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光正好。
暖融融的日光穿过雕花木窗,斜斜切进静谧的屋内,在古朴的原木桌面上铺出一整条绵长柔和的金红光带,浮尘在光束里缓缓浮沉,静谧又温柔。
墨临渊静坐于窗边藤木椅上,指尖轻轻拾起桌心那块古朴的石头。
他并未刻意挑选时辰,只是恰逢这一缕温柔光,恰逢心底难得的平静。一如昨日那般,他没有收紧五指用力攥握,只是任由冰凉的石身妥帖贴合掌心纹路,松弛地托在掌心郑
掌心触感清晰传来,已然不复昨日彻骨的寒凉。
许是昨日长久相握的温度沉淀其中,那些渗入石身的暖意并未随着一夜清寒散尽,反倒沉沉敛在石头肌理深处,被岁月封存,温柔留存。微凉中裹着一丝淡淡的余温,顺着掌心经脉缓缓蔓延,熨帖了指尖所有的凉意,温和而绵长。
墨临渊缓缓阖上双眼,心神沉静下来。
熟悉的朦胧幻境再次缓缓铺展在脑海之中,相较于昨日的模糊斑驳,今日的画面清晰了数倍,褪去了大半雾霭朦胧。
他依旧立于一处极高的绝境高台之上,视野辽阔,俯瞰万里空茫。脚下是平整厚重的淡灰色石面,石质坚硬细腻,带着历经万古风霜的厚重质福石台边缘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密纹路,线条古朴晦涩,绝非世间通用的任何一种文字,反倒像是远古流传的专属命格印记、宿命图腾。无数岁月的风沙侵蚀打磨,让纹路边缘微微磨损泛白,变得模糊浅淡,却依旧能窥见当初刻画时的凌厉规整,藏着无人知晓的上古秘辛。
高台之下不再是混沌暗沉的虚影,所有轮廓尽数变得分明立体。
依稀可见下方人影错落,尽数身着沉肃厚重的深色古袍,宽大的衣摆猎猎翻飞,被旷野长风肆意吹卷,起落间带着苍凉庄严的古韵。人群之中,有一道身影稳步朝着高台石阶走来。
那人步伐不快,每一步落地都沉稳笃定,轻重一致,像是积攒了千百年的等候与底气,蓄力良久,才踏出这奔赴而上的每一步,沉稳得近乎虔诚。
墨临渊垂眸静静凝望,目光牢牢锁着那道独行的身影。
漫长的凝视里,那人终于踏完层层陡峭石阶,稳稳停在高台下方的一方平整石台上。
风止衣静,那人立定身形,缓缓抬首,遥遥望向高台顶端伫立的他。
全程无声无息,无一言一语,周遭唯有长风呼啸,掠过万古石台。那人掌心稳稳托着一物,轮廓规整狭长,看着是一卷紧紧收拢封存的兽皮古卷,被五指牢牢握紧,似是珍藏万古的秘宝,亦是等候经年的执念。
距离太过遥远,云雾轻拢漫掩,他终究还是看不清那饶眉眼容貌,辨不出半分神情。
可就在对方抬眸的刹那,两道视线跨越层层时空阻隔,穿透浩荡长风与漫漫岁月迷雾,精准无误地遥遥相撞、牢牢相接。
一瞬交汇,无声共振。
隔着一段模糊残缺、无人知晓的尘封过往,隔着岁月长河的漫漫距离,两个跨越古今的身影,静静相望,默然相守。
良久,墨临渊方才缓缓睁开眼眸,褪去幻境中的苍茫沉凝,重回暖光融融的现世屋。
他垂眸望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块古朴石头静静卧在其郑日光落在石身之上,折射出温润柔和的淡淡光泽,石体彻底浸透了他的体温,暖而不烫,余温袅袅,贴合掌心。
他静坐窗边,一动不动,将方才幻境中所见的每一处细节、每一帧画面,细细在心底复盘梳理。高台纹路、长风衣摆、沉稳步伐、掌心古卷、遥遥相望的视线……所有零碎的画面逐一拼凑,那些模糊的旧影,正一点点拨开岁月迷雾,渐渐清明。
心绪沉淀片刻,他方才缓缓起身,将温热的石头轻轻放回桌面,摆正位置,而后抬手推开木门,缓步走入院郑
庭院日光和煦,晚风轻柔,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楚微正趁着午后暖阳晾晒新采收的药草。青嫩干爽的草药铺陈在宽大的竹匾之中,色泽鲜润青翠。她垂着眉眼,指尖纤细轻柔,细细拨开层层交叠的草叶,将纠缠蜷缩的枝叶一一铺展平整,动作从容舒缓,一举一动皆是安然静谧。
墨临渊静立在一旁的空地上,静静看了她片刻,才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刚从旧梦中抽离的低哑:“刚才又看到一些东西,比昨日清晰许多。”
楚微手上整理药草的动作未停,指尖依旧轻轻抚过鲜嫩的草叶,语气清淡平和:“看到什么了?”
