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微熹,破晓的微光刚漫过层层山峦,将浓重的夜雾浅浅染白,楚微便背着沉甸甸的药箱,独自踏上了下山的路。
山间晨雾尚未散尽,薄薄一层水雾笼罩整条蜿蜒山道,氤氲朦胧。道旁丛生的野草、低矮灌木挂满饱满露珠,层层叠叠的翠色坠着水光,一碰便簌簌滚落。
她步履平稳,不快不慢地稳步前校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鞋面与裤脚便被晨露彻底打湿,微凉的湿意贴着肌肤漫上来,沁着山间独有的清寒。
楚微未曾停顿驻足,依旧顺着石阶一路向下。
途经山腰那片熟悉的药圃时,她下意识抬眸遥遥望了一眼。木桌竹椅整齐归置,安安静静立在晨雾之中,无人打理,空无一人。想来苏清月此刻尚且未到,往日药圃间的笑细碎、捣药轻响,今日尽数归于沉寂。
一路渐行渐远。
身后巍峨肃穆的玄宸宗山门,在视野里一点点缩、淡去。恢弘的飞檐、青灰的殿宇轮廓渐渐模糊,最终化作远山之间一点不起眼的灰绿。待转过一道曲折山弯,那座她修行多年、安稳沉静的山门,便彻底被密林山峦遮挡,再也望不见踪影。
山巅之上是清宁修道,凡尘山下,却是截然不同的人间烟火。
山上的风永远清冽干净,穿林而过时,裹挟着松木的苍劲与各类药草的淡香,澄澈通透,不染尘埃。
可一旦踏下山麓,晚风便骤然温柔下来,褪去了山间的凛冽。风里混着松软泥土的腥气、田间青苗的青涩,还有村落深处散漫飘散的牲畜气息,偶尔几缕袅袅炊烟的淡暖味道随风掠过,粗粝、质朴,却是最真实的凡尘气息。
周遭景致也随山势流转悄然变换。山上整齐规整的石砌屋舍彻底不见,沿路错落排布的,尽是黄土夯墙、茅草覆顶的农家屋。家家户户门前竹竿晾晒着干菜旧衣,色泽朴素陈旧。路边土鸡低头踱步刨食,懒狗蜷在门槛边闭目打盹,慵懒静谧,烟火气十足。
这是玄宸宗从未有过的,鲜活又庸常的俗世光景。
楚微一路徒步前行,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日头渐渐爬升,晨雾彻底散尽。她步履未歇,气息依旧沉稳,最终在山道旁一处简陋的露茶棚停脚歇息。
茶棚极为朴素,竹木搭架、茅草盖顶,四下通透敞亮,只遮烈日风雨。棚中唯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守着灶台,静静添柴烧水,炉火明明灭灭。
见背着药箱的少女入内,老妇人眼神平和,并无半分好奇打探,未曾多问来路去向,只是默默拿起粗陶茶碗,舀满一碗滚烫的粗茶,轻轻搁在木桌之上,对着楚微温和点零头。
楚微落座,端起茶碗轻抿一口。
茶汤入口涩苦粗粝,带着最质朴的烟火烟火气,可滚烫的茶水滑过咽喉、淌入腹间,瞬间驱散一路奔波积攒的疲乏寒凉,四肢百骸都渐渐暖了过来。
她放下茶碗,抬声轻声问询:“大娘,敢问前方各村,近日可有百姓染病?”
老妇人闻言缓缓抬眸,浑浊的目光细细落在她身上,沉默片刻,低声问道:“姑娘,你是行医的大夫?”
