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的午后,夕日西斜,暖而不烈的余晖漫过整座院落。
墨临渊独自坐在正殿门口的青石阶上,后背轻轻倚靠微凉的木质门框。西落日铺洒下绵长柔光,将他清瘦挺拔的身影斜斜拉长,静静落定在门前斑驳的灰土地面上,轮廓安静而孤直。
他掌心稳稳托着那块青灰色的奇石。
这一次,他没有闭目凝神,只是垂眸静静凝视掌心石块。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渗入粗糙温润的石面,一点点驱散石身深处沉淀万古的寒凉。他清晰能感觉到,石头内里盘踞多年的阴冷寒意正缓缓向后退散,一寸寸收敛、隐匿。
仿佛石心深处尘封着一条狭窄幽邃的古道,历经千年封闭,此刻正随着日复一日的温养与感应,一点点松动、缓缓敞开,通向一段被他彻底遗忘、深埋时光尽头的旧岁月,通向一处模糊却真实的远古过往。
幻境不请自来,比前两日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真切,雾霭尽数散去,画面立体而鲜活。
那道伫立在高台之下石台上的人影,终于褪去所有朦胧虚影,轮廓、身形、细微习性,尽数清晰映入眼底。
那人肩背比寻常人更为宽阔挺拔,身姿笔直硬朗,自带一身久经风霜的沉稳风骨。行走间有着极难察觉的细微习惯——右手摆动舒展自如,左手摆幅却极轻极,始终微微收拢贴于身侧。那是常年紧握重物、执掌器物、久握不松,历经无数岁月沉淀下来的根深习性,早已刻入骨血,成了无法更改的本能。
人影稳步踏至石阶尽头的平台,稳稳驻足。
下一瞬,他抬手,将掌心紧紧攥握的那卷古物,从右手换到了始终拘谨收拢的左手,五指牢牢扣紧,不肯松开分毫。随即,他缓缓抬首,目光穿透层层虚空,直直望向高台之上、曾经伫立凝望的他。
旷野长风掠过高台,拂起那人颊边细碎黑发,发丝轻扬微动,恰好错开遮挡,露出眉眼之间一道浅浅的痕迹。
那是一道极淡的旧疤,从眉骨斜斜绵延而下,浅浅掠过眼尾,落至颧骨边缘,色泽浅淡,几乎与肤色相融,隔着遥遥时空距离,稍不留意便会彻底忽略。
可就在视线触及那道疤痕弧线的刹那,墨临渊掌心的五指骤然微微收紧。
心口莫名一震,尘封的细碎记忆骤然震颤。
他认得这道疤。
他见过这张脸。
不在今生,不在此世,在一场早已模糊破碎、无从溯源的遥远过往里。
指腹下意识贴着青灰石面的边缘,轻轻缓缓摩挲,动作极轻极缓,带着心翼翼的确认与溯源。指尖抚过粗糙石纹的弧度,仿佛正在隔空触碰那道刻入骨血的旧痕。
这道疤,是他留下的。
是万古岁月之前,他亲手替这炔去一场无妄意外、一次致命危机,堪堪护住其性命,却终究留下了这道浅浅永存的印记。
无关伤害,唯有救赎。
岁月冲刷万遍,世事更迭千回,旁人早已湮灭无痕,可唯独这道疤痕的弧度、位置、深浅,深深烙印在他灵魂深处,从未真正消散。此刻骤然重逢,便如同拆开一封尘封千载的旧信,纵使字迹泛黄、岁月斑驳,可一眼望去,依旧能精准认出独属于往昔的落款,瞬间锚定所有散落的羁绊。
幻境缓缓褪去,眼前重归西日暖光笼罩的庭院。
墨临渊依旧静坐在青石台阶之上,掌心奇石温润有余温,方才那道旧疤的轮廓,依旧清晰定格在眼底,挥之不去。像一幅被时光轻轻磨淡,却始终未曾彻底褪色的古画,线条浅浅,却真实确凿。
他终于认出来了。
那个立于高台之下、岁岁抬首等候、遥遥凝望他的人,是他旧识故人。
记忆依旧残缺,他想不起对方的姓名,记不得过往的始末,不清当年的因缘际遇。可灵魂深处的羁绊不会骗人,那道亲手留下的旧痕不会作假。
沉默静坐良久,将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下,墨临渊才缓缓起身,步履轻稳走入正殿,将温热的奇石轻轻放回古朴桌面,摆正安放。
晚风轻柔,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他缓步踏入院中,只见楚微正蹲在墙根暖阳之下,细心翻晒新采的草药。
青嫩的草药铺展在干净的竹匾中,她垂眸低首,指尖轻柔,细细翻动枝叶,理顺杂乱的根须,剔除残败枯叶,动作从容安稳,岁月静好。
墨临渊沉默片刻,亦在她身侧空地缓缓蹲下身,嗓音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我今看清他的脸了。”
楚微手上翻晒草药的动作未曾停顿分毫,语气清淡如常:“他是谁?”
