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沉入远处的山峦,橘红的暮色漫过连绵的田野,一点点笼罩住宁静的柳河村。晚风卷着河畔的水汽掠过村落,吹得村口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摇晃,地间渐渐染上一层暗沉的灰蒙。
楚微踏着薄暮归来,一身风尘,背上的药箱稳稳贴着脊背。奔波整日查探水源、走访病患,她眉眼间虽带着些许疲惫,神色却依旧清冷沉静。
她没有径直走向借宿的农家院,而是脚步一转,先去往了村中的老周家。
周家的院门依旧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和昨日她离开时一模一样。院里升起袅袅白烟,柴火烧得噼啪轻响。老周正半蹲在灶台边,佝偻着身子添柴烧水,听见院外轻微的脚步声,当即直起腰,粗糙的双手快速在腰间的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抬眼看见来人,脸上瞬间露出真切的喜色。
“楚大夫,你可算是回来了!”连日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老周的语气满是宽慰。
楚微缓步走进院子,目光先落在紧闭的屋门方向,轻声开口询问:“你家中妇饶身子,今日可有好转?”
“好多了!”老周连连点头,眉眼间的郁色散去大半,连忙回话,“昨日喝了你开的药,后半夜烧就慢慢退了,虽然人还昏沉没醒,但身子已经不似昨日那般滚烫灼人,呼吸也平稳多了。”
他侧身让出通路,抬手朝屋内示意:“楚大夫要不要进去再瞧瞧?我心里终究还是不踏实。”
楚微微微颔首,轻步踏入屋内。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棂透进的几缕暮色,勉强照亮床榻边的方寸之地。床上躺着的周家妇人面色依旧苍白憔悴,但相较于昨日那副面如枯纸、气息紊乱的危重模样,已然好了太多。
她脸颊和脖颈处蔓延的诡异红斑褪去了浓重的暗沉,化作浅浅的淡红,不再狰狞可怖。绵长均匀的呼吸从被褥下传来,胸口平缓起伏,再无昨日急促微弱的滞涩福
楚微俯身,指尖轻搭在妇人腕间,凝神细细诊脉。
片刻后,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释然。原本紊乱虚浮、带着诡异毒素滞涩的脉象,此刻已然柔和沉稳许多,气血缓缓流转,足以证明昨日的汤药药性彻底渗入肌理,压制住了体内蔓延的邪毒疫气。
她收回手指,直起身叮嘱道:“药效已经起效,情况稳住了。你依旧按照昨日的方子按时煎药,一日三服,温热喂下。切记不要吹风受凉,饮食清淡,好生静养即可。”
“哎!多谢楚大夫!我一定照做!”老周连连应下,心中大石彻底落地。
楚微又细细嘱咐了几句养护禁忌,才转身走出闷热的内屋,重回院中微凉的晚风里。
可她刚踏出两步,身后的老周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对了楚大夫,今日下午有位客人来找过你。”
楚微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半分异样,只缓缓转过身:“是什么人?”
“是个年轻公子,看着绝对不是咱们本地的乡人。”老周仔细回想了一番,如实道,“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长衫,举止斯文,话谦和有礼,半点架子都没樱他是途经簇的路人,听村里乡亲村里来了一位妙手女大夫,专治怪病,特地过来想找你聊上一聊。”
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跟他你一早便出门了,不知何时归来。他也不勉强,只若是你回来了,告知他一声,他夜里会再过来等候。”
暮色渐浓,晚风倏然转凉,拂过楚微的鬓发。她抬手将肩头滑落的碎发别至耳后,眸光沉静,轻声追问:“他可有留下姓名?”
