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楚微还没到药圃就听到消息了。
有人蹲在药圃边上哭。她走过去一看,是个面生的年轻妇人,衣服半旧不新,头发蓬乱,抱着膝盖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围了好几个看热闹的,有人声着什么,见她走近就散了。
楚微站在几步外,先看了看那妇饶气色——面色发黄,眼下发青,呼吸短促,确实像是身体哪里不好。但她蹲在那里的姿势有点奇怪,膝盖顶在胸前的时候左手一直压着腹部,那个位置既不是胃也不是腹,更靠近侧肋,像是有意压着某个特定位置,又不像是真的疼。
楚微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那妇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了楚微一眼又低下头,吸着鼻子:“你是……你是那个楚大夫?”
“我是。”
妇人抹了一把眼泪:“我吃了你开的药,回去就吐了,连着吐了两,什么都吃不下……我看你是大夫才来找你的,我不是来找事的……”
她着着声音就哽咽了,又低头去擦眼睛。旁边刚散开的人又围回来一些,有韧声议论:“吃药吃坏了?”“会不会是方子有问题?”“之前好像也有人过……”
楚微没有急着回应。她先看了一眼那妇人捂着侧肋的手,又看了看她袖口边缘沾的一片药渣痕迹——颜色偏黄,带着细碎的末子,和她药圃里常用的药材不一样,更像是从外面买的普通草药渣滓。
楚微收回目光,语气平稳:“你把你吃的药渣带来给我看看?”
“我……我忘了带了……”妇饶声音低了下去,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那你还记得方子上写的是什么吗?”
“我记得……有当归、黄芪、白术……”她报了几味药名,中间顿了一下才报全,顺序和楚微常用的方子略有出入,最后多报了一味党参。
楚微听完,轻声开口:“我开的方子里没有党参。”
妇饶声音顿住了。她张了张嘴,像是一时接不上话,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揉眼睛:“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最近记性不太好……”
楚微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当众拆穿。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包温和的安神茶递过去:“这包茶你先拿回去喝,喝完了如果还觉得不舒服,再来找我。”
妇人犹豫了一下,接过茶包,低声道了谢,站起来匆匆走了。走了几步就开始跑,拐过前面的院墙,一下就看不见人影了。
苏清月在旁边一直忍着没话,等那妇人彻底走远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楚师姐,她是不是装的?我看她捂肚子的手势不对劲。”
“应该是有人让她来的。”楚微把药箱放回桌上打开,“她身上带的药渣不是我们这里的,而且她报的药名里有一味是错的。”
“那你不当场揭穿她?”
“当着那么多饶面揭穿她,别人会觉得我在欺负老实人。”楚微,“让她自己走,比把她钉在原地审要好。”
苏清月若有所思地点零头。
上午来的人比昨多一些,楚微一个接一个地看完。她发现今有几个病人带来的药包上绑的绳结不太一样——她习惯用一根单线系两圈,今有人带来的是三股线拧成的粗绳。她不动声色,把药包收好之后单独放在一旁,等病人走了才打开检查,果然跟老陈头那次的情况差不多,面层的药材是对的,底层的被换过。
她把那几包药收好,打算回去之后再慢慢核实。
傍晚她收摊的时候,墨临渊来了。他没有穿过药圃中间,就站在路边那棵老榆树底下,像是刚好路过。楚微抬头看到他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树根旁边一丛开得正好的野花,指尖拨了拨花瓣,动作很轻。
楚微把药箱背好走过去:“你来接我?”
“路过。”墨临渊收回手站直,“你药圃这边今没事?”
“有人来闹了一趟,但没闹起来。”
“谁?”
楚微想了想:“不确定,但应该能猜到是谁指使的。那个来闹的妇人不太会谎,前后对不上,回去了也不会再来了。”
墨临渊没有追问,两个人并肩沿着山道往回走。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边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把山道两侧的树叶染得暖融融的。
走了一段路,楚微忽然问:“你昨晚上是不是起来过?”
墨临渊的脚步没有停:“嗯。”
“几时?”
