意识地把手放到了枪上。手指搭上激光步枪的握把,拇指摸到保险的位置。
雷纳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手放开。
……这是他们的规矩?
也是我们的规矩。雷纳德停了一步,侧过头,面罩转向卡尔的方向,到别人家里,就别摸枪。
卡尔的手指在握把上停了一秒,然后慢慢松开。
伊索尔德教母从人群中间走出来。
坑底的饶脸上大多带着那种被绿光腌透的底色——颧骨上、手背上、脖子上一块一块的暗斑,跟铁锈似的,像有人拿了一把脏刷子在他们身上随意点了几下。
单她没樱
教母的皮肤在绿光里反而更白了,白得不合理,白得扎眼。
在发光海的中心,在核爆弹坑的底部,在空气里飘着能腌透肺叶的辐射尘的地方——她光着脚,露着皮肤,什么都没有戴。脚趾踩在墨绿色的玻璃碎石上,像踩在草坪上一样自然。
卡尔看着伊索尔德教母,忽然觉得自己的动力甲在收紧。空气循环系统的嗡嗡声变得刺耳了,像一台快要烧掉的电机,在他耳朵边上转。
他的动力甲的密封条是新换的,橡胶还是软的,按理不该有任何东西渗进来。可他还是能感觉到头盔外面的空气在蹭他的面罩,那种感觉不清是什么——像有什么东西在隔着玻璃看他。
欢迎你们,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那声音不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倒像是坑底那股绿光本身在振动,把字一个一个地推上来,送到每个人耳朵里。穿透了t-51的隔音层,像有人在你头盔里面话。
这他妈……
卡尔身后那个骑士压低嗓子了半句,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断断续续的。但他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把下半句收了回去。通讯频道里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的嗡嗡声,和二十几个饶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吓到的动物在黑暗里喘气。
太阳落下去之后,坑底点起了火。
然后开始祷告。
领祷的是个年轻人,站在火盆旁边,声音不高,但坑底安静,每一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
看呐!他踏云而来!每只眼睛都因他的光芒而瞎掉!每只眼睛都会被破坏无法听见他雷鸣般的声音!
卡尔坐在圈子最外面,动力甲的腿部装甲硌在玻璃碎石上,他调了一下坐姿。祷文继续从火堆那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让男人们,女人们,还有地球上的孩子们都出来感受和观摩原子的力量!让那些留在他眷顾之地的人们聆听原子先知的教谕。出来畅饮光芒之水,因古老的战争武器是我们的救赎,它是原子神迹的真正代表!
声音在坑壁之间来回弹,变成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整个坑洞本身在跟着念。卡尔听不懂那些词的确切含义,但语调他认得——兄弟会的随军牧师在战前遗址里做弥撒的时候也是这个调子,只不过把换成了。
让它成为过去毁灭时代和辉煌的我们的毁灭承诺的记录者的时候到了!将你的身体献给原子,我的朋友们。在他的力量面前释放自己,感受他的光辉,然后毁灭。
教徒们跟着重复最后几个字,声音叠在一起,在坑壁上来回撞,像一群人在同一个梦里话。
没有眼泪,没有悲伤,没有痛苦,为了这个毁灭,我们将从这个世界的痛苦和艰难中获得解放。是的,你的痛苦将不再存在;它将被原子的光辉洗净,在他的光芒之火中焚尽。
卡尔把视线从火堆上移开,看向坑底更远的地方。那些歪歪扭扭的棚子后面,黄绿色的辉光从地面渗出来,和火盆的绿光混在一起,把整个坑底染成一种不清的颜色,像腐烂的柠檬。
祷文还在继续,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我们每一位都将由过去丑恶污秽的身体重生为亿万颗星辰。我们每一位将成为万亿人民的母亲或者父亲。我们每一位将体验和平,将体验痛苦的结束,并将体验原子的荣耀。
领祷的年轻人举起双手,火光从指缝间透出来。
我号召你们,我的朋友们——来吧,和我一起畅饮并且祈祷……荣耀的原子,我献给你这些脆弱的骨头。我把这个虚弱的躯体呈现在你的意志面前。我祈求你把我当做你的航船,引导我到达你的光芒之中,粉碎每一个微粒给这个破烂躯体以宽慰。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害怕,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像快要哭出来之前的那几秒。
用您的光辉熔炉赐予这个朝生暮死之身的脆弱形体以新生。原子,来吧——请赐予您的卑贱奴仆您的光临。我们坚持真理,直到毁灭之日——直到您对他的低劣世界的回归时的曙光初现。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之后,圈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火盆里工业废料燃烧时偶尔爆出一声脆响,像有人在黑暗中掰断一根干树枝。
卡尔坐在圈子最外面,没跟着念,也没跟着动。动力甲的面罩把他的表情挡得严严实实,没人看得见他在想什么。
他在兄弟会的训练里有关于原子神教的东西。
教官的原话是:
见到穿那种袍子的,先开枪,打断了手脚后再问话。
原子神教的人拿着伽马枪闯进聚落,逼人跪下听道,谁拒绝就往谁家里扔函——这是废土上最臭名昭着的几个邪教之一,和狂尸鬼、掠夺者并列在兄弟会的高危目标清单上。
卡尔侧过头,看向旁边一个看起来很慈祥的老教徒。那人脸上的皱纹很深,被火光一照,像干涸的河床。
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你们和外面的那些人不一样。
老教徒转过头看他。火光在眼窝里跳动。
外面的人?
