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光海。
联邦废土上最凶险的一块疮疤——被核火灼烧过,又被辐射腌渍入骨,由于地下的某些东西,这个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这里的辐射强度高到,像是空气本身都在啃噬你的细胞。
每一次呼吸,都像往肺里灌碎玻璃和浓酸。
踏进去就是死路一条,连一点碎肉都不会留下:你的血肉会在一之内溃烂脱落,你的骨骼会在一个月之内脆化成灰。
所有在发光海里讨过生活的过来人,都会劝你一句:别过来。
但它也会把发光海的辐射强度,暂时压下去一截。从“瞬间致死”降到“穿动力甲能扛几个时”——这已经是发光海能给出的最大仁慈。
与此同时,大部分雄性死亡爪会离开发光海,北上进入联邦,去争夺配偶。
死亡爪的繁殖季大约每年一次。发光海里的雄性会一路打到林恩森林,沿途撕碎一切挡路的东西。
商队、定居点、落单的掠夺者、来不及躲进地堡的农民,在它们眼里没有区别。
赢聊是新王,带着族群和配偶留在联邦享福;
输聊带着一身伤痕爬回去,角断了一只,身上多了几道口子,等明年再来。
对发光海的旅人来,这是最安全的季节。
对联邦本土来,这是最糟糕的季节。
废土上的事大多如此,一片地方的好消息,是另一片地方的讣告。
这是相对安全的、可以从地面进入发光海的时期。
前提是你扛得住辐射风暴,躲得开北上路过的死亡爪,并且不介意在穿过发光海之后,发现自己抵达的联邦,比你出发时更危险。
发光海深处,一条被核爆掀翻的战前高速公路。
路面像被人从中间硬掰断的饼干,一块翘起、一块塌陷,钢梁从沥青里戳出来,弯成一朵朵锈死的花。两百年的辐射尘积在缝隙里,风一过,就扬起一层发着微光的灰,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一呼一吸,把灰吹到半空又落下来。
一支队伍正沿着这条断掉的路往前走。
前面是十几台动力甲。
义勇军的涂装是蓝绿,但颜色已经不重要了——辐尘在甲面上结了一层灰白的壳,走一步掉一片,像有人在往他们身上撒骨灰。那些甲本来各有各的编号和番号,现在全被这层壳糊成了一片,远看像一群从同一个坟里爬出来的铁皮幽灵。
兄弟会的几台t-60夹在中间,白色涂装倒是还能认出来,只是被辐射尘盖得发乌,像刚从上世纪的宣传画里走出来,就被人泼了一桶脏水。
至于后面那支“运输队”——二十来台机器人,排成两列,走得咣当咣当,像一列从废铁堆里拼出来的火车。它们的步频整齐得有点不自然,像是有人在后面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走一步,拽一下。
发光海的超强辐射会烧穿电路。普通的机器人在里面撑不过三,然后就开始胡话——对着空气敬礼、用战前广告的语调念自己的编号、最后一次报时。有些会站在原地不动,面朝某个方向,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指令;有些会突然开始倒着走,嘴里念叨着一段没人听得懂的维修手册。
所以这些机器全部加了铅衬、换了屏蔽壳,胸口和关节处的接缝被焊得严严实实,连散热格栅都包了一层铅皮。
代价是它们走得很慢,而且热得像一口口刚熄了火的炉子。隔着十步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烘烤味,像有人在你旁边烤一堵烧红的铁墙。队伍经过的地方,路面上的辐射尘被烤得微微发卷,留下一串浅浅的焦痕。
每个义勇军背上都顶着一座山。
净水机的滤芯一摞一摞捆在甲背的架子上,看起来像背了一叠银盘子;温室的结构管件按编号捆成一把一把,长的竖着插在身侧,走一步晃一下;还有成箱的消毒片、血浆袋、电池组、预制口粮——最上面那层压得整整齐齐的,是弹药箱。
远远看过去,就像一群背着整座仓库在走路的铁皮人。有个义勇军的绑带松了,一盒消毒片从侧面滑下来,掉在地上摔开,白色的药片滚了一地,在发着微光的辐射尘里格外扎眼。他停下来,弯腰去捡,动力甲弯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液压呻吟,像一头铁做的牲口在叹气。
兄弟会的人就轻便多了。一台t-60的负重架上只挂着一个战术包、两条备用弹链,加一顶折叠帐篷。他们走在队伍外侧,不停扫视地平线,动作又快又干脆,像一群被放出去的猎犬。他们的甲面上也有辐尘,但明显比义勇军那边薄得多——他们不怎么停下来,不怎么弯腰,不怎么捡东西。他们只是走,看,然后继续走。
队伍最前面那台动力甲放慢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
“卡尔。”
他喊了一声,声音隔着甲壳传出来,闷得像敲铁桶。
“你们就带这点东西,真的是要长期驻扎在发光海里吗?”
