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才颤声喃喃:“这……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好吃的泡菜。”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哼,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哟,两口子在偷吃独食?”
闻声望去,萧老爹正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眼神幽深地盯着桌上的菜坛子。
萧永福吓得一哆嗦,随即破涕为笑,像个邀功的孩子般喊道:“爹!快来!这是冬梅的手艺,绝了!”
萧老爹年轻时吃过不少山珍海味,林氏以前做的泡菜虽也可口,但顶多算家常美味。
可今日这一口下去,他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手里的莲花白叶子差点掉在地上。
“唔!真香!”
他忍不住赞叹,连咀嚼都变得急促起来。
林氏见父亲动筷,胆子也大了起来,试探着问:“爹,您看这玩意儿要是拿到集市上去卖,能行吗?”
萧老爹嚼着菜,头也不抬地点点头:“只要你们肯卖,我就在家给你们带娃,绝无二话。”
一旁蹲在地上、口水都要流成河的团子听得快要急疯了。
她在心里疯狂咆哮:我也要吃啊!我都快饿扁了,还要听你们夸多久“好吃”
?这“好吃”
到底是个什么标准?
林氏满心欢喜地福了福身:“多谢爹支持。”
“谢什么谢,一家人整整齐齐比什么都强。”
萧老爹瞥了一眼桌上那得可怜的坛子,眉头皱起,“就这点货色拿去卖?怕是还没出村口就被抢光了。”
林氏夹起几块大块的儿菜和老姜,一边切配一边:“先顾眼前,等会儿吃完饭,让爹去城里多置办些陶坛回来。
顺便给元朗和院长家送点过去,尝尝鲜。”
“好嘞!”
萧老爹摸着刚蓄起来没几的胡须,眼底闪过一丝久违的精光,“我跟永福一道去,也好久没进城晃悠了。”
最近老头子心情不错,连话都多了起来。
萧永福顺势应承下来,转头便招呼孩子们出门。
林氏则转身进了灶房,手脚麻利地烧水泡粉条,又将昨买的五花肉切成薄片备用。
那些泡菜被她细细切碎,或丝或段,摆在一旁待命。
铁锅烧热,倒油,姜片爆香,肉片下锅煸炒出滋滋作响的油花。
随着泡菜倾入锅中,猛火翻炒间,那股独特的酸辣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勾得人馋虫乱撞。
最后添水、下粉条,一锅热气腾腾的炖菜便成了。
与此同时,院外传来动静。
萧永福推着板车,领着几个孩子往田里走。
“爹,你看前面咋围了这么多人?”
萧辰朗指着前方,满脸疑惑。
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去,田埂上黑压压站满了村民,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萧永福脸色骤变,脚步猛地一顿,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完了。
村民们,怕是已经发现他们家地里种的东西了。
目光所及之处,萧永甫瞬间成了众人眼中的活财神。
那一双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成堆的金锭子。
“老萧头,这满地的菜苗,真是你自家捣鼓出来的?”
“这也太夸张了,叶子绿得流油,根茎壮实得像胳膊!”
“快把秘诀透个底,咱们这些老骨头等着学呢!”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像炸开的锅,震得萧永甫耳膜嗡嗡作响。
被这群深耕土地大半辈子的行家围堵请教,他心头那股受宠若惊劲儿还没过,便涌上一丝荒谬福
回想往昔,他在村里就是个扫把星。
谁家要是和他结了仇,骂最狠的话便是“别沾晦气,离我家田地远点,怕坏了好收成”
。
那时候他是避之不及的瘟神,如今却成了争相讨教的香饽饽。
风水这东西,转起来真让人措手不及。
但萧永甫心里清楚,哪有什么高深莫测的法子?无非是翻地时多费零力气,播种时稍微勤快点,浇水也没落下什么。
除了这些最朴实的农事,他两手空空。
“大伙儿稍安勿躁。”
他抬手虚压了一下,试图平息喧闹,“论种地,在座的各位叔伯才是祖师爷,我这点皮毛不敢班门弄斧,只能算是互相交流心得。”
这话术极妙,既捧高了众人,又给自己找了台阶。
原本紧绷着的几张面孔顿时舒展开来,满意地点零头。
趁着间隙,萧永甫转向身旁的长子:“仲朗,领着两个弟弟先把菜摘了装车,我在这儿陪大伙儿唠两句。”
“得嘞,爹。”
三个半大少年钻进菜垄,动作利索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秘密行动。
那些挂在藤蔓上的黄瓜,即便经历了几日风吹日晒,剥开表皮依然鲜嫩欲滴,掐一下似乎都能冒出汁水来。
板车不够用,三郎硬是往返跑了三个来回,才将这些翠绿的宝贝全部运回院郑
“爹!娘喊回家吃饭啦!还得去给院长还车呢!”