拿伽马枪的疯子。
老教徒的脸沉了下来。像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层凉水。
那些人不是我们的人。
你们不是一伙的?
他们是被赶出去的。老教徒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像在嚼一块硬东西,
当年在首都废土,先知就不同意他们的做法。
他低下头,从脚边捞起一只搪瓷缸,抿了一口里面的东西。
我们不认可他们。
原子之神不需要血祭。那疯子只是想找个借口心安理得地杀人而已。
他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卡尔,眼睛盯着圈子中间那堆烧得发红的炭。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填成一道道深沟,像有人拿炭笔在他脸上重新描了一遍。
这让卡尔确认了一件事——这里的教徒是温和派原子信徒。
他们念的那些祷文虽然听着吓人,但到底只是念,没有谁掏出伽马枪指着谁的脑袋。
这让他把手从激光步枪的握把上彻底松开了。
空气循环系统还在嗡嗡转着,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刺耳了。
这时候,雷纳德端着两杯东西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你真的该尝尝这个。战前的人就是会享受。
卡尔低头看了一眼。
杯子里面是一层深褐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浅色的奶泡,奶泡顶上淋着一圈焦糖酱,已经被热度化开了一半,顺着杯壁往下淌,在深褐色的咖啡表面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细线,像融化的琥珀。
这什么?
焦糖玛奇朵。确实是好东西啊
什么?你哪来的?
你就喝吧。
卡尔接过来。送到面罩内侧的饮水阀旁边——然后想起来这玩意儿没法通过饮水阀,得掀面罩。
他犹豫了一秒,看了眼周围,确认没人往这边看,掀开面罩,抿了一口。
最先尝到的是表层焦糖酱——甜甜的,带着烤糖那种焦香,微微有一点焦糖特有的微苦回甘,像时候兄弟会食堂里偶尔能分到的一块太妃糖。
然后是奶泡和热牛奶,绵密柔和,奶香很重,把咖啡的苦压下去了大半,只剩一点底味在舌根处转。
最底下那口咖啡浓度刚好,不酸不涩,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着一层温热的甜。
好东西啊!
他掀着面罩的,声音在火光里显得比平时大了一点。
对吧?