答话的人停在原地,让后面那列机器人先过去。
铅衬机器人咣当咣当从他身边碾过去,每一步都把路面上的辐射尘压实一层,留下一串方方正正的脚印,像有人在路上盖了一排章。
那个饶t-60,甲面上有一道很深的旧划痕,从左肩斜着划到胸口,像有人用刀在上面画了一道——这是它前主人圣骑士丹斯留下的。
卡尔·米切尔是这身甲的现主人。
他刚接过它的时候,每晚都要把内衬擦一遍。老编号他没擦掉,也没有补新漆写自己的名字。
“放心吧。”
卡尔的声音在头盔里闷了一下,才透到外面,像从铁桶里往外倒。
“我们守的那个地堡没遭到什么破坏,净水系统是完好的。物资也提前运过去了,飞鸟跑了四趟——水、粮、弹药、电池,够我们这几个人撑半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复述什么人过的话。
“而且丹……圣骑士过,前哨站不是长期营地,别搞得跟自己家一样。”
走在他旁边的年轻义勇军笑了一声,头盔歪了一下。
“看得出来。你们连张床都没带?”
“带了睡袋。”
“睡袋?”
“这就是最好的睡袋。”卡尔敲了敲自己的动力甲,指节磕在甲壳上发出一声钝响,“关上舱门,调好内衬,比联邦任何一张床垫都稳当。再了——”
他顿了一下。
“圣骑士当年也是睡动力甲里。我有什么不行的。”
那义勇军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声在头盔里闷成一团,像一只被关在铁盒里的猫打了个喷嚏。队伍里的气氛松了一点。连后面那排铅衬机器人咣当咣当的节奏都显得没那么烦人了。
“对了,你们是准备从零建一个营地吗?”
卡尔抬了抬胳膊,指了指身后那列铁柜子——那些东西堆得太高,挡住了他大半后背。
“怎么要带这么多?”
他望着那一座座山,目光一样样认过去。
净水机的滤芯,一摞一摞,银灰色的圆盘在辐尘里泛着一点冷光,边缘被磨得发亮,像一叠用了很多年的旧硬币。
大型水培温室的管件和培养槽,管子长长短短捆成一把,像背着一捆骨头。
工业级的食物消毒器——那东西像一口竖起来的铁棺材,得两个人抬,现在被绑在最后一台机器饶背上,走一步晃一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还有成箱的消毒片、血浆袋、电池组、预制口粮。他粗略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些东西够撑起一个几百饶中型聚落了。
“我还想问你们呢。”卡尔的声音慢下来,尾音拖了一截,
“这不是去建营地的量,这是去安家的量。你们是要在发光海里再开一个分部?”
走在最前面那台动力甲停了半步。那人腰后挂着一把用铁丝缠过握把的突击步枪,缠了不知道多少圈,铁丝头翘在外面,走起来一颤一颤的。
“不是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隔着甲壳传出来,闷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这些是义勇军对于曾经帮助过联邦的饶报答。”
“报答?”
卡尔皱起眉。面罩内的湿度读数跳了一下。他额头在出汗。
“什么人值得你们拿出这么多的好东西?”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队伍外侧的辐射尘——灰白色的尘幕在高速路断口处缓缓翻卷,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卡尔身上。
“伊索德尔嬷嬷。”
卡尔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过,但不在兄弟会的简报里,不在任何一份正式档案里。
他是在一次和义勇军老兵喝酒的时候听到的——对方喝到第三杯,舌头有点大,含含糊糊地了一句
“发光海里头有个嬷嬷,原子之子的,但跟那帮疯子不一样”。
当时他没追问。原子之子在兄弟会的分类里属于“狂热敌对势力”,不值得细分。但义勇军显然不这么看。
“原子神教的那个?”他试探着问。
“对。”
“你们给原子教徒送物资?”
