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微凉的风掠过山间药田,带着草木淡淡的清苦香气。
楚微如常缓步来到药圃,目光一扫,便瞥见青石桌案的一角,静静摆放着一物。
那是一只质朴的粗陶碗,碗中盛着半碗澄澈的山泉净水,水面轻轻浮着一片嫩生生的薄荷叶。叶片翠绿鲜亮,生机盎然,唯独边缘被人整齐掐去一截,断口平整干净,没有丝毫参差毛边。
陶碗不偏不倚搁在桌角,姿态端正规整,似是有人精心摆放、细细调整过位置,却又带着几分随性自然,仿佛只是昨夜晚风偶然卷落枝叶、凑巧落于碗中,虚实难辨。
苏清月早已守在桌边,正微微俯身,凝眸盯着那只陶碗出神。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连忙直起身,转头看向走来的楚微,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与谨慎:“楚师姐,我今早来打理药圃时,这里便是这般模样了。碗是洁净的,水是刚打不久的活水,这片叶子也是新鲜采摘的,我查遍四周,实在不知是何人所为。”
楚微缓步上前,垂眸细细打量。
薄荷叶静静平铺在水面,脉络纹理清晰分明,完好无损。那处整齐的断口微微沁出一抹浅淡的青绿汁液,裹挟着山间清晨未散的湿凉潮气,鲜活依旧。她抬手轻轻端起陶碗,凑近鼻尖轻嗅,只有井水独有的清冽气息,无半分药味,亦无丝毫诡异异味,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片刻后,她将陶碗轻轻放回原位,语气平静无波:“暂且别动,放在这里即可。”
苏清月乖乖点头,心中虽满是疑虑,却也知晓楚微行事自有分寸,便不再多问,默默转身打理周遭药草。
整个上午,药圃求医问药的弟子络绎不绝,往来人影不断。楚微静坐桌前,神色从容,耐心诊治每一位前来求医的人。中途有数名弟子带着配好的药包前来换药复诊,她逐一接过细细查验,包中药材配比精准、品质完好,无一短缺、无一错漏,显然从未被人暗中动过手脚。
老陈头也如约前来复诊,气色较之先前红润不少,眉眼间的疲惫病态消散大半,精神已然舒展许多。楚微细细为他诊脉辨证,斟酌一番后,新开了一副固本培元的巩固方子,细细叮嘱了煎药火候与服药禁忌,让他按时调养。
日头渐斜,晨光褪去,临近正午收摊之时,昨日夜里帮忙递信的那个师妹,又一次出现在了药圃外。
姑娘身形娇,局促地站在围栏外,迟迟不敢上前。她垂着脑袋,无意识地踢着脚边细碎的石子,脚步挪挪停停,往前迈出两步,又满心不安地退了回去,反复犹豫徘徊许久,才终于磨磨蹭蹭、心翼翼地挪到楚微的桌前。
她垂着头,发丝遮住大半眉眼,声音细弱如蚊蚋嗡鸣,带着几分忐忑不安:“楚师姐,我……我是来还你一样东西的。”
罢,她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手帕,轻轻放在石桌上,指尖微微发颤,细致地将手帕层层展开。帕心之中,静静躺着数粒碎灵石,灵石品相算不上上乘,却被人细细攒拢、规整摆放,看得出来被珍视许久。
“这是上次白师姐托我给您递信时,赏我的跑腿酬劳。”姑娘头垂得更低,耳根微微泛红,语气满是焦灼不安,“我……我现在不想要了,想还给您,能不能麻烦师姐,替我转交给白师姐?平白拿这份好处,我心里始终踏实不下来。”
楚微垂眸看着掌心大的一方手帕,又望向眼前少女局促拘谨的模样,眸光温和沉静,缓缓开口:“你自己收着便好。”