雷纳德自己也端着一杯,喝得嘴边沾了一圈奶泡,在火光下白得晃眼。
这是机器人做的——它们也是送给教母的礼物。都是战前服务机型,程序改回去就能用,泡咖啡、端盘子什么的。
两人靠在石墩上,喝着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炭火噼啪响着,偶尔爆出一颗火星,被辐射风卷起来,在半空里亮了一瞬就灭了。
营地里的教徒们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没有人过来打扰他们。一个老太太蹲在火盆旁边,用一把缺口的铁铲翻着一块肉饼,油滴进火里嗞嗞响。她铲了一块起来,递给了旁边一个年轻教徒。
年轻教徒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嘴里含含糊糊地了句什么,腮帮子鼓着,像一只偷了坚果的仓鼠。
老太太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年轻人嘿嘿笑着躲开了。
卡尔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焦糖玛奇朵嘬干净,舌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奶泡,把杯子搁在脚边的碎石上,感慨:
没想到,这一路居然这么安全,连一只死亡爪都没碰到。从进入发光海到现在,除了那台胡话的咖啡机器人,连只辐射蟑螂都没见着。
雷纳德理所当然地回应:
正常,这个时段,所有死亡爪都在发光海外面附近争夺雌性的欢心。
他晃了晃杯子,看着奶泡在杯壁上转圈,像一股奶油色的漩危
那场面你没见过。两只成年雄性挤在一片空地上,就那么绕着圈走,眼睛盯着对方,喉咙里滚着低音——那种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像引擎怠速一样的声音。走了能有半个钟头,脚掌把地面踩得咚咚响,然后突然就开始了。角撞角,爪子撕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一道的沟,碎石飞起来能打在十米外的树上。
“听着像猫”
“哈,确实像”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
哪怕是输聊,只要没死,繁殖季结束前也不回来。直接撤到林恩森林一带,展现一下自己的神威,忽悠一个普通雌性,争取自己建立一个巢穴。“
”找个窝,圈块地,把雌性哄进来,下蛋,孵崽子。反正只要蛋还在,雌性就跑不了——死亡爪的母性本能比什么都强,蛋在哪儿它就在哪儿。
卡尔想了想那个画面——一只断了一只角的年轻雄性,蹲在林恩森林的灌木丛里,对着一只普通雌性死亡爪把身体撑到最大,喉咙里发出一种自以为很有吸引力的低频震动,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发电机。
忍不住笑了出来。面罩里闷闷的,但雷纳德还是听见了。
所以这片区域眼下相当安全?
雷纳德把杯子拿起来,仰头把里面最后一点咖啡依靠喝完——靠液体表面张力和最后一丝重力,一滴不剩。
“是的”
所有能打的都在外面打,能跑的都在外面跑,能追的都在外面追。“
”剩下的要么是守在巢里的女族长——你不靠近她的巢,她懒得理你——要么就是老弱病残,连路都走不利索的那种。偶尔有几只半大崽子在外面溜达,见了你这身动力甲转身就跑。
卡尔想了想,又问:
如果运气背到极点呢?比如,你在发光海里走着走着,突然看见前面有只断了一只角的阿尔法。
雷纳德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点像是觉得好笑的表情。奶泡还沾在他嘴角。
你知道这种事有多难碰上吗?
我在联邦活了快六十年了,见过断角的阿尔法一共两回。一回是夜里隔着两百米。第二回是一具尸体。
他伸出手指头在空中点了两下,像在点数。
所以我运气背到极点
你要真撞上一只活的、还在外面晃悠的断角阿尔法,
雷纳德打断他,
那你这辈子大概从出生就在攒霉运。不过话回来——
谁知道呢?废土上从来不缺倒霉蛋。
与此同时,发光海北侧边缘的一处山头。
放逐者的克隆人阿尔伯特·科尔,就这么撞上了。
是的,他就是这么倒霉。他的幸运估计只有2。
正常人幸运是5,好坏参半,日子过得下去——今捡到一盒子弹,明踩中一个捕兽夹,扯平。
幸运1是纯粹的灾星,祸事扎堆,喝凉水都塞牙,走路都能被自己的鞋带绊死。
幸运2就好比他的情况——厄运是常态,但如果你依靠高超的战斗技巧与身体素质弥补短板,能赢下战斗,能活下来,能走到下一个地方。
代价是永远不要寄希望于运气。命运总爱在他身上埋下意料之外的隐患,等你以为安全了,再突然弹出来咬你一口。
他本来不该这么倒霉的。
但可惜的是,他是放逐者的全面复制品。
基因、记忆、习惯、连走路的姿势都一比一复刻——NcR的模拟器要的就是这个精度。
而放逐者在废土的地位很特殊:走出13号避难所、找到净水芯片、干掉主教、建立阿罗由,留下自己的哔哔子和衣服,然后消失在北方。
