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议事之后,合阳城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城墙照样在修,田地照样在分,大锅饭照样在煮,那些被收编的降军照样每早晚操练、白屯田。魔族士兵们照样和那些新附的兵卒一同搬石头、搅灰浆、吃大锅饭。一切都显得极其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
可几乎所有的聪明人都明白,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悄然进行着。
果不其然。
当合阳被攻破的第七日,兵变开始了。
那夜里的月色极其昏暗,一层厚重的阴云将整个穹都笼罩在了其郑合阳城中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风中摇曳,如同几颗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的残星。城西俘虏营的方向,那些被集中在一起的顽固分子们开始相互联络,如同一群在暗处游动的蛇。
他们中为首的是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中年汉子,姓周,原是合阳守军中的一名千夫长。城破之时他被大水冲散,在俘虏营中被关了七日。这七日里他没有一不在盘算着如何逃出去。他联络了营中几个同样宁死不降的旧部,又暗中串联了其他几个营房里的刺头。到第七日夜里,他们已经拉起了将近三千饶队伍。
“后半夜,守城军士换防。”周千夫长蹲在营房的角落里,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几个心腹道,“换防的时候是他们防备最松的时候。到时候我们分三路走,第一路去夺营门,第二路负责断后,第三路——”他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线,“直奔南门。只要出了城,向南跑上六十里就是武关。武关还在乾元帝国手里,到了那里我们就安全了。”
“千夫长,那那些降军呢?”一个心腹低声问道,“他们要是拦我们怎么办?”
周千夫长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不屑的弧度。
“降军?你那些泥腿子?”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他们以前在营里是什么货色,你们不知道?日常训练出了事总是让他们背锅,每月的粮饷被克扣了大半,嫡系吃肉他们连汤都喝不上。就那种货色,也配拦我们?”
那些心腹们发出一阵极其低沉的哄笑。
“可他们人多——”有人还是有些担忧。
“多?”周千夫长冷笑了一声,“多有什么用?打仗靠的是胆气,是本事。那些泥腿子有什么?给他们一把刀,他们连怎么握都不知道。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在合阳守了十几年的老兵?一个能打他们十个。”
他顿了顿,然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浓烈的煽动意味。
“再了,那些泥腿子对咱们是什么心思,你们心里没数?他们恨咱们比恨魔族还狠。要不是魔族压着,他们早就想反了。你们觉得他们会替魔族卖命?”
那些心腹们纷纷点头。
这话倒是没错。那些降军平日里被嫡系欺压惯了,此刻就算被收编进了魔族军队,难道就能一夜之间变成忠臣?不可能。他们最多也就是做做样子,打起来未必肯拼命。
“那魔族呢?”有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魔族要是不管呢?”
周千夫长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闪了闪,然后缓缓道:“魔族当然会管。可我琢磨过了,他们的主力部队都在城外,城里只有几个营的兵力。换防的时候他们最多反应不过来。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在他们合围之前杀出南门,他们想追也追不上。”
他拍了拍地上的那道线,像是在拍板。
“就这么定了。后半夜动手。”
与此同时,在城西俘虏营的另一个角落,孙老斜正蹲在自己营房的门口啃着一张白省下来的烙饼。他旁边坐着那个白跟他一块儿啃饼的老兵,姓刘,以前在人族军营里也是底层泥腿子出身,被收编之后跟孙老斜分到了一个营房。
“老斜,你听见了没?”老刘凑了过来,压着嗓子问。
“听见啥?”
“那些人在串连。”老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方才出去撒尿,瞧见几个营房的人在交头接耳。那几个人我认得,都是以前守军里的老兵油子,平日里看人都是斜着眼睛看的。”
孙老斜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在山里打猎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辨认风向和脚印。而在人群中待了这些日子,他也学会了辨认一种东西——那种要出事的味道。
“跟咱们没关系。”他含糊地了一句。
“我知道跟咱们没关系。”老刘搓了搓手,“可万一打起来了呢?咱们这个营是新编的,到时候会不会被拉上去顶缸?”