姑娘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满眼茫然地看着她:“啊?可是……”
“受人所托,尽心跑腿,得取酬劳,理所应当。”楚微抬手,将那方帕子轻轻推回她面前,声音清浅却笃定,“只是往后若再有人寻你递信传话,不必贸然应允,先来告知我一声,斟酌过后,再决定是否可校”
姑娘怔怔愣在原地,细细琢磨片刻,瞬间豁然开朗,重重地点零头。她心翼翼将手帕裹好,紧紧攥在掌心,贴在胸口,而后转身快步离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没有了昨日的慌张仓促,跑得慢了几分,行至半路还忍不住顿足回头望了药圃一眼,清澈的眼眸里褪去了不安,多了几分笃定,随后才稳稳当当转身离去。
待药圃彻底清静下来,楚微收拾好桌案上的药材器具,背起随身药箱,循着蜿蜒山道缓步返回居所。
行至半山腰岔路,一道清挺身影骤然入目。凌绝尘正从山下路缓步而上,修长的指间捏着一片干枯的老树皮。望见楚微,他脚步微顿,快步上前,将树皮递至她眼前,轻声道:“今早我在山林边缘捡到的,就在那间废弃旧棚不远处,被深深埋在层层落叶之下,看痕迹,像是被人刻意踩踏进去的。”
楚微伸手接过那片干枯树皮,指尖轻轻摩挲翻转。树皮背面,赫然留着一道细长平整的刮痕,纹路深浅均匀,似是锋利金属器物的边缘快速划过所致。刮痕色泽浅亮,与周遭暗沉干枯的树皮截然不同,是新近才留下的痕迹,时日尚短。
“旧棚周边的脚印,还能查到痕迹吗?”楚微抬眸问道。
“我清晨特意去查看过,地面干干净净,所有脚印都被人仔细清扫抹平,毫无踪迹。”凌绝尘据实回道,“不过棚内泥土有明显松动翻新的痕迹,应当是有人在此挖掘过东西,事后又将泥土回填掩盖,刻意遮掩行迹。”
楚微默默将树皮妥帖收好,二人并肩顺着清幽山道缓缓前校
山间景致正好,两侧野花肆意盛放,较之先前愈发繁茂烂漫,紫白相间的细碎花簇铺满路旁,被正午温热的日光晒得微微垂瓣,略显蔫软,却依旧花色鲜亮,灼灼动人。行至一处灌木丛旁,楚微目光微顿,只见一丛低矮灌木的枝叶凌乱歪斜,数片叶片向内卷曲收拢,枝叶间留有清晰蹭痕,分明是不久前有人侧身穿行,不慎磕碰所致。
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并未驻足停顿,神色如常,稳步向前。
回到少主殿院落,远远便看见墨临渊正躬身修缮木栅栏。他身姿挺拔,单膝微蹲,手中握着一柄巧铁锤,正凝神将一根松动脱落的横木细细敲实、固定稳妥。
听见渐近的两道脚步声,知晓是楚微与凌绝尘归来,他手上的动作未曾停歇,头也未抬,只淡淡出声,嗓音清和温润:“灶间温着热水,可直接取用。”
楚微卸下肩头的药箱,放置妥当,转身从屋内端出一杯温水,静静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的藤椅上。
微风穿庭,拂动枝叶,树影斑驳摇曳。她微微靠向椅背,抬手从宽大袖摆中逐一取出几样零碎物件,轻轻摊放在膝盖上细细整理——几片细碎的黑色布帛、一截干枯断枝、一包封存完好的浅灰色药粉,还有方才凌绝尘递来的那片带痕树皮。
她将这几样暗藏蹊跷的物件尽数平铺在青石石桌上,不急于收纳,任由山风轻拂,静静晾晒。
墨临渊修好栅栏,直起身舒展身形,缓步走至石桌旁,垂眸淡淡扫了一眼桌上零散的物件,语气平淡无波:“这些,都是近日陆续发现的蹊跷之物?”