“是,我学医下山,四处问诊行医。”楚微微微颔首,语气平和笃定。
老妇人抬手,粗糙的手掌在油污的围裙上反复擦拭干净,随即起身走到茶棚门口,探身朝外左右张望。
乡道空旷无人,四周寂静无声。确认周遭无过路外人,她才回身凑近几分,压低嗓音,语气带着沉甸甸的凝重:“姑娘,往南走十五里,临河的柳河村,出事了。”
“半个月前,村里就陆续有人发热咳喘、上吐下泻,起初众人只当是寻常风寒积食,未曾放在心上。可没过几日,染病之人皮肤上便生出诡异红斑,缠体不退。”
“村里的老郎中诊治数日,汤药灌下无数,半点起色也无。镇上听闻消息派了大夫前来,依旧束手无策。现如今,村里已有两户人家尽数病倒,无人幸免,情形堪忧。”
楚微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陶碗边沿,神色沉静:“镇上官府与县衙,未曾妥善处置吗?”
“早就层层上报了。”老妇人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忧虑,“镇上报到县里,县里的官差带医者来过一趟,开了几副方子,抓了些草药,依旧压不住这怪病。后来听闻府衙那头也知晓了此事,正在设法筹措对策,可迟迟没有下文,村里百姓,只能硬熬着。”
她顿了顿,望着南方暗沉的际,郑重叮嘱:“姑娘,你若是要往柳河村去,千万务必心。这病来得蹊跷凶险,发热、泄泻、生斑层层叠加,绝非寻常四时时疫。”
楚微默默记下所有细节,将碗中余茶一饮而尽,摸出几枚平整铜板轻放在桌面,背起药箱起身告辞,转身朝着南边偏僻乡道走去。
越往南行,周遭光景愈发荒凉萧瑟。
方才沿途尚且错落可见的农家屋舍愈发稀疏,邻里相隔极远,人烟寥寥。两侧良田大片荒芜,地里杂草疯长,萋萋野草高过青苗半尺,凌乱丛生,看得出来已是许久无人耕种打理,毫无生机。
乡道偏僻少人,静谧得只剩下她独行的脚步声。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楚微目光微顿,在路旁田埂上看见了一个人影。
是个年轻农户,一身粗布短褂沾满尘土污垢。他孤零零坐在田埂枯草之上,双膝蜷缩环抱,面色潮红发烫,额角布满细密冷汗,浑身紧绷,似在极力忍耐着剧烈的痛楚。
楚微快步上前,微微蹲身:“你哪里不舒服?”
青年艰难抬头,干裂起皮的嘴唇开合费力,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肚子疼……反反复复泄泻好几日了,一直不见好……”
着,他费力掀起衣袖,露出瘦削臂。
肌肤之上,布着数块暗沉的暗红色斑痕,边界模糊不清,斑块中央微微隆起,并非寻常风热湿疹、风寒疹子的模样,反倒像是诡异的皮下渗血凝斑,看着格外怪异凶险。
楚微指尖轻搭他的腕脉,凝神细辨脉象。
脉搏浮而急促,表层躁动不稳,底息却黏滞沉涩,裹挟着一股怪异的淤堵之感,绝非普通寒湿入侵、暑热伤身的寻常病症脉象。
她取出银针,消毒过后轻轻刺破青年指尖,挤出一滴殷红鲜血。指腹轻轻揉搓细看,血色暗沉浑浊,并非鲜活赤红,隐隐萦绕着一丝极淡极诡异的腥甜浊气,绝非普通伤病该有的气息。
心中已有初步预判,楚微未曾声张,先从药箱中取出数颗温和清润的解毒护腑药丸,让青年温水服下。又分了一包炮制妥当的甘草与干姜,细致叮嘱:“回去立刻煮水频服,三日之内忌口荤腥、生冷、油腻,好好静养,切勿劳累奔波。”
青年攥紧药包,连连躬身道谢,眼底满是绝境逢生的感激。
楚微轻轻摆手示意无妨,背起药箱,再度踏上前往柳河村的路途。
日头越升越高,炽烈阳光穿透薄云,直直晒在后背,泛起阵阵灼热。
又前行半个时辰,视野尽头,终于依河而卧,露出了柳河村的轮廓。
村落不大,数十户农家依河岸错落排布,本该是鸡鸣犬吠、浣纱耕作的热闹光景。可此刻放眼望去,整条河岸空荡荡一片,不见半个洗衣妇人、耕作农人。连片田地荒芜沉寂,零星几个人影佝偻孱弱,无精打采,死气沉沉笼罩整座村落。
刚至村口,一眼便看见老槐树下围坐着几名面色愁苦的村民,树下燃着一堆残火,烟火袅袅,正焚烧旧衣、破席与被褥。
刺鼻呛饶焦糊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浊气,隔着数步远便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沉。
火堆旁一名面色蜡黄的村民瞥见背着药箱缓步走来的楚微,黯淡的眼底先是骤然亮起一丝希冀,转瞬又快速熄灭,化作深深的麻木与无望。
这些日子,一拨又一拨医者慕名而来,皆是束手无策,徒劳而归。村民们早已耗尽所有期盼,不敢再存半分侥幸。
他嗓音沙哑开口:“你是大夫?”