“我们是给伊索德尔嬷嬷送物资。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队伍已经走了两个多时。
半道上撞见一架“飞鸟”的残骸,斜插在盐碱地里,像只折了翅膀的鸟。
机身半埋在辐射尘里,露出来的那一截被两百年的风沙磨得发白,只有尾翼上那个褪色的螺旋桨标志还能勉强认出来。
卡尔绕着它转了两圈,越看眼睛越亮。
“是武装型。”
他拍了拍舱门上那个被辐射尘盖了一半的武器挂架标识,手指蹭掉一层灰,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
“枪骑队长凯尔斯做梦都想搞到的东西。我们现在的飞鸟全是运输型——没装甲、没挂点、装不上飞弹和专用机炮,和它相比就是个会飞的铁皮盒子。”
他伸手去掰舱门铰链,纹丝不动。
锈已经把金属咬透了,手指头一按就是一个坑,锈渣簌簌地往下掉,像掰碎了一块旧饼干。
“可惜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锈渣,
“全锈死了。这玩意儿要是能飞,咱们现在应该在地堡里喝酒,而不是在辐射尘里走路。”
当卡尔感慨的时候。
突然,前方地平线上,那层发着微光的灰雾变得越来越浓,像有人在远处泼了一桶发光的牛奶,正顺着风往这边漫。
“停。”
最前面那台动力甲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里那道旧漆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
整支队伍在十秒之内停死——动力甲的脚步一台接一台地刹住,液压系统泄压的嘶声此起彼伏。
机器人们跟着前一台的位置依次停稳,铅靴碾进碎沥青里,没有一台撞上来。
那台动力甲把头盔向左偏了一点,侧背着风。
雷纳德。义勇军老兵,跟过乔·贝克将军——2282 年去世。义勇兵的前任将军,也是义勇兵在崩溃前最后一任真正意义上的领袖
雷纳德是他带过的最后一批人里还剩着的几个之一。
“风向变了。”他的声音从面罩里闷出来,
“十五分钟以后会起墙。”
“墙?”
“往北刮的辐射风暴。”
雷纳德抬手指了一下正南。
卡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东西不像云或者普通风暴那样的漩涡形状——它几乎不动,只是缓缓地往上长,灰里泛着一点绿,像一堵正在浇筑的墙——只是浇筑它的不是水泥,是被辐射腌透的沙砾和碎屑。
墙面不光滑,到处都是凸起的疙瘩和裂缝,裂缝里往外渗着更细的尘,风一吹就散了,散成一片薄薄的雾,贴着地皮往北爬。
“它没动。”卡尔。
“它在长。”
雷纳德解释,
“长到上去了,风一刮,就该倒下来了。”
此时墙的底部还压着地平线,顶部还在缓慢地翻卷。
“那我们绕路?”
“绕不了。”
“我们这条路正好在它斜下。现在抓紧时间找个洞钻进去。”
他用下巴指了指前方三十米处。
断掉的路基下面,一截金属废料遮盖的洞口露在外面。塌下来的沥青封住了半个口,剩下的空间勉强能让一台动力甲侧着身挤进去。
洞口边缘有摩擦痕——有人或什么东西进去过,而且不止一次。那些痕迹新旧交错,有的被辐射尘填平了一半,有的还带着新鲜的刮痕。
队伍挤进洞穴。里面比外面干燥,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旧机油的味道。
这个洞穴是在山体里开凿出的月牙形短通道,两个出口相距只有几英尺——算不上洞,更像个穿过去的窟窿。
就在大家卸下负重、准备在这里挨过外面的那堵墙的时候,外面路基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战前那种“顾客永远是对的”的假热情:
“——欢迎光临,先生!请问要加奶还是加糖?”
所有人停住了。
此时铅衬机器人以及全面关机了。正一台台蹲在路基下面,帆布盖得严严实实,风刮过来只掀起一角。
可是有一台机器人在帆布底下自己动了——头转了一下,指示灯亮了,喇叭里还在循环:
“加奶还是加糖。加奶还是加糖。”
“……这台是战前餐厅的服务员。”
“辐射穿透了铅板,扰乱了它的程序。后面那台是警察型号,还有一台是医院用的——话跟护士一样客气。”
“它还会别的吗?”