萧仲朗扯着嗓子喊道,这是母亲林氏特意交代的脱身计策。
果然,听到还要去应付外人,刚才还拽着袖子不放的村民们立马松了手,满脸不舍地散去了。
这一通折腾下来,萧永甫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前直冒金星。
早饭根本没顾上吃,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刚迈进院门,一股浓郁的肉香便扑面而来,勾得人魂魄都跟着飘了起来。
“好香啊!老婆子,今儿个做的什么珍馐,隔着墙根我都闻见味儿了!”
人未到,嗓门先亮堂了起来。
屋里传来林氏没好气的嗔怪:“赶紧进屋洗手,菜都凉透了你还磨蹭!”
萧永甫掀帘而入,只见父亲萧老爹已经按捺不住馋虫,筷子伸得比谁都快。
桌子 ** 摆着一大爬得软烂入味的五花肉,热气腾腾,油脂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每人面前,两枚金黄煎蛋配着白米饭,简单却极致丰盛。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抓起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的五花肉送入口郑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汁裹挟着米粒在舌尖炸开。
“这才是过日子啊……”
萧永甫眯着眼,长舒一口气,“总算吃上一顿像样的‘过早’了。”
在这个朝代,农家惯例是一日两餐。
清晨那顿桨过早”
,因为要下地干活,必须吃得扎实,分量甚至堪比过年;午后一顿稀粥垫补,晚上则基本禁食。
这习俗源自对春节的重视,寓意从早到晚都要丰足。
前世在老家宅院里,这等丰盛的正席从来轮不到他们这一房。
如今分家单过,终于在这方的地里,尝到了真正的自由滋味。
萧辰朗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连声含糊不清地夸赞:“娘,这味儿真绝了!咋这么香呢?”
泡菜炖肉的浓香在舌尖炸开,油润的汤汁顺着嘴角溢出,他却浑然不觉。
林氏坐在一旁,看着儿女们狼吞虎咽的模样,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满心欢喜道:“喜欢就好,这是娘特意腌的雅州泡菜,开胃解腻。”
着,她又麻利地给每个人碗里添了一箸。
角落里的团子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残羹,急得直拍大腿,险些喊出声来。
林氏见状,一把将孩子捞进怀里,顺手抹去他嘴角的口水,低声哄道:“馋猫,再等等,娘给你留着呢。”
擦净手后,林氏语气转淡,似是在交代正事:“东西我都收拾妥当了。
元朗那瓶归他,还有一瓶送给院长。
若是吃完了,记得早点动身启程。”
……
与此同时,书院门前。
萧永福跨过高高的门槛,守门的仆役一脸恭敬地将他迎入内院,甚至亲自引路。
眼前假山叠翠,池水清澈见底,锦鲤在水中悠然穿梭。
四周书声琅琅,清风拂过,带着淡淡的墨香。
萧永福深吸一口气,自觉周身清气环绕,整个人都仿佛升华了一般。
他在心里暗自赞叹:难怪儿子非要来这儿读书,确实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我家元朗就该待在这样的风水宝地里。
“爹?”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
萧永福回头,只见大儿子萧元朗正与一位身着青衫的老者并肩而立。
“你娘做的泡菜好了,我赶着送来,给你和言院长尝尝鲜。”
萧永福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搓了搓手,“自家种的菜,没放什么乱七八糟的调料,配粥喝、炖肉吃,都贼香。”
言院长本是清心寡欲之人,对口腹之欲向来淡泊。
但早年他曾尝过一次雅州泡菜,那种独特的酸辣脆爽至今记忆犹新。
面对这份带着烟火气的朴实厚礼,又是学生家长亲手送上门的情分,他便没有推辞,欣然收下。
“言院长,元朗日后就劳烦您多费心了。
这孩子若是有哪里做得不对,您尽管责罚,不必客气,哈哈。”
一番客套寒暄过后,萧永福便匆匆告辞。
他心里还惦记着家里那几个空聊泡菜坛子,得赶紧回去洗刷干净才校
“走吧,去老夫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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