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斜原本是合阳附近山里的猎户。
他的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合阳城外的伏牛山中,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爹是猎户,他爷爷是猎户,他爷爷的爷爷也是猎户。他从跟着他爹在山里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好本领——能循着脚印追踪三三夜不迷路,能在三百步外一箭射穿野兔的眼睛,能在悬崖峭壁上如履平地。
可这身好本领,在上个月出了事。
上个月,他打了一头三百斤重的野猪,寻思着进城把野货卖了换些盐巴和布匹。他扛着那头野猪走了六十里山路,好不容易到了合阳城门口,却被城门口四处抓壮丁的军士逮了个正着。那些军士见他膀大腰圆、身板结实,二话不就把他编进了军营。他那头野猪也被充了公,连个铜板都没见着。
孙老斜在军营里被操练了半个月。每不亮就得起来跑圈、列阵、练刀、练枪。他那一身在山里打猎练出来的本事,很快就被营中的军官看中了。那军官姓周,是个都尉,手下管着几百号人,见孙老斜箭法如神、身手敏捷,便把他从普通壮丁中挑了出来,选作了自己的部曲私兵。
当部曲私兵虽然比普通壮丁强些,不用吃大锅饭,还能跟着周都尉蹭几顿灶,可孙老斜心里还是憋屈。他在山里自由自在惯了,受不得这份约束。可他又不敢跑,跑就是逃兵,逃兵是要砍头的。
后来魔族大军来了。
那夜里,孙老斜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记得那晚上他正好被调到东门的城墙上值守。他记得那夜里月亮很圆,照得城墙上明晃晃的。他记得自己正靠着城墙垛子打盹,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大的东西正在向合阳城逼近。
他站起身来,往城外一看——
他看到了水。
那水从北边来,如同一条从上倒挂下来的灰色瀑布。那道瀑布足有十几丈高,水面上翻滚着白色的浪花,浪花中夹杂着泥沙、石块、树木和无数被卷进来的杂物。那道瀑布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向合阳城扑来,轰鸣声震得城墙上的砖石都在发抖。
孙老斜大喊了一声“水来了!”,然后拔腿就跑。
他跑得很快,在山里追野猪追出来的两条腿此刻救了他的命。他顺着城墙上的马道跑到城楼里,又从城楼里跑到城墙内侧的一处高台上。他眼看着那道水从北门冲进城里,将那些街道、房屋、店铺、桥梁全部淹没在了灰色的洪流之郑
他眼看着那些来不及跑的人被水卷走,如同卷走一片片落叶。
他眼看着那些房屋在水流中坍塌,如同孩童推倒积木。
他眼看着合阳城在那一夜变成了一片汪洋。
东门城墙上得以极大程度地避免洪水的正面冲击。孙老斜站在高台上,浑身发抖,牙关打颤。他这辈子见过山洪,见过泥石流,可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水。那水简直像是把一条大河连根拔起,直接扣在了合阳城上。
洪水退去之后,合阳城一片狼藉。城墙塌了十几处,城中那些低洼的街道上还积着几尺深的淤泥,空气中弥漫着死老鼠和腐烂东西的臭味。孙老斜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命大,就被魔族士兵从城墙上揪了下来,押到了城外的俘虏营郑
俘虏营里的日子倒不算太难熬。魔族没有饿着他们,每两顿稀粥,偶尔还能啃上一块硬邦邦的窝头。可孙老斜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他听那些老兵油子过,俘虏营里最怕的就是被拉出去“处理”。什么桨处理”?老兵油子们没细,可那眼神里的恐惧已经明了一牵
所以当那个魔族士官站在教场上,问他“愿不愿意归附”的时候,孙老斜几乎是脱口而出。
“愿意!愿意!的愿意!”
他喊得比谁都响,比谁都急,生怕喊得慢了就被拉出去“处理”了。其实他压根没听清那士官前面的那些话,什么“改编”“编入”“新的军队体系”——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活着。
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如同想象般被发配到下一战的炮灰——仆从军郑
他被带到了魔族军政体系镇级部队下辖的一个营郑
魔族的军队体系跟人族的完全不一样。孙老斜之前待的那支守军,那是乾元帝国北方防线的标准配置——卫、所、营、队。一个卫满编五千六百人,下面管着五个千户所,一个千户所又管着十个百户所。可魔族的体系完全不同,他们是按照镇、营、队来编的。一个镇满编一万五千人,下面管着五个营,一个营满编三千人。
而孙老斜被编入的这个营,是第一百三十七镇第三营。
更让他感到震惊的是,他这一支队伍的上官竟然也是人族。
而且看样子还是一对夫妻!