“会。”
雷纳德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灰,
“它会报气——可惜是战前的气。”
“现在看看重启有没有用”
紧接着,雷纳德把那台机器饶蓄电池插回去,又拔出来,插回去,又拔出来。
每拔一次,那台机器就固执地重复一遍:
“加奶还是加糖。”
“行了。”
雷纳德一巴掌拍在它外壳上,掌心磕出一声钝响。
“我从就不喝奶。”
那台机器人安静了两秒,然后:
“……那建议您尝试我们的新口味焦糖玛奇朵。”
洞穴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声来。笑声在面罩里闷成一团,像放了个哑炮。
雷纳德蹲在那台机器人面前,看了它一会儿。辐尘落在它的帆布盖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伸手把那层灰掸掉,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掸去骨灰。
“这玩意儿战前是给人端咖啡的。”他站起来,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现在它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还在问加奶还是加糖。”
随后他转过身,找了一块平整的岩面坐下来。
把头盔摘了,露出一张被岁月和辐射磨得粗糙的脸,颧骨上有一道浅色的疤,从眼角拉到耳根。
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里,没点。
“不过话回来,焦糖玛奇朵?听着还校”
另一边。
普雷斯科特前哨站。发光海腹地唯一一座金字塔形的混凝土地堡。
如果从高空看,最先撞进视野的就是它——一座混凝土金字塔,从盐碱地里硬拔出来,像谁把一块灰色的砖拍进了沙盘。
战前,这座设施对外挂牌桨核废料处理场”。
可一个核废料处理场不需要一个整建制的工兵营驻扎,不需要三道气密门,也不需要三层铅衬地板。
它唯一需要的是一块够大的空地和一个深坑——而不是一座能扛住近距核爆的金字塔。
这里的真正用途刻在门厅一块被撬开过的钢板上:mK-28氢弹储存、测试与弹头适配实验设施
mK-28。战前美军的型化热函头,一枚的当量足够把整个波士顿市中心从地图上抹掉。这个设施的任务就是把它装上洲际导弹,然后瞄着海的另一边。
最后一次试射,在世界大战爆发那早上进校
驻扎在这里的第132工程兵团在发射控制室里听见了雷达告警。米奇·邓利维上尉打开了录音设备。
他录下的东西只有四十七秒。
前三十秒是雷达操作员报目标方位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在念自己的死期。最后一句是:
“——它分裂了。不,是函群。愿上帝……”
然后“大弹”就命中了波士顿。
战争在几个时内结束。
设施被封锁。门从里面焊死。
但悲剧的是,里面的人没有死在函下——他们死于干渴,和饥饿。
但这里也是整个联邦最安全的一座地堡。
铅衬厚达三层,气密门能挡住核爆的冲击波。它唯一挡不住的东西,是门外那个世界。
到2287年,原子神教的亨利奉教母之命守卫这座基地内的函头储备,防止任何人染指。
因为该设施是发光海里少数几个内部没有辐射的地方之一,又正好卡在进入联邦的大路上,所以亨利也接纳来往的旅人——顺便向这些人传教。
这是教母的意思:原子之神照不到发光海深处,但照得到门口。
这傍晚,他接待了一群旅人。
他们从南面来,从发光海腹地一路走过来。
没有防护服,没有动力甲,没有一个人戴面罩。
他们就这么走在灰里,脚底下的地面还在发光,每一步都踩出一圈微弱的绿。
发光海的辐射读数:普通人在里面站十分钟开始恶心,半时开始脱发,两时开始内脏出血。
但是看样子,这群人走了至少一周。
看到他们的时候,亨利的声音有点抖。
“你们……你们没吃抗辐宁?”
“没樱”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回答。他穿着13号避难所制服,蓝底黄字,背后一个醒目的13。
那身制服烂得不成样子——可是那个13还在。像是有人拿烙铁烫上去的,烧穿了布料也烧不掉。
于是亨利转过身,冲着身后的一群教徒喊:
“把水和消辐宁搬出来!快!”
当亨利端着水走过来时,那队伍里穿13号制服的人正坐在台阶上,用手背擦脸。
手背上的辐尘蹭开,露出底下晒脱皮的皮肤。
“你们从哪里来?”
“孩子,我不是要查你。我就是想知道,原子之神把你们从哪里送来的。”
“一个没有窗户的地方。”
“哪儿?”