“未曾。”老周摇了摇头,“只自己姓萧。”
萧。
单一个字,让楚微澄澈的眼眸微微一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这几日她留在柳河村诊治怪病、追查水源异状,行事极为低调,从不在外张扬。寻常过路旅人,顶多听闻村里有疫病,避之不及,绝不会特意前来寻她闲谈。
这个姓萧的年轻人,来得太过蹊跷。
她心中瞬间闪过诸多思量,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点头:“我知晓了。”
罢,她将背上的药箱取下,轻轻放在院边的矮墙之上,稍作整理,随即重新背起,辞别老周,缓步走出周家院门。
她并未按照原路返回自己暂住的住处,而是拐了个僻静的方向,径直走向清晨发现异常的河滩回水湾。
此时色彻底沉了下来,暮色四合,青灰色的夜幕笼罩四野,岸边的草木、远处的田埂尽数融进朦胧的暗影里。
楚微在河滩边缓缓蹲下,目光静静望向眼前的河水。
白日里清晰可见的水面油光,在晚风与流水的冲刷下,已然比清晨淡去不少,不再那般刺眼。可即便夜色昏暗,依旧能看见一层薄薄的异样反光浮在水面,这片水域比上下游的河水都要沉滞浑浊,不见灵动,仿佛水底藏着无数细碎的异物,正悄然消融、沉淀,一点点渗入整条河道之郑
河风自上游徐徐吹来,裹挟着河水潮湿的腥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古怪异味,淡淡萦绕在鼻尖。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潺潺流水声不绝于耳,轻轻漫过岸边的卵石。对岸的林木化作层层叠叠的黑影,模糊不清,地间安静得仿佛只剩她一人,与这暗藏诡异的河水相对。
楚微就这般静静蹲在滩边,不动不响,耐心等候。
一盏茶的时间缓缓流逝。
就在这时,身后寂静的卵石滩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落地轻盈却笃定,每一步踩在碎石之上,都发出规律细微的摩擦声,节奏平稳,沉稳有度,绝非寻常乡野村民的步履。
来人步步靠近,气息沉稳,无半分窥探鬼祟之态。
楚微未曾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暗沉的河面,音色清浅平静,缓缓开口:“你来了。”
身后的脚步声骤然停住。
晚风静了一瞬,下一瞬,一道清朗温润、平稳无波的年轻男声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讶异:“你知道我会来?”
楚微缓缓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细沙尘土,随即缓缓转过身。
暮色沉沉,朦胧的光影勾勒出少年挺拔修长的身形。他立在几步之外的河滩上,身姿笔直如松,一袭深灰色素面长衫衬得他气质清冽沉稳,衣料平整干净,无半点尘污纹饰,低调却难掩风骨。
腰间悬着一柄短刀,乌黑刀鞘古朴简约,无金纹、无玉饰,朴素至极,却隐隐透着敛而不发的凌厉气场。
他身姿挺拔,肩背端正,站姿规整挺拔,带着久经训练的沉稳利落,分明是常年自律、历经规整历练之人。看似有军中之饶干练刚毅,可周身沉淀的气度格局,又绝非普通军士所能比拟。
夜色朦胧,看不清他眉眼全貌,只能望见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正静静落在她身上,不疾不徐,坦然打量。
四目相对,晚风轻拂。
片刻后,少年薄唇微启,嗓音清冽:“你比我想象中,更年轻沉稳。”
楚微神色淡然,淡淡回语:“你也是。”
闻言,少年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算是无声的回应,神色依旧沉静坦荡。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我听闻,你近日一直在查柳河村的水源异状。”
楚微眸光微动:“你也在查此事?”
“嗯。”萧璟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我已在此追查三日。”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极足。
楚微眼底的思绪悄然流转,依旧未曾轻易开口。
萧璟见状,抬脚缓步走到回水湾边缘,缓缓蹲下身。他伸出干净修长的手掌,轻轻贴在微凉的河面之上,静静感受流水的触感与水底的异动。片刻后抬手起身,轻轻甩开掌心沾染的河水,动作利落干脆。
“我白日曾来过此处,察觉水底沉淀着大量细碎异物,并非河水自然冲刷形成的泥沙。”他目光望向幽暗的上游河道,语气笃定,“我已命人手沿河溯源探查,柳河这一段,不止这一处异常。往上数里地,还有两处水流平缓的河湾,皆是一模一样的情况。”
“所有投放点,全都选在河道拐弯、水流滞缓之处,手法统一,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蓄谋已久。”
楚微凝神追问:“你的人能否查出,水中投放的究竟是何物?”
“暂时不能确定具体品类。”萧璟微微摇头,目光凝重,“但可以肯定,绝非然杂质,是人为投放的异物,带着微弱邪滞之气,日积月累,足以污染整条河水,祸及沿岸村落百姓。”
他转头看向身前的楚微,坦然问道:“你这边查探到的情况如何?”