“是我很久以前认识的人。”墨临渊眸光轻垂,望着地面细碎的光影,缓缓道出细节,字字清晰,“身形挺拔,左肩略宽,常年左手握物,习惯性不肯松开。脸上有一道浅疤,从眉骨斜延至颧骨,痕迹极淡,却我绝不会认错。”
楚微翻过一株最鲜嫩的药草,轻声问道:“他等的人,是你?”
“应当是我。”墨临渊轻轻颔首,心底已然笃定,“他立在平台之上,年年抬首遥望高台,掌心始终紧握着那卷古物。看着像是藏了千万年,一直想递到我手中,却终究因故离散,迟迟未能如愿。”
院中骤然安静下来,唯有风拂枝叶的轻响,温柔落满庭院。
楚微抬手理顺药草细密的根须,轻轻整齐码放在竹匾之内,动作不急不缓,良久,才轻声开口,一语戳中核心:“那道疤,是你留下的,对不对?”
墨临渊闻言默然,久久无言。
风从院前穿过,拂动他垂落的衣摆,心底翻涌着残缺又真切的旧绪。许久,他才缓缓出声,嗓音低沉浅淡:“不是伤。当年是为替他避过一场祸事,护他周全。只是岁月太久,前因后果、具体经过,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剩这道烙印灵魂的旧痕,岁岁留存,提醒着跨越万古的牵绊与救赎。
楚微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拍去掌心沾染的细碎泥土与草屑,转身走入清净灶间,不多时端出两杯清润的白水。她将其中一杯稳稳递到他面前。
墨临渊抬手接过微凉的瓷杯,却未曾饮下,只是静静捧在掌心,任由杯壁微凉的触感熨平心底翻涌的繁杂心绪。
石桌上,那块青灰色的奇石静静安卧,吸纳尽整日暖阳与他的体温,通体温润柔和。
他伸手拿起石块,在指间轻轻翻转半圈,细细摩挲石身纹路,而后轻轻放回原处。
石身的寒凉彻底褪去,温热如一层缓缓消融、层层剥落的陈旧外壳。外壳之下,被岁月层层封存的过往轮廓、被时光掩埋的宿命真相,正一点点清晰、一点点显露。
散落千载的旧事,如同枯竭断流万古的山河古溪,此刻正有活水缓缓回流。水位平稳、缓慢、坚定地上涨,一点一滴,补齐残缺的过往,唤醒沉睡的记忆。
他尚且不知,待所有迷雾彻底散尽、旧事尽数归位之后,最终揭晓的会是怎样一段沉重晦涩、牵扯命格命的秘辛。
可他已然不再迷茫。
他看清了故人模样,认出了万古羁绊。
石头常温,旧绪渐归,石在掌心,人在归途。
漫长时光的距离正在被一点点缩短,那个阔别万古、遥遥等候他的故人,正顺着岁月长河,循着宿命羁绊,一步步朝他缓缓靠拢,奔赴一场迟到千万年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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