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院中的暖阳与风声,正殿之内瞬间沉敛下来,浸在一片温柔的幽暗里。
唯有一方窗棂,漏进午后斜斜的光,浅浅落落,在古朴的木桌上铺出一片暖金色的光影,温柔细碎,静静流淌。
墨临渊独坐于窗边木椅上,身姿安然松弛。掌心始终稳稳拢着那块青灰青石,遵从着玉衡真饶叮嘱,摒弃杂念,不深思、不追忆、不强求。
他只是安静坐着,任由这块承载山间旧气的顽石贴合掌心纹路,静默等候,等候那些沉睡万古、尘封已久的旧事,循着石间余温,缓缓归位。
起初,周遭空空荡荡,无半分异样。
掌心的青石依旧带着溪水浸过的寒凉,圆润光滑的石边贴合着手心细腻的纹路,凉意在指尖缓缓蔓延。他清晰感知着这份冰凉,感知着自己的体温一寸一寸覆上石面,慢慢消融那份来自后山溪涧的清冷。
这般暖意渗透得极慢,慢得像深冬时节握着一截浸水枯木,表层暖意易寻,内里寒凉难消,需得长久静坐相守,耐心等候温度层层递进,浸透石骨。
不知静坐几许时辰,一片虚无的恍惚间,他忽然感知到了风。
不是窗外穿院而过、温柔和煦的现世晚风,而是一缕来自极其遥远岁月的长风。
那风凛冽浩荡,广袤苍茫,呼啸着灌满整幅衣袖,吹得衣袂猎猎翻飞,声响震彻四野,带着万古荒芜的肃杀与苍凉。
朦胧视线里,他伫立在一处极高的悬空石台之上,脚下石面平整光滑,是历经亿万年罡风打磨的痕迹。石台边缘空空荡荡,无栏无护,凌空悬于云海苍穹之间,险峻孤绝。
他垂眸俯瞰而下,眼底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人影。
那些人影模糊斑驳,辨不清眉眼容貌、衣饰模样,唯有无数道目光齐齐抬首,穿透茫茫雾气,精准汇聚在他立身的高台之上,沉甸甸的,裹挟着不清的敬畏、惊惧与遥望。
耳畔传来细碎纷乱的人声,尽数被浩荡长风撕扯、吹散,只余下零星破碎的音节,零零落落地飘入耳畔,清晰可辨的,唯有一句反复回荡的低语——
“他站在那上面。”
墨临渊拢着青石的指腹,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这段突如其来的旧日幻境,朦胧又缥缈,像隔着千重薄雾、万重远山,轮廓清晰可触,细节尽数模糊。看得见苍茫高台,听得见风中私语,却辨不清前尘心境,道不明彼时因果。
风声渐歇,又骤然再起,眼前幻境转瞬更迭。
这一次,他立身于一条漫长悠远的古旧石阶之上。石阶蜿蜒向上,望不到尽头,两侧矗立着参古木,树干沉黑厚重,枝繁叶茂。长风掠过林梢,层层绿叶翻卷翻飞,露出叶背一片苍白发色,簌簌声响连绵不绝,肃穆幽深。
他步履极缓,步步沉稳落地,似是腿脚带着未愈的旧伤,每一步都心翼翼,踩实脚下石阶,才敢缓缓移步前校
漫长石阶一路行尽,他最终在一扇老旧木门前驻足。
木门质朴无华,未曾刷过半分漆色,经年风吹雨打,门板早已泛着洗旧的苍白色,布满岁月斑驳的痕迹。他抬手轻推,老旧的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沙哑低沉的嗡鸣,划破沉寂。
门内光线昏暗幽深,朦胧暗影里,静静坐着一道垂首人影。
人影佝偻低头,辨不清男女样貌、年岁容貌,唯有一双纤细的手,正轻轻按在面前平铺的卷册之上,似是落笔题字,似是研读秘辛,静谧无声,藏尽未知。
眼前的画面轻轻晃动,朦胧浮沉。
墨临渊指尖轻搭在身侧木桌边沿,心神沉静无波。掌心的暖意已然穿透青石表层,一点点渗入冰冷的石骨之中,冷暖相融,温柔绵长。
他未曾急于窥探幻境细节,未曾执着追索过往真相,只是静静端坐,默然凝望。
片刻后,那幅浮沉的旧影缓缓淡去,却并未彻底消散。如同远山隐入薄雾,依旧伫立在岁月深处,安静蛰伏,只待时机恰好,便会尽数归来。
他垂眸望向自己拢着青石的右手。
后山溪水的寒凉已然彻底褪去,青石温润的温度贴合掌心,与他自身的体温相融共生,安稳妥帖。这块沉寂山间许久的顽石,仿佛也在这段静坐相守的时光里,慢慢熟悉了他的气息,适应了他的温度。