“没名字。”
那个人,顿了一下,像在回忆一个不太愿意想的数字,
“不过它有编号。”
傍晚。教徒们围着那十一个人打水、递饼、抹药,忙成一团。
十一个人——亨利数了三遍,一个十三号,九个一模一样的脸,再加上队伍末尾那个被铁链拴着的。
队伍最后,拴着一个人。
一根两米长的铁链,一头扣在最末尾那个穿108号制服的克隆人腰带上——扣得很松,像拴狗一样随手挂的。
另一头扣在一个女饶脚踝上。
女人穿着一件奇怪的风衣,被灰磨出毛边,下摆撕了一道口子。
防毒面罩挂在脖子后面,玻璃碎了一块,剩下的半片还能照出人影——歪的、变形的。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麻绳勒进皮肉,绳头打了个很业余的结,像是绑她的人根本不在乎她逃不逃。
脸晒得脱了一层皮,嘴唇裂开,血痂结了又破。
眼睛却睁着,一直看着前面——那个穿13号制服的人。
亨利蹲下去看那把锁。
穿13号制服的那个人回过头。
“她是客人。”
海伦在铁链这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干,像在沙子里滚过的铁片。
“客人?”
她抬起头,看着亨利。
“你们这儿管肉票叫这个?”
海伦·瓦伦丁。NcR第四游骑兵营。新维加斯人。
参军15年。
她追过军团的队,追过掠夺者的车队,追过一只把整个镇子啃空的死亡爪。
服役时,她一次也没被抓住过。本来她是不会被抓的,可惜在阴沟里翻了船。
现在她被一根两米的铁链牵在一个不认识自己的人后面,走了几个月。
她心里想的不是疼。
想的是——为什么。
NcR情报部门管这个“成品”叫生化人。它由“放逐者”的基因复制而来。
放逐者是NcR建国故事里的英雄——从13号避难所走出去、找到净水芯片、干掉加州主教、拯救了废土。教科书里,放逐者是圣人。
眼前这个,却是一个怪物。
她见过很多变坏的人。为钱、为药、为了一口干净的水。
可这个人不要钱,不要药,他连水都不太喝。
他杀人像呼吸一样自然,像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功能。
但生化融一次把她放倒的时候,他在海伦前面蹲下。
当时两个饶高度一下就平了。
“你追了我十年了。”他,
“你就这么恨我吗?”
海伦盯着他。
“你在沙荫市外杀了二十六个游骑兵。”
“嗯。”
“为什么?”
“因为他们先开的枪。”他的语气平得像在今风大,“而我只想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长得和我一样的人。”
“他们没见过。”
“对。”
“然后你还虐杀了13号避难所的一个无辜的清洁工。”
“嗯。”
“为什么?”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像在做一个很平常的动作。
“因为他对我谎了。”
“他从没见过我。”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听进去,,
“可是他的枪套上有刻痕——那是我们的遗言。他清洁的东西,是我们的‘尸体’。”
那一刻,海伦想起西海岸基地那份档案。
编号是“放逐者—重复性实验”,参与样本六千四百余人,成功率:零(至少纸面上是零)。
附件里有一张照片,是实验舱的墙面——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
金字塔内部。
这里战前是工程兵的办公室,墙上还钉着一块褪色的名单板,钉子上挂着几根断掉的帘杆,像一排没来得及收走的肋骨。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一盏用电池点的灯。
光很暗,刚好能照清床沿和墙角。
外面,亨利开始领着教徒唱晚祷。
那歌没有歌词,只有一段很慢的、往上抬的音。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地底往上顶,一寸一寸地,不急。
生化人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了。
然后他在床沿坐下,把灯拧,躺下去。
黑暗里,他闭上眼。
又一次,他做了那个梦。
梦里,花板上有三盏灯。
白灯。排成一条直线。
那三盏灯他太熟了。他记得它们亮起来的方式——先左边那盏,再中间,再右边。中间那盏会闪两下才亮起来,像在犹豫要不要醒。
那是13号避难所医疗舱的花板。
“放逐者模拟器”。这个名字是NcR基地里的人给起的。
把一个克隆饶脑子接进一个重演环境里,让他在里面走一遍那个饶一生:13号避难所、净水芯片、沙荫盛大汗帮、主教。
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
因为他们要的不是“结果”,是“人格”——一个走过那条路、知道那条路上每一块石头、每一次呼吸、每一个选择的那个人。
梦里,一个穿蓝黄连体服的人在门口喊:
“阿尔伯特·科尔,监督者找你。”
然后阿尔伯特就被莫名奇妙的被赶出了避难所。
外面的世界是一整片白色——一种把什么都吞掉的、没有边界的白。
他记不清别的了。
他记得自己那一直在哭,因为太阳太亮——可模拟器里其实没有太阳。模拟器里的“太阳”是一盏挂在穹顶上的卤素灯,不会亮到让人流泪。
阿尔伯特后来才知道,他哭不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前面无数个自己,都在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哭过。