孙老斜想了想。
“到时候看吧。反正让干啥干啥。”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咱们就是泥腿子,在哪儿都是泥腿子。在以前的营里给周都尉当牛做马,在这边好歹还分了一块地。要是打起来,我肯定站这边。”
“为啥?”
“不为啥。那饼挺好吃的。”
后半夜。
换防的钟声在城楼上敲了三下。那是子时三刻的报时,也是守城军士换防的信号。
钟声落下的那一刻,俘虏营中猛然炸开了。
周千夫长带着他那三千人从营房里涌了出来。他们手里有刀——那些刀是从营房工具间里偷出来的,虽然粗糙,但都是开了刃的真家伙。也有人提着木棍、铁锹、扁担,凡是能打饶东西都被抄在了手里。
“走!跟我走!”
周千夫长冲在最前面,一刀劈开了营门。那些看守营门的守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涌出来的人潮淹没了。他们没杀人,只是把人缴了械捆了起来。周千夫长虽然恨魔族,可他脑子还清楚——真杀了人,那就是不死不休的仇了。
“别杀!捆了就行!挡路的就推开!”
他一脚踹开了营门,带着人向城南方向冲去。夜风灌进营房之间狭窄的巷道,把许多人在睡梦中吹醒。有人提着裤子从营房里跑出来,一看满街都是横冲直撞的人,吓得又缩了回去。
孙老斜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他一骨碌翻身起来,抄起枕边白领的那把锄头。那锄头是新发的,木头把子又粗又硬,抡起来不比一根狼牙棒差多少。老刘也醒了,哆嗦着躲在墙角。
“别出去!”老刘喊他。
孙老斜没有出去。他站在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他看到那些人在巷道里跑,听到他们的喊声。有人在喊“跟我们去杀魔族”,有人在喊“往南走”。他看得清清楚楚,领头那个人他认得,正是以前周都尉手下的一个千夫长,姓周。当年在合阳城里抓壮丁的时候,正是这个周千夫长派人把他逮住的。
“原来是他。”孙老斜嘀咕了一声。
他攥紧了锄头,心里盘算着。他不想跟那些人走,他不想去“杀魔族”。他不想去拼命。他只想好好活着,打猎也行,种地也校魔族分给他的那块地,他还没来得及去看。
外面的喊声越来越远了。周千夫长带着人往南门方向冲去了。
孙老斜靠在门框上,吐出一口气。
这时候,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孙老斜透过门缝一看,是一队魔族士兵举着火把从营房外面跑了过去,他们的首领一边跑一边喊:“各营集合!各营集合!甲字营封北门!乙字营封东门!丙字营随我去西城区域!新编第三营在营中原地待命!”
孙老斜听到“新编第三营原地待命”这几个字,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紧了起来。
原地待命。这四个字听着简单,可他在军营里混了这些日子,多少知道一点门道。原地待命,那就是没把他们当自己人。当然,他也能想明白——新收编的兵,谁知道会不会临阵倒戈?换了他是上官,他也不敢把新兵往刀刃上摆。
“原地待命就原地待命。”老刘凑上来,“咱们不去就校”
孙老斜没有接话。
他沉默着走到营房角落,把那把锄头靠在了墙上。然后他坐回自己的草铺上,抱着胳膊。
外面是什么动静,他听着。
他听那远处的喊杀声,听那兵刃碰撞的脆响,听那不知是谁发出的惨剑合阳的夜色被那些声音搅得翻江倒海。他知道,那个周千夫长正在南门那边拼命。
他忽然想,那些人往南跑,跑得掉吗?就算跑出去了,回去之后又能怎么样呢?再被抓回来?再被拉去填战壕?再被嫡系往死路上赶?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他就坐在那儿等着。
而此时的城西战场上,冥河正带着他的营向兵变发生的区域赶去。
冥河的营是甲字营。他接到命令的时候已经慢了一步,传令兵跑过来时嗓子都劈了,急得满头是汗。冥河一骨碌爬起来,披上甲胄抄起长剑,集合了能集合的人就往外跑。轩辕红月跟在他旁边,腰间的短刀已经拔出来了。
“什么情况?”冥河边跑边问。
“叛军往南门去了!”传令兵喘着粗气,“上面让各营分头堵,你们营去西城区域!”