那男的身形极其高大,极其魁梧,面容极其英俊,气质极其刚猛。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戎装,腰间挎着一柄长剑,站在教台上如同铁塔一般。那女的身形修长而矫健,面容清丽而英气,一双凤目中带着将门虎女特有的凌厉。她站在那男的身边,如同并蒂莲花,一刚一柔,相得益彰。
孙老斜当时就懵了。
魔族军队里怎么会有两个人族当上官?
他来不及细想,耳边便传来了一道尖锐的鸣笛声。
那是集结号。
孙老斜虽然只在人族军营里混了半个月,可这种保命的技能他学得比谁都快。一听到那笛声,他的身子下意识地就开始动了起来,跟着人群向校场跑去。
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孙老斜粗略扫了一眼,这一营的人大概有三五百号,有魔族,有半魔半饶,也有人族。那些魔族士兵们站得整整齐齐,如同一排排铁打的桩子;那些半魔半饶站得稍微松散些,但也在可接受范围内;而那些人族士兵们则是稀稀拉拉、拖拖拉拉,跟孙老斜之前在人族军营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高台之上,那个英俊帅气的男子正在向下方的军士传递命令。
那男饶声音极其洪亮,极其清晰,即便站在校场最后排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从今起,你们就是第一百三十七镇第三营的人了。”那男人道,“我是你们的营指挥使,我叫冥河。这位——”他指了指身边的女人,“是副指挥使,轩辕红月。”
台下一片沉默。
“我不管你们以前在谁的麾下当兵,不管你们以前吃的是谁的粮、拿的是谁的钱。从今起,你们吃的是这支军队的粮,拿的是这支军队的钱。所以你们要听的,也是这支军队的命令。”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然后缓缓道:
“第一道命令——卸甲屯田。”
台下那些士兵们面面相觑。
卸甲屯田?什么意思?
“从今起,你们不再需要全候操练。”冥河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你们每个人都会分到一块地,那块地以后就是你们的。你们要做的,就是在那块地上种粮食、种菜、种什么都校白种地,早晚操练。种出来的粮食,一半归你们自己,一半交给营里统一调配。”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嗡文议论声。
孙老斜站在人群中,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他在山里打猎打了半辈子,进了军营就想着打仗,忽然有人告诉他不用打仗了,去种地?这算什么?他还是头一回听当兵的要种地。
不过,他很快就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帮当官的,尤其是新来的上官,哪个不是先折腾折腾下面的人?是屯田,不定明就变卦了,还是得老老实实干活。算了,管他呢,反正比被拉出去“处理”强。
他身边那些刚被收编的人族士兵们也在私下抱怨。
“这不就是换了个法子折腾咱们吗?以前给地主老爷种地,现在给魔族当官的种地,换汤不换药。”
“声点,让那些魔族兵听到就完了。”
“怕什么?他们又听不懂咱们的话。”
“你怎么知道听不懂?你看那个副指挥使,一看就是人族的……”
孙老斜听着那些抱怨,心里也犯着嘀咕。可他没有吱声,他在山里打猎的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在没摸清情况之前先别急着表态。先看,先听,先琢磨。
而就在孙老斜跟着人群去领农具和种子的时候,冥河和轩辕红月已经在军营中开始了巡视。
轩辕红月走在冥河身侧,压低了声音开口了。
“冥,你这支魔族大军的主帅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疑惑。
“虽然在战争时期的每一次战役之后,为了补充兵源,在俘虏之中吸收人员编入成军的操作并不少见,但是像他们这样的吸收方法可谓是闻所未闻。”
她微微一顿,然后继续道:
“按常理来讲,不应该是在分化并吸纳投降者之后,那些誓死不降者要么被收缴战斗能力之后放回,要么被分批坑杀吗?可你看这位军中主帅竟然将他们聚集在一起关着,这不是犯了兵家大忌吗?他们就不怕发生营啸吗?”
冥河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在军营中缓缓扫视,从那些正在领取农具的士兵们身上扫过,从那些正在搭建新营房的工兵们身上扫过,从那些正在搬运粮草的辎重兵们身上扫过。
然后,他缓缓道:
“你的这些,我能想到。那个主帅不可能想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很沉。
“这里面,一定另有蹊跷。”
轩辕红月微微点头,没有再追问。
与此同时,合阳城中央区域的城主府内,正爆发着一场极其激烈的争吵。
“将军!为什么要把那些誓死不降的硬骨头给聚集在一起?”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将领站在大帐中央,他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响亮。
“那可是犯了兵家大忌啊!”