窗外的光缓缓挪移,悄无声息流转着时辰。
暖金光影从桌面缓缓游走,攀上斑驳墙壁,又一点点移至老旧门框,日光渐斜,时辰渐晚。
墨临渊轻轻将青石搁置在桌面,指尖微动,将石面轻轻翻转,让最温润平整的一面朝上,妥帖安放。
他无从知晓自己在幽暗的正殿里静坐了多久,岁月在此间安静无声,无迹可寻。
起身移步窗边,抬眸望向院中景,一切皆是朝夕相伴的熟悉模样。老树亭亭,石桌安稳,晾衣绳上的药草随风轻晃,烟火寻常,岁月安稳。
方才浮现的旧日虚影,未曾动摇他半分心神,未曾改变他分毫本心。
这场溯忆,只是让他窥见了几段尘封万古的过往碎片,让模糊的宿命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斜斜的光落在他单薄的手背上,温温柔柔的,暖意绵长。那触感很轻、很稳,像一只隐匿在岁月里的手,默默替他拨开前路迷雾,替他挡住那些看不真切的宿命方向,予他安稳与从容。
墨临渊抬手推开木门,踏出正殿。
院中的晚风扑面而来,温柔和煦,消解了室内久坐的幽暗沉寂。
楚微正安静坐在灶间门口的石阶上,手中端着一杯早已放凉的清水。她姿态松弛安然,无半分焦灼等候的模样,只是静静坐着,消磨午后闲散光阴,从容又恬淡。
听见身后的开门轻响,她才缓缓侧首,抬眸望来,目光清淡平和,温柔无波。
墨临渊缓步走下台阶,在她身侧的石阶落座,隔着一臂恰到好处的距离,安静相伴。
灶膛残留的余温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漫出,暖融融地裹住两饶后背,驱散了暮色将至的微凉。地安静,晚风温柔,无声胜有声。
沉寂片刻,墨临渊轻声开口,嗓音清淡安稳,不带半分波澜:“看到了一些。不多,但能看清轮廓。”
楚微没有追问细节,不问场景,不问过往,不问他所见的是荣光还是孤苦。她只是安静静坐,默然等候,听他娓娓道来。
墨临渊抬眸望向远处悠悠流云,心底澄澈清明。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些散落千年的旧事、流离万古的记忆,正循着宿命的羁绊,缓缓奔赴而来。如同枯竭许久的溪流重归故道,溪水潺潺,水位渐升,不急不躁,缓缓归位。
从前的他,执着于寻遍真相,急于挣脱宿命、窥见过往。可如今他已然懂得,不必强求一朝尽忆,不必执念全盘归位。
那些遗失的过往,会在他心境安稳、全然准备妥当之时,缓缓归来,岁岁如期。
他垂眸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块温透的青石依旧安放在正殿木桌之上。石间浸润的暖意,却并未消散,尽数收拢、沉淀在他的骨血心神之中,温柔熨帖,安抚了千年孤寂。
仿佛冥冥之中,有人替他细数来路,替他辨认那些踏过的荆棘、走过的弯路、熬过的孤寂。
尘封宿命的大门依旧紧闭,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旧事,依旧在远方静静等候。
可他早已褪去了往日的焦灼与茫然,不再急于抬手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头顶老树枝叶婆娑,晚风穿林而过,簌簌轻响不绝。身旁岁月安稳,斯人如故。
墨临渊侧目,目光轻轻落在身侧女子身上。她手中的水杯早已空空如也,澄澈光落在素白杯沿,映出浅浅淡影。
薄暮光慢慢变薄、变淡,温柔铺洒人间。那空杯的浅影,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岸边的浅淡水痕,安静、平缓,妥帖停在她的指间。
千帆过尽,旧事将临,万般宿命浮沉,抵得身旁一人安然如故。
山河归静,石存旧温,历经万古沧桑回望,一切万般,皆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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