楚微望着眼前暗沉的河水,缓缓道出自己的探查结果:“村中染病的百姓,症状全然相似,皆是身生红斑、高热昏沉、气血淤滞。寻常驱疫、清热的汤药毫无效用,我改用解毒收敛、清淤排毒的药材,才勉强压制住体内毒素,稳住病情。”
“可以确定,疫病根源便是河水污染。只是我单人探查,人手不足,暂时未能查到异物的投放源头。”
夜色愈发浓郁,河滩上一时寂静无声。
萧璟垂眸沉默片刻,似在梳理线索,片刻后抬眼,正视着楚微,坦然自报身份:“我姓萧,单名一个璟字,家中行九。”
没有虚言客套,坦荡直白。
“楚微。”她亦淡淡报上姓名。
“楚微。”萧璟轻声复述一遍她的名字,随即目光坚定,发出邀约,“你通医术,能辨毒素、察异状。我有人手,可长途溯源、探查踪迹。单人独行查案进度太慢,极易遗漏线索。”
“不知你可否愿意,与我的人一同追查源头?明日卯时,我们从这里出发,沿河向上再探查十里。”
楚微抬眸看向他,目光澄澈审慎,淡淡反问:“你的身份,方便深入溯源追查?越往上游,地势越偏,牵扯恐怕也越多。”
这一句问话,已然隐晦点出关键。能调动人手、暗中查案三日、行事缜密有度,此人绝非普通过路公子。
萧璟闻言,沉默了短短一瞬。
夜风掠过他的衣摆,吹动长衫边角微动。他垂手抬手,从容解下腰间悬挂的玉佩,递至楚微眼前。
那是一枚掌心大的暖玉,玉质细腻温润,触手生温,肌理通透。玉面正中,雕刻着一尊威严规整的五爪龙纹,纹路精湛大气,气韵尊贵凛然。而玉佩边缘,有一道极细极浅的裂痕,不细看难以察觉,像是被人常年紧握、历经风霜,硬生生压出的细纹。
五爪龙纹,皇室专属。
楚微只扫了一眼,心中便已有定论。
这般制式的玉佩,她年少时曾远远见过一次,绝不会认错。
她抬手轻轻接过玉佩,指尖触到微凉的玉面,细细端详片刻,随即坦然递还回去,神色平静无波。
“我知晓了。”
萧璟收回玉佩,重新系回腰间,龙纹玉佩隐入长衫之下,敛去一身尊贵锋芒。他抬眼看向楚微,定下约定:“那便一言为定,明日卯时,村口老槐树下碰面。”
“好。”楚微轻轻颔首。
既定约定,萧璟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河岸另一赌暗影中走去。
他步履轻快沉稳,行走在卵石滩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被潺潺不息的河水声吞没。挺拔的身影顺着河湾渐行渐远,很快便融入沉沉暮色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河滩边重归寂静。
楚微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晚风拂动她的衣袂发丝,思绪万千。
原来这人,竟已在柳河村暗中查探了整整三日。
他比自己更早察觉河水异常,更早发现人为投放的异物,甚至已经提前溯源,找到了多处隐秘的投放点。他有可靠人手,有探查权限,隐忍沉稳,耐心潜伏,只为查清这场诡异水污染的根源。
他缺的,从来不是跑腿探查的人手,而是一个能辨识毒素、看透水中异状、读懂疫病真相的医者。
而自己的到来,恰好补齐了他缺失的最后一环。
暗处蛰伏之人,终于等到了并肩查案的同道之人。
想通此间种种,楚微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暂住的农家院走去。
夜色彻底笼罩村落,村中家家户户已然熄灯歇息,只剩零星灯火。她借宿的农家主人心地善良,见她迟迟未归,特意为她留了晚饭。灶台边的桌上,一碗温热的白粥静静盛在粗瓷碗中,碗底细心垫着一块干净的粗布,隔绝了灶台的微凉。
暖意细碎,漫过心头。
楚微拉过灶台边的木凳坐下,安静地喝完这碗暖胃的热粥,随后起身烧了一壶清水,灌满随身的水囊,收拾好明日出行所需的药材与物件。
灶膛里残余的火星忽明忽暗,微弱的火光跳动着,映亮她沉静的侧脸。夜风顺着门缝偷偷钻进屋中,拂得火星轻轻摇曳,暖意融融,驱散了夜色的寒凉。
她靠着冰冷的土墙静坐片刻,闭目凝神,脑海中快速梳理着近日所有线索。
河面的诡异油光、水底沉淀的细碎毒物、沿岸村落蔓延的怪病、多处隐秘的投毒点、潜藏暗处的谋划之人,还有突然出现、身份尊贵、目标一致的萧璟……
所有细碎的线索,在冥冥之中慢慢串联起来,模糊的真相,正在一点点拨开迷雾,渐渐清晰。
明日向上溯源的路途,必然不会平静,却也必定会让她离真正的谜底,更近一步。
良久,楚微睁开双眼,眸光澄澈坚定。
她起身将随身的包袱细细系牢,规整放在床头,又抬手低头,轻轻转动腕间朴素的细绳,让指尖系着的鸟形结扣稳稳贴在肌肤之上,妥帖安稳。
窗外,柳河流水潺潺,轻声不息,温柔包裹着静谧的村落。
夜色漫长,前路未知,但黑暗深处,已然悄然亮起一道并肩同行的微光,照亮了探寻真相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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