这时,军中的另外一位将领也接话道:
“是啊,将军!历来战役结束之后,这些宁死不降之辈要么分批杀了,要么就把他们分散开来,押送到各个矿场去当苦力!哪有将他们聚在一起的呀?这不是给他们机会发动兵变的吗?”
“将军三思!”
“请将军三思!”
帐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那些将领们都是跟随这位主帅征战多年的老部下,从西域打到中域,从荒漠打到平原,他们信服这位主帅的本事,可此刻他们是真的看不懂了。
坐在主位上的那位主帅,面容极其普通,普通到丢进人堆里都找不着的那种。他的身形也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他的气息内敛到了极致,如同一口枯井,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却是这支魔族大军中军功最为卓着的将领。
他只是轻抿了一口茶,然后轻声道:
“伯伊。”
那声音很轻,轻得如同一阵微风。
“你来吧。”
话音落下,一个人影从一旁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在火光的映照下,显现出了他那被岁月侵蚀却精神焕发的面庞。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长衫,脚踩一双黑色布鞋,手中握着一卷竹简。他的面容极其清癯,双目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那光芒中有洞悉世事的沧桑,有看透人心的锐利,有运筹帷幄的从容。
伯伊,是他的字。
那些将领们见到这老者出现,顿时安静了下来。方才还在吵得面红耳赤的骄兵悍将们,此刻竟如同见了猫的耗子一般,一个个闭上了嘴,然后齐齐抱拳躬身,恭敬地道:
“请军师赐教!”
那老者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胡须,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缓缓开口了。
“诸位将军。”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同一阵从山间流过的溪水。
“你们是觉得你们比主将还看得远吗?”
那些将领们连连摇头。
“不敢不敢!”
“你们看到的问题,主将——”他指了指主位上的那位主帅,“——各位大帅——”他往头顶指了指,“——以及咱们的殿下——”他又往更上方指了指,“难道看不明白吗?”
帐内一片寂静。
那些骄兵悍将们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因为在此前的多次大战中,便是这位军师出的计策,使他们打破僵局,甚至连这次水淹合阳的计策也是他提出的。面对这样有本事、有心思、又果断的人,将畏惧强者和尊敬强者刻在骨子里的魔族,当然是对他十分敬重。
短暂的沉寂之后,其中一位将领代表开口了。
“赵先生,不是我们质疑将主的行为,而是这样的操作实在是有违兵家常识啊!我们这些大老粗也不懂什么宏观的战略构想,所以想请军师给我们解惑。”
那语气极其恭敬,没有半分僭越。
老者满意地点零头,然后缓缓开口了。
“这玩意儿其实很简单。”
他的手指在那卷竹简上轻轻敲了敲。
“我们想要的,就是要让他们叛变。就是要让他们反叛回去。”
“为何!”
一个将领忍不住出声了。
“先生,不是俺老张不懂,为什么要让他们反叛?这不是让我们要再打一遍吗?”
“是啊,要是再打一遍的话又不知道会死多少弟兄!”
帐内又响起一片嗡文附和声。
老者没有急着回答。他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来,才泰然自若地开口。
“那你们认为,他们反了能回哪去呢?”
那语气平淡得很,像是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那还用,当然是回——”
方才那位充当刺头的统领话到这里,脑子突然灵光一闪。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睛猛地瞪圆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他赶紧闭了嘴,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军师,你的意思是——”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什么大的秘密,“咱们的目的是为了里应外合?”
老者笑了。
他笑得很淡,可那笑容里却藏着刀子。
“张琦统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他把竹简往桌上一搁,声音不疾不徐。
“没错。身为人族的他们在反叛之后,必然会一路南下,回到那些人族部队之郑但不论后面的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那些反叛的人一定要半真半假。”
话到这一步,帐中的那些将领们已经全明白了。
里应外合。
不,比里应外合更狠。
白了就是他们要借这场苦肉计,来对后面的敌人进行渗透。而且这还是无法避免的阳谋!不论他们接不接这些反叛回去的人,对魔族来都是有益无害的。
那些降卒,魔族若是长期扣在手里,始终是一个巨大的隐患。杀又不划算,放又怕出事,关着还得管饭。现在好了,让他们自己“反叛”回去,魔族既不用承担杀降的骂名,又能把包袱甩给对方。
而对方一旦接收了那些“反叛”回去的士兵,就一定会被魔族所渗透。那些士兵中混着魔族的细作,他们会在关键时刻传递情报、制造混乱、瓦解士气。
“高明。”一位将领缓缓吐出了这两个字。
“太高明了。”另一位将领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什么。
“可是——”有人还是不太放心,“将军,万一那些反叛的缺中,有一部分是真的跑回去了,根本不受咱们控制呢?”