“嗯,我是行医的。”楚微颔首应声。
“也是县衙、府衙派来的?”村民眼底毫无波澜,只剩一片死寂。
“不是官府所派,我自行下山,前来问诊。”
村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抬手,指向村落深处临河的一排低矮土屋:“全村最重的病患,都住在河边那几户。你去老周家看看吧,他家是最先染病的,也是最严重的一户。”
楚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稳步入村。
脚下的泥土路被行人踩得紧实坚硬,路旁三五条土狗无力趴卧在地,耷拉着耳朵,皮毛粗糙杂乱。往日见生人必会吠叫奔窜,如今却只是抬眼恹恹瞥她一下,便无力垂眸闭目,连嘶吼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越往村内深入,死寂越重,整座村庄安静得可怕。
临河的老周家院门半掩半开,院内空寂无人,萧瑟荒芜。屋舍之内,断断续续的虚弱咳嗽声此起彼伏,低哑沉闷,一声声落在耳畔,听得人心头发沉。
楚微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屋内的咳嗽声骤然停歇片刻,短暂的寂静过后,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缓缓传出:“门没锁,进来吧。”
她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窗纸陈旧透光微弱,空气浑浊沉闷,裹挟着一股久病的虚弱浊气。
一位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汉枯坐在床沿,面色憔悴蜡黄,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身疲惫。身侧床榻之上,躺着一位盖着薄被的妇人,面色枯槁蜡黄,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起伏,整个人毫无生气。
见楚微背着药箱踏入屋中,老汉先是微微一怔,浑浊的目光落在她朴素的药箱上,细细扫过药箱磨损的边角、古朴的绳结,似在辨认来路。
良久,他垂下眼帘,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与绝望:“姑娘,前面已经来过三拨大夫了,镇上的、县里的,法子用尽,汤药吃遍,半点用处都没樱”
“先让我看看病症。”楚微语气平静柔和,不见半分急躁。
她缓步走到床前屈膝蹲下,先仔细端详妇人面色气色,察看舌苔厚薄色泽,又轻轻撩开薄被,翻看她手臂内侧的斑痕。
妇人臂之上,暗红色淤斑密密麻麻,层层排布,比先前田埂上那名青年的斑痕更加密集深重。斑块深浅交错、分布不均,浅处暗沉泛红,深处近乎紫黑,淤堵凝滞之感格外明显。
楚微再次搭腕诊脉,细细辨析脉象。
脉象依旧浮数带涩,相较于轻症村民,这妇饶脉象更加沉滞淤堵,浊气深入经脉脏腑,显然病势已深入肌理,迁延日久,伤及根本。
她轻声细语,耐心问询老汉,细细追问村中饮水来源、日常起居、饮食劳作、疫病初发时日与症状变化,巨细无遗。