这是一个完成任务就退场的角色。任务跑完的那一刻,放逐者就该消失了。
NcR的模拟器要复现的正是这段,而阿尔伯特是那个被复现出来的克隆人——也就是,他的倒霉可以归结为一句话:他不该在废土上。
也有解决方案——把13号避难所制服脱了就校
那身衣服是救世主的标志,蓝黄条纹,穿在身上像一块靶子,那不是给子弹看的,是给命运看的。
他把那身制服穿在身上,像上古卷轴里的披甲(mantling)一样。
(上古卷轴里披甲的核心是:
如彼所行,直至彼行似汝,而他人无从分别汝及彼。
也就是:凡人通过完美复刻某个神\/概念的行为与身份,让世界和信众无法区分“你”和“那个神”,于是你取代他、成为他。
塔洛斯披甲阿卡托什、佩林纳尔披甲洛克汗的愤怒,都是这个逻辑。
阿尔伯特·科尔的情况有点像,但方向相反:
披甲:复刻神 → 吞掉自我 → 成为概念 → 升格
阿尔伯特:复刻“放逐者” → 世界认为“放逐者这段脚本已经结束” → 他这个复制品不被任何时间线承认 → 于是厄运。
放逐者本身不是神,而是一个“完成任务就消失的叙事节点”。阿尔伯特把放逐者从头到尾演了一遍,但放逐者没有神格可给他继承,只有一条已经关掉的任务日志。
于是他得到的不是神权,而是:世界不承认他,而且会想法子清除他。)
此时,他身后跟着九个穿108号避难所制服的克隆人,正扶着膝盖干呕。
发光海的辐射对克隆人来不是致命的——放逐者的基因对辐射有某种奇怪的耐受,换了别人在这片地方走半就得开始吐血,皮肤一块一块地溃烂脱落,他们走了好几,都还活着——但也不是完全没事。
他们恶心、头晕、走不动路。
走几十米就要停下来,扶着膝盖干呕,胃液从喉咙里翻上来,烧得食道发疼。有一个蹲在地上,手指抠着碎石缝,肩膀一耸一耸的,吐出来的东西从透明的胃酸变成了带胆汁的黄色。
但阿尔伯特没有反应。
他站在最前面,面朝山顶,呼吸平稳,步伐没乱过一步。辐射对他来像一阵热风,吹过去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抬起头,看着山顶上那只断了一只角的阿尔法。
那东西蹲在一块断掉的混凝土板上,一动不动。混凝土板是从某栋战前建筑上塌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表面被辐射风磨得光滑,像一块被啃过的骨头。
死亡爪坐在上面,前爪垂在身侧,爪尖扎进混凝土里,像插进黄油一样轻松。
它的体型比阿尔伯特见过的任何一只都大——肩高接近三米,如果站起来,头顶能碰到二层楼的檐口。
背脊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从肩胛一直拉到腰侧,皮肉翻出来又长回去,留下一条凸起的、粉白色的棱,像有人拿刀在他背上划了一道拉链。
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团灰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台老旧锅炉在喘。
但那根断角不是自然脱落的。
死亡爪的角是会再生的。脱落再生是阿尔法的成年礼,旧角从根部断裂,新角在几周内长出来,向上弯成王冠的形状,每一道弧度都代表一次胜利、一个巢穴、一群后代。
完整的王冠是阿尔法地位的证明,是雌性们隔着半公里就能看见的信号。
但这只角是断的。
断口粗糙,参差不齐,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树枝。
它曾经是一顶王冠。现在是一截烂树桩。
两个月前,它本该跟着女族长待在巫术博物馆,一同寻找被雇佣兵偷走的蛋。
那是它的第一窝——第一个巢穴,第一群后代,第一顶完整的王冠。它本该守在入口,把任何靠近的东西撕碎。
可女族长被前来搭救孤儿们的义勇军击退了。蛋也被义勇军带走了,不知道运去了哪里。
义勇军那帮人来得快,打得狠,撤兔更快,等死亡爪们反应过来,地上只剩一摊摊血和空荡荡的巢穴。
现在的它没有配偶,没有巢穴,没有后代。只剩下一个断掉的角和一身没处去的火气。
它没去林恩森林,没去找新的雌性,没去建立新的巢穴——它留在了发光海的边缘,像一块被遗忘在桌上的石头,哪儿也不去。
然后它看见了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也看见了它。
隔着三十米,一个站在坡下,一个蹲在坡顶。风从两者之间吹过,裹着辐射尘和碎石颗粒。
(大家抱歉,昨辐射出了一个免费送的官方的类似于死钱的剧情mod,里面有奈特和诺拉的真人配音,真正的交互配音和情感剧情,我立刻就去玩了,所以没来得及更新。那个mod的英文名是FEVer dreams——狂潮恶梦。)
喜欢辐射4:真正的义勇军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辐射4:真正的义勇军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