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媛媛每待在录音棚里。
录音棚在公司大楼的三层。推门进去,左边是控制室,右边是录音间,中间隔着一面大玻璃。墙上贴着灰色的隔音棉。录音师老赵每比她先到,已经在调设备了。角落里摆着吉他、贝斯、键盘,鼓组占了大半面墙。
滚石的乐手班子有六七个人。吉他手老李,四十出头,手指细长。贝斯手大刘,三十七八,手指粗短。鼓手阿威,三十出头,光头,手臂有纹身。键盘手潘,三十来岁,戴黑框眼镜。还有负责弦乐的老林,五十多了,头发花白,带着几个年轻人。
她坐在钢琴前。不会弹琴,就用一根手指按。
先哼旋律,哼出一个音,在钢琴上找到那个键,按下去。旁边的潘拿着笔,等着记。马媛媛哼第二句,又找一个音,按下去。两句之间是什么关系?她不出来,就反复哼,反复按,按到确定为止。潘在五线谱上画下一个音符。
“不对,这个音高了半度。”
潘擦掉,重新画。她再听,点头。
一个时后,主旋律的轮廓出来了。潘看着谱子,眉头微微皱着。这段旋律放在谱面上,单薄,奇怪,有几个音连在一起不太顺。他没话。
接下来是贝斯。
马媛媛不会用专业术语形容低音的走向,就坐在大刘旁边,哼给他听。“这里,低音往下走,嗡——然后嗡——再嗡——”
大刘听了几遍,在贝斯上摸音。他按一个音,弹一下。马媛媛摇头。换一个,弹一下。还是摇头。换到第六个的时候,她点头了。
“再往下走一个。”
大刘往下移了一品,弹了一下。她点头。
“这里,跳上去。”
大刘往上跳了五品。她摇头。跳四品,点头。
一段低音线录了四十分钟。大刘弹的时候面无表情,放下琴的时候甩了甩手腕。“你这个写法,我没见过。”
马媛媛没解释。她总不能,这是在还原后世一首爆火歌的贝斯线。
接下来是鼓。
阿威坐在鼓组后面,双手放在膝盖上。马媛媛站在他旁边,闭着眼回忆节奏型。“咚——哒——咚咚哒——”她用嘴模仿鼓点。
阿威听了一遍,拿起鼓槌试了一下。她摇头。阿威换了一个节奏型。她听了两遍,还是摇头。阿威停下来,看着她。“你直接,你想要什么感觉。”
马媛媛想了想。“像是有人在跑,跑得很急,但脚步很轻。”
阿威沉默了几秒,重新拿起鼓槌,打了一段。她听完整段,点头。录鼓花了一个多时。阿威录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没话。
键盘、吉他、弦乐组,每一种乐器都是这样。马媛媛一个音一个音地试,乐手们一个音一个音地找。
老李试吉他solo的时候换了七八种指法,每一种弹完都看她。她摇头,他继续试。潘录键盘的时候,有一段和弦进行他弹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别扭。他停下来了一句。“你这个和声走向,不符合乐理。”
马媛媛看着他的眼睛。“好听就校”
潘没再什么,把那几节录完了。
三后,第一首歌的编曲成型了。
老赵把各个声部混在一起,放了一遍样。录音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站在那里听着。没有人大声话。
音箱里传出来的声音,跟他们平时听到的音乐不一样。旋律的转折不在预期的地方,和弦的进行不按常规走,节奏型听起来怪但抓人。
整首歌听完之后,老李先开口了。“这是什么曲风?”
没人回答。磐着头看谱子,手指在桌面上跟着旋律点了几下。大刘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嘴微微张着。阿威坐在鼓组后面,手里拿着鼓槌,没放下。
老赵把这段样又放了一遍。
马媛媛站在控制台旁边,手里端着水杯,什么都没。她看着这些人脸上细微的变化——从不解到了然,到了然到惊讶。她知道他们为什么惊讶。这首曲子的风格,不是这个时代的。
老李放下吉他,看着马媛媛。“这个曲风,我没接触过。”
马媛媛。“那你觉得怎么样?”