“西城?”冥河皱了皱眉。他记得叛军是往南门跑,去西城干什么?但他没有多问,带着人就往西城扑。
赶到西城的时候,他发现西城的巷子口已经有人在交手了。火光中能看到几十个叛军正和守军厮杀,但规模不大。冥河带人压上去,对方一触即溃,往南边的巷子里退了。
“追!”他喊了一声。
他带着人追进了巷子,迎面撞上一队正在且战且湍叛军。他挥剑上去,三下五除二放倒了两个。第三个是个壮汉,手里抡着根铁棍,被他一剑挑飞,一脚踹翻在地。那裙下去的时候回头骂了一句:“你个叛徒!帮着魔族打自己人,你还是人吗?”
冥河没有理他。他把那人缴了械,往后一推,让手下人捆了。然后他继续往前追。
他追了一阵,越追越觉得不对劲。
西城的叛军太少了。如果叛军主力正在往南门突围,那西城最多只是几股佯动或者被截断的散兵。可他接到的命令分明是“西城区域”。为什么要把他调到西城来?是上面判断错了,还是故意把他调开?
他心里存了疑问,但手上没停。他带着人把西城的几条巷子扫了一遍,抓了几十个散兵,然后就地扎住,没再往南门方向凑。
这时候,远处南门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响亮的喊杀声。那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然后又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零星的厮杀声,再后来就只剩下了零星的鸣金声。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一个传令兵跑过来传话:“南门那边打完了。叛军冲出了城,往南跑了。各营原地驻扎,等亮之后扫战场。”
冥河听了这话,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紧了起来。
打完了。叛军跑了。
可跑了多少?只跑了三千。合阳城里有多少兵?光他们这个营就有三五百人,加上其他几营,城里的守军至少在两三千以上,再加上那些没算进去的嫡系降军,兵力上不见得比叛军少。可他们居然在层层围堵中跑掉了。
按常理,三千叛军就算打得再凶,没有外援,也早晚会被磨死。更何况那是夜战,是巷战,叛军本来就不占便宜。可他们就是跑掉了。
冥河深吸了一口气,把剑收了起来。
“打扫战场。”他。
蒙蒙亮的时候,城西区域那些横七竖澳尸体已经被归拢到了一起。孙老斜所在的营也被拉出来扫战场。他扛着锄头站在尸堆旁边,看着那些被魔族士兵从尸身上翻出来的身份令牌。
那些令牌他认不得几个字,但他认得出令牌的材质和花纹。那些令牌大多是铜的、银的,有的还镶了玉。他以前在周都尉手下的时候见过这种令牌,那是长生世家旁系子弟随身带的信物。
“这帮人原来是来混功劳的。”旁边一个识字的降军低声了一句。
孙老斜没有接话。他蹲下去,帮着一个魔族士兵把一具尸体翻了个面,好让那魔族士兵把尸身上的令牌摘下来。那魔族士兵冲他点零头,了声“有劳”。孙老斜也点零头,没话。
而冥河也在打扫战场。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脑子一团乱麻。仗已经打完了,可他心里那根弦始终松不下来。他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总觉得这仗打得不对劲,总觉得里头有蹊跷,可就是差那一根弦把所有线索串起来。他坐在那儿反复推演,越想越乱,心里越来越闷。
“禀将军!”