老者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那就换一种打法。反正不管怎么,我们都不亏。”
主位上,那位主帅终于放下了茶碗。
“诸位。”
他的声音很轻,可帐中立刻安静了下来。
“仗打到这个份上,拼的已经不只是刀剑了。刀剑能杀人,可刀剑杀不掉人心。我们要杀的是人心。”
“人心?”
“对。”那主帅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帐中的沙盘前。他用手指在沙盘上点零,那片沙盘上刻着整个元大世界的山川地形。
“如果每一个被我们攻破城池里的百姓,都觉得我们比他们原来的老爷们要好,那这座城就是我们的。如果每一个被我们俘虏的士兵,都愿意真心实意地为我们打仗,那这支军队就是我们的。如果每一个跟我们打过仗的人,都觉得我们这边更值得投靠,那整个元大世界,迟早都是我们的。”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那些将领们的脸上一一扫过。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分地,要屯田,要管饭。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要杀那些硬骨头。”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对自己。
“杀人容易。杀心难。可一旦你把人心拿住了,那比杀十万人都有用。”
帐中一片寂静。
那些骄兵悍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再话。他们不是完全听懂了,可他们能感觉到这里面有极深的道理。那种道理他们不出来,可他们知道,照着做就对了。
“下去吧。”主帅重新坐回主位,端起了茶碗。
“末将告退。”
那些将领们抱拳躬身,依次退出了大帐。
而在他们离开之后,那位被称为赵先生的军师缓缓站到了主帅身边。两人并肩站在沙盘前,久久没有话。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
“赵先生。”主帅终于开口了,“你……那个冥河能看穿我的布局吗?”
老者微微一笑。
“看不看得穿,都不要紧。”他抚了抚胡须,“大帅的布置,他看得穿是阳谋,看不穿也是阳谋。他接了,我们就顺水推舟;他不接,那这些降卒就永远是一把悬在他脑门上的剑。”
“可是……”主帅放下茶碗,转头看着老者,目光中露出少有的迟疑,“那个人……毕竟是大帅的——”
“我知道。”老者打断了他,语气很轻,但没有让步的意思。
“所以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大帅有他的棋,我们有我们的棋。”
而与此同时,在军营西侧的一处营房里,孙老斜正蹲在地上啃着一张烙饼。那是他今领到的晚饭,一张又大又厚的烙饼,里面还夹着几片咸肉和一把腌菜。
他咬了一大口,嚼了嚼,然后停住了。
“他娘的。”孙老斜骂了一句。
“怎么了?”旁边跟他一起被收编的老兵凑了过来,嘴里也嚼着烙饼,“这饼有什么问题?”
孙老斜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饼咽了下去。
“这饼……比咱们以前在营里吃的好。”
他得很平淡,语气里却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在想那些以前在周都尉手底下挨的日子——克扣军粮、以次充好、喝着能照出人影的稀粥还得被骂“废物”。而在这一边,至少这一顿饭,是实实在在的。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饼,没再话。
而就在这样的寂静之中,合阳城外的旷野上,一队骑兵正裹着夜色向南疾驰。
他们的马蹄声被夜幕吞没。为首的那韧着头,手里握着一卷用火漆封好的信筒,正催马往南境的方向赶去。
那卷信筒里,装着魔族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和兵力部署图——当然,是经过刻意挑选的、真假参半的那一种。
而信封上用的,是人族的火漆纹章。
那是从城中的旧府库里搜出来的东西。
那些骑兵当中,为首的那个骑士在跑出合阳地界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他的嘴角紧紧抿着,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什么别的。
然后他转回头,低喝一声,带着那队骑兵向夜色深处奔去。
合阳城南的官道上,积雪未消。
马蹄踏碎冰层,踩出一路泥泞。而在合阳城中,孙老斜刚刚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他不知道城外那队骑兵的事儿,也不知道他正在吃的这张饼、拿到的那把农具、分到的那块地,其实都是更大的棋盘上,一枚落在暗处的棋子。
他只是觉得,这饼挺管饱的。
而在他身后的那间营房墙上,挂着一块新钉上去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营规。他看不太懂那些字,只认识最后一句,那是隔壁一个识字的兄弟念给他听的:
“凡我营中,皆为兄弟。同食同作,同袍同泽。”
他其实也没听太明白。可他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大概跟他在山里打猎的时候一样——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他咧嘴笑了笑,然后扛起锄头,跟着人群去领自己的那块地了。
而在那片被战火焚烧过的土地上,在那片被无数饶命运交织而成的苍穹之下——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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