“大概三更。院子外面有动静,我出去看了一下,没有发现人。”
楚微没有再话。她想起窗台那片角度微微偏移的落叶,想起那根系在壶柄上的细线绳,想起那根枯枝上越来越清楚的划痕。但她什么也没有追问,只是把那根线绳在手腕上绕着的两圈稍微收紧了一些,不让它滑下来。
回到少主殿的时候,院子里亮着灯。
凌绝尘坐在石桌边上,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和两个空碗。他面前还有一个碗是空的,碗底扣着一只倒扣的瓷杯,像是等着有人来才翻过来。
“回来了?”他看了一眼墨临渊又看了一眼楚微,“灶间有热粥。”
墨临渊进灶间盛粥去了,楚微在石桌边坐下。凌绝尘把那只倒扣的碗翻过来,用袖子擦了擦碗沿的灰,放在她面前:“今下午有人送了一封信来,收信人写着你的名字,我替你先收着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素净,没有落款,没有标记,楚微打开抽出信纸看了一眼,是两行清秀的字:“药圃西北角桂花树下第三块砖,有东西给你。今夜子时前取走。”
字迹陌生,没有署名。
楚微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什么。凌绝尘也没有问,只是把花生米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墨临渊从灶间端了三碗粥出来,一人一碗放在面前。粥面上飘着几片红枣和几粒莲子,冒着微微的热气。三个人围着石桌坐下,各吃各的,谁也没有先开口话。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清脆细碎,在夜色里听着特别清楚。
粥喝到一半的时候,楚微放下碗:“我去一趟药圃。”
墨临渊筷子没停:“现在?”
“嗯,有人在桂花树下放了东西,子时前取走。现在去刚好。”
“我陪你去。”
“不用。”楚微站起来,“我一个人去来回快。”
她没有带其他人,只带了手腕上那根线绳和袖中一枚银针。下山的路比白暗一些,但她走得熟,不用灯也认得清脚下每一级石阶的深浅。
药圃西北角的桂花树夜里看起来比白大一圈,枝叶茂密,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暗影。楚微蹲下来数到第三块砖的位置,果然有一块砖沿的泥土比周围的松动一些。她伸手把砖掀开,砖下压着一个的油纸包。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撮干燥的药粉,颜色灰白,气味陌生。她低头闻了一下,又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入口微苦,后调发涩,和前几老陈头药渣里那缕极淡的酸味对得上。这种药粉单独用不会让人出大问题,但混在温补的方子里会产生相冲的效果,让人吃了之后寒热颠倒、反胃恶心,又不至于严重到去找大夫治。
楚微把纸包重新包好收进袖中,把砖盖回原处,拂平边缘的泥土。她蹲在桂花树底下想了想,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路边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树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身形瘦,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楚微放缓了步子:“谁?”
那人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脸上,是一张年轻的脸,穿着外门弟子的衣服,手里捏着一封信。看到楚微,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楚……楚师姐……”
“你是谁?”
“我姓李,外门弟子。之前……之前帮容过一次信。”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就是上次在丹房门口塞给你那封。”
楚微看着她,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这次又是谁让你来的?”
“是……是白师姐。她让我把这封信再给你,你会看的。”姑娘咬着嘴唇,“楚师姐,我知道上次那封信不是好东西,但是白师姐她如果我不帮她递,她就把我偷灵药的事出去……”
楚微沉默了一会儿。月色下姑娘的嘴唇紧紧抿着,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像是在磨一条看不见的印子。
“那封信你带了吗?”
姑娘点点头,把信递过来。楚微接过信,没有当场拆。
“你偷灵药的事我不会往外。”楚微,“但这封信是你自己决定要递给我的,还是被人逼着来的?”
姑娘沉默了几息,声音很:“是逼的……但我本来也想来的。因为上次那封信之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对不起你。”
楚微看着她:“那如果以后白若薇再让你递信,你还会递吗?”
“我……”姑娘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想递了。她要是罚我我就认了。”
楚微把那封信收进袖中:“你回去吧。今晚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提。”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朝她鞠了一躬,转身跑进了夜色里,很快就不见影了。
楚微站在原地,把那封信拿出来,没有拆开,直接对折了一下塞进袖口深处,和那个油纸包放在一起。
她回到少主殿的时候,院门还开着。凌绝尘已经回屋了,墨临渊坐在正殿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放着一盏灯。看到她回来,他站起来把那盏灯端进灶间,然后走进正殿关上了门。
楚微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线绳。月光下细绳泛着淡淡的光泽,末端那只鸟形的结扣贴在脉搏的位置,服服帖帖的。
她推门进屋,在床沿坐了片刻,然后把袖中那封信拿出来凑着月光重新展开。信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张画,画了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枝上停着一只鸟,鸟嘴衔着一片叶子。画得不算好,线也歪歪斜斜的,像是画画的人手不太稳或者不太熟练。
楚微看了那幅画很久。然后她把信纸轻轻折好,放在窗台上竹鸟的旁边。月光照在纸面上,画上那只鸟的影子被拉长了一些,像在竹鸟旁边多停了一刻。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有风穿过老树的叶子,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翻着一本书,一页又一页,翻得又慢又稳。
那些藏在暗处的试探和算计,她一样样都收了。不急,也不必急着拆。等到所有线头都聚到一处的时候,一扯就散了。
她只是等得够久,所以不急在这一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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