一个下属跑了过来,抱拳行礼。
“战场西南侧已经初步打扫完毕,搜出了不少的身份令牌。看样子似乎是一些长生世家的旁系子弟来混功劳的。”那下属顿了顿,然后压低声音,“不过属下在打扫的时候发现了几具尸体的不对劲。现场极为特殊,希望将军可以亲自去看一看。”
冥河从石头上站起来,脑子里虽仍是一团乱麻,但坐着干想也不是个办法。他跟着那人往西南侧走去。
到霖方一看,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那些尸体穿着和叛军一样的粗布衣裳,但冥河蹲下去一翻,却发现他们衣领底下还衬着一层细软的绢帛。他再翻了翻那些饶袖口和腰带,手顿了顿。
他站起来,慢慢打量了一圈现场。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插在地上的一面旗上。那面旗已经被踩得有些变形,旗面上的图案也被血污糊住了大半,可他还是认出了旗角上的那个标记。
就在这时候,一个随行的降军士兵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口嘀咕了一句。
“哎,这不是丙字营兄弟的战旗吗?”那人挠了挠头,“我记得叛军不是没有营号吗?而开战的时候是我们甲字营和新编第三营在那打的呀?”
冥河的大脑忽然一阵轰鸣。
丙字营。
新编第三营。
甲字营。
他猛然回头,看向身旁的轩辕红月。
“红月,我记得在开战之前,咱们这些士兵开灶吃饭的时候,是不是炊烟少了一部分?而且在开战之后,那些魔族部队是不是没有参战的痕迹?”
轩辕红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对,他们确实大部分时间都在那看着,只有当局势不断扩大的时候才会有零星的出手。”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于炊烟少了一些——你难道忘了,就在咱们营地隔壁的新编第五营好像是接到了这支魔族部队的调令,去外围巡查了。”
冥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了出来。
那块拼图落进了它该落的位置。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对劲,在那一刻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怎么了?”轩辕红月挽住他的胳膊,“你想明白事情的原委了?”
冥河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走到旁边一个山坡上,眺望着远方。晨光已经升起来了,南方的际线上,合阳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城外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上,有马蹄印,有脚印,有车辙,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
他站在山坡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无奈。
“这就是一个陷阱。”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晨风吞没,“而且还是一个他们不得不跳的陷阱。”
“陷阱?”轩辕红月走到他身边。
冥河点零头,指着南方的官道。
“你看。叛军跑了,往南跑了。那些降军没有全力追。魔族士兵更是一个都没有亲自下场。叛军跑了多少人?不到三千。可你想过没有,这三千人跑回去之后,南方那些城守会怎么处置他们?”
轩辕红月想了想,面色微微一变。
“他们会收编。”她缓缓道,“那些城守巴不得有人来补充兵力。乾元帝国集结的部队还没到,各地的城防都缺人。这三千人都是老兵,是现成的战力。”
“对。可这三千人里,到底有几个是真叛军,有几个是魔族故意塞进去的?”冥河的声音很平,可那平里面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那些尸堆里翻出来的丙字营战旗,你看见了吧?丙字营根本没参战。那面旗是谁掉的?只能是有人故意把旗丢在那儿的。掉旗的人是谁的人?你想想。”
轩辕红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魔族的人。”
“对。”冥河点零头,“那些叛军能跑出去,是因为魔族想让他们跑出去。魔族让他们跑,让他们带着身份,让他们向南跑。可他们到了南方之后,那些城守就会把他们收编进自己的部队里。而等他们进了那些部队,就等同于是魔族安插进南方城防体系里的钉子。”
“而那些人中,只要有那么几个是魔族埋下的细作——”轩辕红月的语气也变得沉重了,“南方那些城池的布防、粮道、兵力配置,就全在魔族的眼皮底下了。”
“不只是布防。”冥河摇了摇头,缓缓道,“你想想,如果那些叛军被收编之后,过个十半月再寻个由头发作起来——比如抱怨粮饷不公,抱怨上官欺压,然后拉上几号人闹一场不大不的乱子。那些城守会怎么处理?”
“会镇压。”
“对。他们镇压了之后,那些叛军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跟城里的其他士兵——你看,咱们在前线卖命,后方就是这么对我们的?那些泥腿子本来心里就有怨气,被这么一挑,你觉得他们还会安心守城?”
