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时的薄雾早已散尽，日色渐浓，楚微踏着蜿蜒石阶，一路来到周玄清的居所。
院落清静，院内只种着几株矮竹。周玄清斜倚在廊下的竹椅上，火炉咕嘟咕嘟煨着清茶，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半边眉眼。
听见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响动，他捏着青瓷茶盏的手腕纹丝未动，只懒懒掀起眼皮，淡淡瞥了楚微一眼：“比我预估的晚了些。”
楚微抬脚跨过门槛，从容走入院中：“你早就料到我会登门？”
“凌绝尘那位姓古的旧师悄然踏入玄宸宗地界，行踪早已被我手下暗线看在眼里。”周玄清放下茶盏，指尖朝对面铺好的蒲团一点，“坐下话。”
楚微依言落座。山间穿堂风悠悠从两人之间穿行而过，卷起石桌上几片干枯泛黄的落叶，打着旋，慢慢滑向冰凉石桌的桌沿。
“你今日前来，无非是想问，宗门之内是否有人在暗中布下手脚。”周玄清开门见山，语气平静无波，“实话告诉你，樱”
楚微敛了心神，安安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最近一段时日，内门与外门互通的公务文书生出诡异破绽。三份记录药材调拨的卷宗，被人暗中动过手脚。此人做得极为隐蔽，并未大改数目，只悄悄改动了尾数几株药材的数量，寻常翻阅很难察觉，唯有对账核算之时，才会发现账目对不上。我已经将这三份原始文书全部截留封存，只是追查多日，依旧没能锁定动手之人。能够轻易接触内门机要文书，此人在宗门里的地位，绝对不会低微。”
楚微闻言，将前些日子外门药圃遭人暗中换药的前因后果细细道出，从药材莫名变质，到可疑的药渣，一字一句得清晰明白。
周玄清听完，没有立刻给出论断。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温热茶汤，眉峰微蹙，久久沉吟。
“换药的手段其实算不得多高明，之所以能够顺利得逞，不过是借着药圃繁杂琐碎的杂事做掩护，藏在万千琐事之中，不容易被人盯上。但倘若幕后是同一个人，既能潜入文书房篡改卷宗，又能自由出入守卫不严的外门药圃，那就意味着他手握两重截然不同的身份：一重身份方便接触宗门机要卷宗，另一重身份，可以毫无阻碍地在外门药圃走动。”
“你觉得两件事出自同一人之手？”楚微轻声问道。
“不能下定论。可这两重身份背后，必然牵连着一条看不见的隐秘暗线。”周玄清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你这段日子一直在追查的那些怪事，是不是刚好撞上了这条暗线？”
楚微心头一沉。脑海里接连闪过几块来历不明的黑布、气味怪异的无名药粉、不知何人寄出的匿名密信，还有凌绝尘师父那卷引得旁人虎视眈眈的古老剑谱。一桩桩事端散落各处，看起来毫无关联，就像随手把石子扔进几片互不相连的湖面，漾开各自的涟漪。可她心底隐隐不安，或许湖面之下，所有石子的根须，早已缠绕在一起。
她没有将自己掌握的所有隐秘和盘托出，斟酌片刻，只拣了两件最为紧要的事情简略提及。
周玄清静静听完，长久地沉默下来，廊下只有火炉沸水的轻响。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卷入的麻烦，远比我当初想象的更多，也更棘手。”
“的确层层叠叠，剪不断理还乱。”楚微坦然应道。
“那你打算先从哪里着手梳理这一团乱麻？”
楚微望着院外连绵的青山，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我打算下山一趟。”
周玄清没有追问她下山的真实目的，只是轻轻点零头，神色多了几分凝重：“下山也好。近来山下好几座相邻的村镇都爆发了疫病，并非寻常风寒时疫。宗门传下去几副世代流传的驱疫古方，用在病患身上全都收效甚微。我原本已经打算派遣弟子下山探查缘由。既然你正好要动身，便顺路前去查看一番。”
楚微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底。她本想再多追问几句山下疫病的具体症状、染病人数，可周玄清已经站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分明是生出了送客之意。
楚微只得起身告辞，走到院门门槛外时，身后慢悠悠飘来一句温和的叮嘱。