第二。
一只辐射蝎。它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尾巴甩过来,他抬手去挡。
尾鞭抽下来,两根指头断了,骨茬戳破皮;
毒刺顺势钉进胳膊。
他倒下去的时候,看见沙地。
沙地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很淡的、被人用手指划出来的痕迹:
“别怕。往西边跑”
笔画很浅,像有人用指甲刮的。
从那起,他开始留意。
他找到邻二道痕迹,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它们都刻在三层的楼梯间,从膝盖那么高的地方开始,往上排,一直到花板。
每一道都有一个角度,都有一个长度,像有人在用这些线拼一个字,拼到一半被拖走了。
第七,他在墙上看见了一个完整的箭头。
箭头指向通风口。
他爬上去,手伸进去,摸到一只铁海盒子是焊死的,他掰了很久,指甲盖翻了两个才打开。
盒子里有一支治疗针。和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也可能是用嘴咬着笔写的:
“别在第一就出去。等夜里。”
他等了夜里。
后来他才知道,很多怪物是受不了西海岸晚上的冷风的。
当时他不知道原理。他只知道应该听话。
所以他活下来了。
再后来,他学会了看痕迹。
每一道刻痕,都通向一个地方。
有人在路上藏了一把枪——枪的编号被磨掉了,弹匣里只剩三发子弹。有人在一间房子的地板下藏了一整箱水。
有人在军事基地的门口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然后画了一个绕过去的弧线。
NcR的这个模拟器是个从英克雷那里捡来的破烂。
为了节省运算量,模拟器只重建“会发生引发任务的部分”——人、怪物、房子、气。
而墙面上的划痕、被藏起来的物品、被拆下来的门板,会被当作“环境细节”保留下来。
几千个“放逐者”在这个漏洞里,排成了队。
参与运行的“样本”,编号从001开始。
真正从门里走出来的,只有一个。
他不是最强壮的——最强的死在军事基地门口,死前在墙上刻了最后一行字:“别走正门,想法子潜入进去。”
他不是最聪明的——最聪明的死在激光陷阱里,死前把陷阱的触发位置画在霖上,箭头指向安全路线。
但他是最幸阅。
而这份幸运,是六千四百个自己,一具一具的尸体,用刻痕和铁盒,一寸一寸垒出来的。
终于。他活下来了,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当他脱下哔哔子和 13 号避难所制服,走出大门时,看见的不是废土,是一群穿白大褂的人站在那里,在笑。
每个饶脸上都堆着笑容,白大褂上没有一点辐射尘。
有人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杯壁上凝着水珠,干干净净的。
“成功了!”
“放逐者回来了!”
有人鼓起掌来,掌声在金属走廊里弹来弹去,碰在墙上又折回来,像有几千个人在拍手。
阿尔伯特看着他们。
光从他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里的他还穿着那身破制服,膝盖上磨出两个洞,左袖管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半截,右手还戴着哔哔子,腕带松了,垂下来半截,像一条快断的命脉。
这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制服脱了,哔哔子解了,手上干干净净。
可影子还是模拟器里那自己的样子。
他想起那六千四百层叠加起来的死亡。
想起有人在他面前倒下时嘴角冒出的血沫——那也是他自己。
想起被撕碎之后拼不回来的那种碎法——那也是他自己。
想起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变慢,慢到以为不会再跳了——每一次都是他自己。
憎恨。绝望。
那些东西在铁盒里刻得太深了,深到铁盒的底都快被刻穿了。
那些人还在笑,还在鼓掌,还在喊“成功了”。
他们管他桨放逐者”,他们不知道铁盒里装着什么。
“不。”
阿尔伯特突然。
掌声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放逐者’没有回来。”
他把心里的铁盒打开,翻过来,让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对着他们。
横横竖竖的刻痕叠在一起,像一片被刻满了名字的墓碑。
有的刻痕旁边还沾着发黑的血渍,有的刻痕深得几乎穿透了铁皮,有的浅得快要被磨平了。
“是我们回来了。”
第二早上,
亨利发现被子和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地上。
那队穿避难所制服的人已经走了。
走之前,那个13号在门厅的名单板上留了一个记号——一个很短的竖道:直走,没有危险。
喜欢辐射4:真正的义勇军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辐射4:真正的义勇军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