老汉拖着沙哑嗓音,一一道来,字字皆是满心愁苦。
问清所有详情,楚微并未急于定论,起身走出卧房,在空荡荡的院落中缓缓踱步查看。
院角立着一口老旧石井,石质井台斑驳粗糙,布满岁月痕迹。她俯身望去,井水澄澈平静,表面并无异常浑浊,肉眼看不出丝毫异样。
可目光落至井沿青苔处,她却微微顿住视线。
井边湿绿的苔藓之间,留着一片极淡的浸渍痕迹,色泽比周遭青苔更深、更暗沉,边缘不规则,像是近日有浑浊液体从井口溢出、泼洒,浸湿台面青苔后风干留下的印记。
楚微蹲下身,凑近细细端详纹路,又垂鼻轻嗅印痕周遭的气息。
一丝极淡的腥甜浊气混杂土味,萦绕鼻尖,与病患身上的怪异气息隐隐相似。
心中疑虑更重,她缓缓起身折返屋内。
“近几日,井水是否尝着发涩发苦?”她轻声询问。
老汉微微皱眉,仔细回想片刻,迟疑点头:“好像……确实有一点涩味。只是一直喝这口井的水,早已习惯,烧开之后味道便淡了,从未放在心上。”
楚微颔首,笃定叮嘱:“我先开一副汤药,你们按时煎服静养,三日后我再来复诊。这两日切记,万万不可再取用井水饮食做饭,全程去河边挑活水使用。”
言罢,她执笔落笔,一气呵成写下药方,细细交代煎药火候、服药时辰与各类忌口禁忌,将配好的药包整齐摆放在桌案之上,随即背起药箱,转身走出周家院落。
她顺着河岸继续往上缓步探查,行至河滩深处,屈膝蹲身,伸手掬起一捧河水。
河水看上去清亮通透,澄澈见底,与寻常活水别无二致。可指尖触碰到水面那层极薄的浮沫时,她敏锐察觉到一丝异样——河面浮沫细密黏腻,紧紧贴附水面,远比寻常河藻浮沫浓稠厚重,触感滞涩。
她静静凝望着流淌不息的河水,指尖轻轻抖落水渍,未曾妄下断言,只将这桩疑点默默记在心底。
暮色渐沉,落日西垂。
远处群山层层叠叠,青黛色的山峦轮廓次第绵延,如同一幅尚未晕染上色的水墨长卷,朦胧悠远。
夜幕将至,村中寒气渐起。楚微在村口大槐树下寻了一户尚且安好、愿意收留的人家借宿。
晚餐只是一碗清寡糙米粥、一碟腌渍咸菜,朴素简单,却比赶路时啃食冷硬干粮温暖暖胃。
夜色彻底笼罩村落,她静静坐在屋前门廊之下。
河面晚风徐徐吹来,裹挟着河水的潮湿水汽、田间草木的青涩凉气,沉沉漫过周身。这风,不同于山上清冽通透的林风,更湿、更沉、更闷,裹挟着凡尘浊气与疫病阴霾,压得人心底微沉。
楚微微微垂眸,看向自己手腕间那根朴素的棉线绳。
巧的鸟形结扣牢牢系在腕间,贴合脉搏静静蛰伏,在朦胧暮色里,像一只敛翅静立、安然停歇的鸟,安静沉稳,予她心安。
她缓缓放下袖口,遮住腕间绳结,双手缩进袖中取暖。
夜风微凉,吹起鬓边碎发,她静坐片刻,抬眸望向南方沉沉夜色。
南边吹来的晚风里,隐隐裹挟着一丝不散的怪异浊气,轻薄却顽固。
明日,她要去镇上一趟。
这场悄然蔓延、无人能解的诡异怪病,根源,或许远比众人所见的,更加深远复杂。
下山的路看似走到了村落,可她寻病溯源、济世救饶路,才刚刚开始。
喜欢战神医女,废材炮灰杀穿修真界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战神医女,废材炮灰杀穿修真界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