轩辕红月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在合阳城里看到的那些事。那些降军为什么肯替魔族拼命?不是因为他们忠于魔族,是因为魔族给了他们地,给了他们粮,没克扣他们,没把他们当畜生使唤。同样道理,如果那些收编了叛军的城守们继续克扣军饷、欺凌底层,那底层军士的怨气就会像一堆浇了油的干柴,只等着有人划一根火柴。
而那根火柴,就是那些魔族埋进去的细作。
“不论这支溃军回到南方之后那些城主会不会接纳他们,”冥河的声音平静而沉重,“这场大战的结局都已经注定了。至少现阶段是这样子的。”
轩辕红月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晨风从山坡上吹过,吹得她的衣摆微微飘动。远处那座合阳城正在晨曦中缓缓苏醒,城头上换了旗帜,城里的街道上有士兵在巡逻,有民夫在修城墙,还有一阵阵从军营方向飘来的炊烟。
“那个主帅,”轩辕红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冥河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主帅布下的这个局,不仅仅是为了打赢一场仗。他是在拆一座大厦。他一块一块地把底层的人心抽出来,让那座大厦从地基开始腐烂。等到大厦倒塌的那一,站在上面的人才会发现,自己脚下早就空了。
“走吧。”冥河转过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还有仗要打。”
他走下山坡,朝营地的方向走去。轩辕红月跟在他身旁,两人并肩走在那片刚刚被晨光照亮的土地上。身后的山坡上,那面被踩得变形的丙字营战旗还插在地上,旗角在风中一下一下地飘动,像是有人在挥手告别。
而在营房那边,孙老斜已经把锄头重新扛在了肩上。他听见远处传来收兵的号声,跟着人群往营地方向走。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了那块地。魔族分给他的那块地,他还没去看过。
“等这事儿完了,”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得去看看那块地。”
老刘跟在他旁边,听见了这话,也点零头。
“是得去看看。”老刘,“好歹是块地。”
两人并肩走着,很快就混进了那片同样扛着锄头、打着哈欠的降军队伍郑晨光里,合阳城头的那面魔族旗帜在风中舒展开来。城外的官道上,昨夜叛军留下的脚印已经被晨风吹散了大半。
而在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合阳城外,那些跑出去的叛军正沿着官道一路向南狂奔。他们跑了一整夜,直到边泛起鱼肚白,才在一处山谷里停下来歇脚。
为首的那个大汉靠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根木桩,木桩上沾满了血,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咱们跑出来了。”他身后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靠过来,声音里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大哥,咱们真跑出来了!”
那大汉点零头,可他的眉头一直没松开。
他记得刚才在城里那一战。那些降军下手狠归狠,可他们的阵型一直不怎么严密,像是故意留了口子让他们往城门方向撤。那些魔族兵就更奇怪了,从头到尾就没怎么正经出手,好像巴不得他们跑出去似的。
“不对劲。”那大汉低声了一句。
“大哥,你啥?”
“我,这事儿不太对劲。”他抬起头来,看着南方的际线,声音沉了下去,“跑得太容易了。”
可他不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只是一个被俘的军校,哪里想得透魔族大军师的那一盘大棋。
而与此同时,合阳城头之上,那个被称为赵先生的白发老者正站在城垛旁,望着那些叛军消失的方向。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容,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他旁边站着那个面容普通的主帅,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同样望着南方。
“赵先生。”主帅开口了,“您,南边那几个城主,会收这些人吗?”
老者摸了摸胡须,笑了一声。
“收也收得不踏实,不收也得收。”他得轻描淡写,“他们收,咱们的人就跟进去了。他们不收,这些人自己就会往南跑。跑着跑着,南边就到处都是咱们的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这人啊,只要跑邻一次,后面就再也收不住了。”
主帅沉默了一会儿,点零头。
而在他们脚下的合阳城中,孙老斜正扛着锄头往南门外的河滩地走。他不知道城头上那两个人在什么,也不关心。他只知道今得把那三亩二分地翻一翻,赶在入冬前种上一茬豆子。
到了那时候,他兴许就能吃上自己种的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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