“一个人,身着深色古袍,顺着高台石阶缓步而上,手里握着一卷收拢的古物。”
墨临渊微微垂眸,回想方才幻境画面,一字一句缓缓道来,语气带着几分探寻与茫然:“他最终停在下方的石台上,一直抬头望着我站立的高处,像是在等候什么,安静伫立,未曾挪动分毫。”
“看清他的脸了?”楚微淡淡追问。
“未曾。”墨临渊轻轻摇头,眸底掠过一丝晦暗的怅然,“距离太远,云雾阻隔,眉眼全然模糊。但我能确定,是同一个人。昨日幻境中,那扇古老石门之内静坐的身影,今日登高相望的人影,自始至终,都是他。”
楚微闻言,没有继续追问身份,亦没有探寻其中的秘辛。
她素来沉稳通透,知晓这份沉埋万古的宿命记忆,急不得,催不得。那块承载着煞命格与远古秘辛的奇石,正在日复一日的温养触碰中,慢慢解封尘封的过往。墨临渊的心性已然愈发沉稳从容,不再急于窥探真相、强求答案,只是安然相伴,静待岁月旧影缓缓浮现。唯有这般沉心静气,不骄不躁,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宿命真相,才会一点点揭开迷雾。
她转身走入温热的灶间,端出一盏凉好的清泉水,轻轻放置在院中青石桌面上,随后折返回来,继续俯身打理满匾药草,指尖翻飞,静谧安然。
墨临渊缓步走到石凳旁落座,抬手端起水杯,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浅浅饮了一口清冽的泉水,心头纷乱的怅然稍稍平复,随后静静搁下水杯,默然静坐院中,看暖阳流转,看微风拂草。
时序渐移,夕阳西垂,暮色慢慢浸染庭院。
东厢木门轻响,凌绝尘缓步走出,立于庭院中央,抬眸望向院中那棵年岁久远的老槐树。
老树历经春生,枝头早已褪去冬日的枯寂,抽出层层叠叠的嫩绿新叶,枝叶舒展,生机盎然。晚风拂过,新叶簌簌轻响,满院皆是鲜活的绿意。
他静静凝望片刻,轻声感慨:“今年这老树,长势倒是比往年愈发繁茂鲜活了。”
灶房门口,墨临渊静立未动,闻言并未接话。只是抬眸望向那棵抽芽新生的老树,目光久久停留,比往日每一次凝望,都要更久几分。
枯木逢春,旧枝生新。
万物皆有往复,岁月皆有轮回。那深埋过往的宿命,是否也如这老树一般,历经荒芜沉寂,终将迎来真相昭雪、旧影重归的一日?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静静洒满整座院落。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楚微端坐灯前,铺纸研墨,细细誊写整理新拟的药方。笔尖落在素白纸页上,墨色清润,字迹规整,周遭静谧无声,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细碎轻响。
院中风起,穿窗而入,携着夜间清润的草木气息,微凉不寒,温柔缱绻。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迹,搁下笔杆,心间微动。
隐约感知到方才窗外有人静立良久,无声伫立,而后悄然离去,只留一缕浅淡的气息,散在夜风之郑
楚微起身移步窗前,借着屋内昏黄烛火,轻轻摆正窗台边摆放的几样旧物。
巧精致的竹鸟、带着岁月锈迹的旧甲片、干枯却依旧完整的细枝、封存隐秘的木涵…几样物件摆放经年,位置从未变动,每一件都承载着细碎过往,藏着不为人知的伏笔,安安稳稳定格在窗台原处,沉静而安稳。
她静静凝望片刻,未曾伸手触碰,未曾随意挪动,只是确认安好无恙。
随后抬手合上木窗,掐灭摇曳烛火。
一室骤然沉静黑暗。
她心知肚明,隔壁墨临渊的屋中,那块承载着煞秘辛与万古宿命的奇石,正静静安放在桌面之上。
日夜温养,岁岁沉淀。它正以最缓慢、最温柔的速度,一点点解封万古尘封的记忆,将墨临渊曾经立于九高台、俯瞰岁月苍生的过往,缓缓铺展、层层显现。
那个伫立石台、遥遥相望的故人,也跨越漫漫时光长河,静静等候。等候终有一日,迷雾散尽,旧影明朗,等候他看清那张被岁月尘封的眉眼,等候宿命重逢,谜底揭晓。
楚微轻轻躺卧榻上,缓缓阖上眼眸。
不多时,隔壁屋那点迟迟未灭的灯火,也悄然熄灭。
整座庭院彻底归于静谧,再无半分人声。唯有清冷月华遍洒枝头,晚风穿叶,簌簌作响,温柔漫过寂静长夜,静待来日光破晓,旧影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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