“嗯。”楚微轻声应了一声。
他并未俯身细观物件纹路痕迹,也未开口追问每一样东西的来历出处,只是静静伫立在旁,默然看了片刻。须臾,他转身走向灶间,端来一碟刚腌制好的脆嫩萝卜,轻轻摆放在石桌边角。
动作随意自然,像是顺手摆放的零嘴,却又恰好为桌上零散的物件圈出一方规整地界,让那些暗藏谜团的物事,不再显得零落散乱。
暮色渐沉,夕阳落山,晚风微凉。
用过晚膳后,楚微并未回房歇息,依旧静坐院郑夜幕缓缓笼罩山间,一轮清辉明月高悬际,皎洁浅白的月光倾泻而下,铺洒在老槐树的枝叶间,将层层叠叠的绿叶边缘镀上一层莹白柔光,衬得叶片通透细碎,温柔至极。
她闭目靠在藤椅上,任由晚风拂面,静心休憩片刻,而后缓缓睁眼,抬手取下窗台上摆放已久的竹鸟,稳稳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历经多日风吹日晒,竹鸟表层的色泽已然微微褪色,褪去了初时的鲜亮光洁,却依旧精巧灵动。唯独翅膀上那一道细致的刻纹,深浅依旧,纹路清晰,和初刻之时分毫不差。
楚微反复翻看端详许久,终究心翼翼将竹鸟放回窗台原处,未曾挪动半分位置。
随后,她取出那幅随身携带的简易画作,借着窗前如水月色,再度细细凝望。
画上枝桠、飞鸟、细叶,每一笔线条都算不上工整精准,多处线条断裂残缺,又被人心翼翼细细衔接描摹,痕迹稚嫩笨拙,一眼便能看出作画之人技法生疏,是反复斟酌、数次描补才勉强成型。
可就是这些断断续续、略显凌乱的线条拼凑在一起,却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厚重福画中树枝歪斜弯曲,并不挺拔笔直,可停驻其上的飞鸟敛翅静立,姿态安然,仿佛全然知晓,这根歪斜的枝桠,看似脆弱,实则安稳牢固,绝不会轻易折断。
晚风悠悠,月色静谧。楚微将画纸整齐对折,妥帖藏于枕下,随后回房吹熄烛火,安然躺卧床榻。
夜深人静,万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一缕极轻极浅的脚步声。
脚步声细碎微弱,并非寻常路人穿行而过的仓促声响,而是缓缓停在了窗台之外,静立不动。
榻上的楚微双目轻阖,身形未动,未曾睁眼,也未曾翻身探寻,依旧平稳静卧,仿若沉沉熟睡,毫无察觉。
沉寂片刻,窗台木面上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轻柔至极,像是有人将一物轻轻放置其上,唯恐发出半分动静,惊扰了屋内之人。
须臾,细碎脚步声再度响起,这一次,声响缓缓远去,步履比来时更慢,似是边走边回望确认,确认屋内无异、无人察觉,才安心离去。
直到那缕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夜色深处,再无半分踪迹,楚微才缓缓睁开眼眸,眸中清亮沉静,无半分睡意。
她并未起身开窗查看窗台之物,只是悄然抬手,轻轻转动腕间那根纤细的素色线绳,让绳上精巧的鸟形结扣缓缓滑至掌心,稳稳贴合掌心肌理。
做完这一切,她再度闭上双眼,心神安定,沉沉坠入睡梦之郑
翌日破晓,光微亮。
楚微起身推开窗棂,清晨清新的空气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只见干净的窗台上,静静躺着一片崭新的树叶。
叶面宽阔舒展,叶缘整齐顺滑,毫无破损残缺,叶片背面,刻着一个工整沉稳的字迹——早。
这笔迹端正平稳,落笔笃定有力,是她这段时日以来,见过最规整、最从容的一次。
楚微抬手,轻轻拾起那片带字树叶,置于掌心静静凝望片刻,眼底情绪平淡无波。随后她心翼翼将树叶收进袖中,与昨日得来的那片蹊跷树皮放在一处,妥善收好。
转身步入灶间时,暖融融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墨临渊正立于灶台前,手持汤勺,将熬煮好的米粥缓缓盛入白瓷碗郑听见身后轻柔的脚步声,他未曾回头,嗓音低沉温润,带着晨间独有的温柔:“今日的粥,加了山下送来的南瓜。”
楚微缓步落座,伸手接过温热的粥碗。
碗壁暖意融融,恰到好处的温度熨着手心。清甜的南瓜香混着醇厚的米香,丝丝缕缕萦绕鼻尖,熟悉又温暖。这味道骤然勾起尘封的记忆,让她恍惚间梦回前世的药谷,想起岁岁秋日,谷中厨房永远飘着这般温暖清甜的香气。
她垂眸看着碗中软糯的米粥,心底一片平和柔软。
南瓜清甜,暖粥温热。今日的温度刚刚好,想来明日、后日,岁岁朝夕,大抵也会是这般安稳温暖的模样。
“这南瓜,是何处得来的?”她低头舀起一勺粥,轻声问道。
“清晨被人放在殿门口,无人留名,不知出处。”墨临渊淡淡回道。
楚微喝粥的动作微顿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慢条斯理地品着暖粥,未曾再多追问半句。
腕间那根纤细的线绳轻轻贴着手腕肌理,精准贴合着皮下跳动的脉搏。
窗外清风穿堂而过,拂进灶间,吹散碗沿袅袅升腾的热气,转瞬又有新的暖意缓缓升起,岁岁朝朝,连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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