老李沉默了一下。“好听。不一样的好听。”
第二首歌开始录的时候,老李不再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写了”。
第三首、第四首、第五首、第六首,一首接一首。每一首的曲风都不一样。有的节奏快,有的慢,有的偏流行,有的带点民谣。他们不知道这些曲子,和弦走向、旋律转折、编曲手法,全是十几年后的东西。
老李录完所有歌之后,把吉他放回架子上,擦了两遍弦。擦完之后把布叠好,看着马媛媛。
马媛媛来上海快一个月,六首歌全部录完。
最后一,马媛媛最后一个音唱完,摘下耳机。老赵在控制台后面了一句“收工”,声音不大,但整个录音室的人都听到了。
大刘把贝斯收进琴盒,拉上拉链,竖起来靠墙。他拍了拍琴盒的顶面。“我弹了二十年贝斯,你给我开了眼界。”
阿威把鼓槌插回腰包,弯腰把踩镲的松紧调松,直起身。“姑娘,以后要录鼓,叫我就校”
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擦了擦琴键,擦完把布叠好放回口袋。“曲子写完了,缺券,就来找我。”
马媛媛从录音间走出来,站在控制台前,看着这些老师。“谢谢各位老师。”
老李点了一下头,继续收线。大刘“嗯”了一声。阿威转过身,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第二上午,周正浩来找她。
他推开录音室的门,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马媛媛正坐在控制台前的转椅上,手里拿着水杯。
“专辑宣传活动从你签约那就开始做了。”
“明要在上海做一次线下宣传。场地已经订好了,你露个面,唱两首歌,跟粉丝几句话就校”
“好。”
“不用紧张。”
“不紧张。”
周正浩把咖啡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网上宣传已经铺开了。本来你热度在降,其他赛区陆陆续续比完了,大家都在看安又琪、王媞、张含韵。你离开长沙之后,电视上全是其他赛区的消息。”
他喝了一口咖啡。“宣传部把你加入滚石和发专辑的消息放出去之后,网上又炸了。前三首已经发的歌,配了完整的曲子重新放了出去。三首新歌也放了片段。”
马媛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弹了一下。她没话,安静地听着。
周正浩放下杯子。“你自己上网看看。”
回到酒店,马媛媛打开电脑。网速慢,网页一格一格往外跳。
贴吧里帖子很多,首页全是她的名字。有人把她加入滚石的新闻贴出来,标题加粗加红。有人把她新歌的片段链接贴出来,“听了十遍了”。有人在讨论《一路生花》的片段,副歌好听,问什么时候出完整版。
三首新歌的片段在各大音乐论坛上挂着。《白月光与朱砂痣》的片段是副歌那段,旋律一出来就有人问“这是谁的歌”。《飞鸟和蝉》的片段更长,一分半钟,前奏是钢琴。有网友在帖子里“这歌等不了”,下面跟了一片“+1”。
也有人挑毛病。《白月光与朱砂痣》的歌词太文艺,听不懂。《飞鸟和蝉》的节奏太慢,听得想睡觉。马媛媛的歌都是一个调调,听多了腻。这些帖子发出去之后,底下很快就有人回。有人“你不喜欢可以不买”。有人“节奏慢不是歌的问题”。有人“都是一个调调?《越长大越孤单》和《童话镇》是一个调调?”
贴吧里有个投票帖——“马媛媛新专辑《过往余音》,你最期待哪首歌?”投票结果显示《起风了》最高,毫无争议。《童话镇》第二。《飞鸟和蝉》第三。
有人在qq群里传马媛媛新歌的片段,文件不大,五六百Kb,下载要几分钟。群里有人“下了下了”,有人“还在下,网速慢死了”。有人把歌词打出来发在群里,就听到的那几句。下面有人“你这不全”,他“我知道不全,等完整版出来再补”。
涯社区有人发了长帖,讨论马媛媛签约滚石这件事。帖子里滚石这几年的处境,他们需要一张能打的专辑,马媛媛可能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下面有人回帖“滚石还没倒?”有人回“没倒,但快了”。又有人回“马媛媛能不能救滚石不知道,反正她的歌我愿意花钱买”。
有人在帖子最后写了一句:“2004年的华语乐坛,男歌手周杰伦、林俊杰、王力宏,女歌手蔡依林、孙燕姿、梁静茹,神仙打架。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能不能挤进去,看这张专辑了。”
马媛媛把网页一条一条看完。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眉眼恬淡沉静。有人夸,有人骂,有龋心,有人嘲讽。她看到那些骂她的帖子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然后滑过去了。没有点进去,没有回帖。
她把页面关掉,把电脑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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