“山上这些勾心斗角的事，你留心提防即可，不必时时刻刻把自己绷得太紧。”
楚微蓦然回头。周玄清正垂着眸，给空茶盏添注新的沸水，动作舒缓闲散，那句关心听来，不过是随口闲谈。
“我晓得。”
她转身步出院落，木门在身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缓缓闭合。
此刻日头已经升到穹正中，炽白的阳光铺洒在山道之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道路两旁的青草被烈日炙烤，叶片微微向内蜷曲，蔫蔫地垂着。
楚微没有直接返回少主殿，先绕路去了外门药圃。她打开存放药材的木屋，仔细清点明日出行需要携带的草药、器具，分门别类整理妥当。之后，她又去往苏清月的住处，留下一封短笺，写明自己近几日要下山办事，叮嘱对方不必为自己担忧，只需安心看管药圃内的灵草寻常药株。
等她折返少主殿，一进院门，便看见墨临渊正在晾晒被褥。
宽大的棉褥搭在竹竿之上，他垂着眸子，手掌一下下缓缓拍打，将被褥上的褶皱一点点抚平，动作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沉静的耐心，仿佛世间再无其他急事。
楚微在一旁冰凉的石凳上坐下，将方才和周玄清交谈的内容简单叙述了一遍：宗门文书被人暗中篡改，山下出现诡异难医的疫病，她想借着下山查疫的机会，一并追查暗中布网之人留下的线索。
墨临渊拍打被褥的动作骤然顿了一瞬，抬眸看向她：“山下往返一趟，需要多久？”
“若是一路赶路，不多做耽搁，五便能来回。”
“你独自一人前去？”
“嗯。”楚微顿了顿，轻声补充，“山上不能无人守着，凌绝尘身边潜藏的危机，也不能彻底放下，你与他留在宗门更为稳妥。”
墨临渊没有应声，沉默地继续打理被褥，只是方才从容的动作又慢了几分，眉宇间似在暗自权衡盘算。楚微安静坐在一旁，没有出言催促，静静等候。
直到他抚平最后一角被面，将长长的竹竿稳稳竖起，斜斜倚靠在青灰院墙之上。
“你明日何时动身？”
“刚亮就走。”
“都要备上什么物件？”
“药箱，银针，两身换洗的粗布衣裳。”
“干粮一定要备足。”墨临渊淡淡地嘱咐。
“好。”
墨临渊转身走进狭的灶房，翻出一张厚实的油布，蹲下身开始打包路上的吃食。楚微坐在院中，静静听着灶间传来布袋摩擦的细碎窸窣声，还有他弯腰在木案前翻寻物件的细微动静。
没过多久，他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走了出来，递到楚微手郑包裹里码着几块今早新烤出来的干饼，一包封好的细盐，还有一壶密封严实的净水。
“饼是今早刚烤的，干燥耐存，放三五不会变质。”
楚微伸手掂拎包袱，分量比往日出门时厚重不少，想来他悄悄多加了不少谷物。“这些已经足够路上果腹了。”
她收好包裹，正要转身回屋收拾行囊，目光不自觉又落在墨临渊身上。灶房的木门敞开着，他背对着她，安静擦拭木案板，一道狭长明亮的光从门缝斜切而入，静静铺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楚微轻轻收回目光，走入自己的房间。她再次打开药箱，将内里物件一一取出反复核查：闪着冷光的银针、晒干的艾条、数瓶调配好的药粉、一卷卷干净纱布，样样清点无误。
她把那几片来历可疑的黑布与树皮藏入药箱隐秘的夹层，又将几片刻着隐秘字迹的落叶收进贴身袖袋，最后心放进包袱最内层，安稳地挨着干粮与各类药材。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少主殿，山林万俱寂，四下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收拾完所有行装，楚微靠在床头闭目憩。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丝预釜—一股全新的风浪，正从遥远的山外缓缓漫卷而来。山下藏着未能送达的密信，山上悬着未能解开的阴谋。等到明日清晨推开这道院门，迎面撞上的，便是山外苍茫未知的风。
这条踏入凡俗人间的路，只能由她亲自走上一遭，拨开层层迷雾，探清山下泥土之下，究竟埋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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