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未明,长夜余寒未散。
楚微悠然转醒,眼底无半分睡意。
窗纸之外,笼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朦朦胧胧,将亮未亮,正是一日最静谧的破晓时分。她没有急着起身,静静卧在床榻,凝神细听院外动静。
夜风穿檐,簌簌卷动枝叶,远山山道间隐约飘来巡山弟子的零星脚步声,远近交叠,一切看似与往日别无二致,安稳寻常。
可常年谨细的直觉,让她捕捉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昨夜入睡前,她特意留意过窗台的光景。那只原木雕琢的竹鸟羽翼之下,压着的那片青翠落叶,位置端正丝毫不偏。而此刻,那片树叶悄然偏移了半指有余。
幅度极微,寻常人绝难察觉,可于彻夜留心细节的楚微而言,再细微的变动,也藏不住踪迹。
昨夜她熟睡之后,有人曾悄然驻足窗前。
楚微缓缓坐起身,披起素色外衣,步履轻悄行至窗边,指尖微抬,将窗棂推开一道细缝。
微凉的晨雾裹挟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整座庭院都浸在薄薄的晨霭之郑老树枝丫舒展横斜,隐在朦胧白雾里,枝叶缀满沉沉夜露,地面铺着一层浅浅湿痕,清冷又安静。
石桌上依旧摆着昨夜洗净归置的空茶壶,原位未动,壶柄处却多了一物。
一根纤细素色线绳,轻轻系在壶柄之上,绳尾打了一枚巧精致的结,褶皱收拢蜷缩,模样酷似一只敛翼休憩的鸟,玲珑别致。
楚微静静凝望片刻,眼底波澜不惊,未曾伸手触碰,轻轻合好窗扇,隔绝了屋外晨雾。
此时,灶间已然亮起一盏暖黄灯火。
暖光透过木门缝隙漫出,驱散了晨间的寒凉。楚微缓步走至门槛边落座,目光静静落在屋内忙碌的身影上。
墨临渊背对着她立于灶台前,手持厨刀细细切菜。刀刃落于砧板,声响均匀规整、不疾不徐,声声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安稳。
“今早有人来过院里。”楚微轻声开口,嗓音清浅融在晨间寂静里。
墨临渊手下动作分毫未乱,语气平和无波:“我起身之时人已经离去,只看见石桌多了一根线绳,未曾动过。”
“你一早便发觉了?”
“嗯。”
简单两句对话过后,周遭重归静谧。
灶间暖意融融,白粥在釜中微微翻滚,漫出淡淡的米香,温柔绵长。切材笃笃声、清水流淌的细碎声响交织相融,细碎温柔,冲淡了晨间暗藏的隐晦暗流,让满室沉静多了几分烟火安稳。
晨起食罢早膳,楚微临行前抬手,轻轻解下壶柄上的细绒线绳。
她将细绳绕着手腕内侧轻缠两圈,尺寸恰好贴合肌肤,服帖安稳。末端那枚巧的鸟形绳结,静静垂在腕间脉搏之处,步履轻移时,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摩挲晃动,温凉细微,存在感真牵
一路下山,晨风吹散残余雾霭。楚微行至药圃,远远便望见一道纤细身影。
苏清月早已提前抵达,正提着水瓢,细细浇灌圃中排列整齐的药草。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放下手中器具,快步迎上前来,目光好奇地落在楚微的手腕处。
“楚师姐,你手腕上戴的是什么呀?好细,看着像是亲手编的绳结。”
“旁人相送的物件。”楚微淡淡应声,语气平和,并未多谈细节。
苏清月懂事地没有追问,折返身蹲在药盆边继续打理草木,一边浇水,一边低声道出今早听闻的闲话。
“师姐,我今日上山来时,在外门山道听见两名弟子闲谈,言语十分难听。他们你在药圃开的方子无用,有些弟子服药之后不仅未愈,病症反倒加重了几分。”
楚微抬手放下肩头药箱,开箱规整各式药瓶,动作从容不迫:“他们具体提及了何种病症、哪几副方子?”
“我路过时只听了半截,没能听清全貌。”苏清月眉头微蹙,满脸愤懑,“好像是前些日子前来问诊、患老寒腿的病患。师姐,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造谣,暗中给你使绊子?”
楚微摆放药瓶的指尖微微一顿,脑海中瞬间忆起那名病患。
是外门一名年迈杂役老陈头,常年劳作积下陈年寒疾,腿脚畏寒酸痛。她当日所开乃是温经通络、驱寒固本的温和方子,药性稳妥中正,循序渐进调理寒疾,绝无加重病情的可能。
服药后病情反复加重,绝非药力所致。
要么是病患未遵医嘱、服药作息不当,要么,便是有人暗中作祟,偷偷调换了药材。
“那名杂役可是姓陈,旁人都称他老陈头?”
“对对,就是他!”
楚微默默记下姓名,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意,转瞬恢复平静,不再就此话题多言。
整个上午,药圃病患陆续前来,问诊、把脉、开方、配药,她依旧有条不紊、从容应对。
只是忙碌之间,她心底暗自留意,今日本该如期前来复诊换药的老陈头,始终未曾露面。
时至正午,日头高悬,病患散尽,药圃归于清净。
楚微收拾好药箱,并未直接返程,特意绕路去往外门杂役居住的矮屋院落。
院落简陋朴素,静谧无人。院门槛上,一道佝偻花白的老者身影正蹲坐择菜,动作迟缓无力,正是许久未至的老陈头。
“陈叔。”楚微轻步上前,在他身侧俯身蹲下。
老陈头闻声抬头,见是楚微,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淳朴笑意:“楚大夫怎么过来了?我这两日腿脚舒坦太多,寒痛感消了大半,正打算明日上山,专程去药圃多谢你的良药。”
楚微垂眸扫过他舒展自如的腿脚,又看向他手边青翠野菜,轻声问询:“我听闻外门有人传言,你服过我开的药方后,腿疾反倒加重了?”
老陈头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滞,眼底满是诧异与不解:“加重?绝无此事!我服药两日,双腿便暖意绵长,往日刺骨的寒凉酸痛尽数消减,走路利落多了。这话是谁胡乱编排的?”
“外门弟子间私下流传的闲话。”
老陈头沉默片刻,放下手中野菜,面色沉了几分,道出一桩蹊跷旧事。
“楚大夫,来确实有件怪事。前日我去膳堂打水,随手将药包搁在桌旁,归来时便发现药纸边缘破了个细缺口,药包被动过手脚。我当时未曾多想,只当是不慎刮破,如今细想……怕是真有人暗中动了手脚,往我的药里掺了异物!”
楚微眸光微凝,目光落向屋边搁置的旧药罐:“昨夜煎完的药渣,可还留存?”
“还在!我不曾丢弃。”
老陈头立刻起身入屋,片刻后端出一只粗瓷旧碗,碗底沉着厚厚一层深褐色药渣。
楚微低头细细端详,又抬手捻起少许药渣凑近鼻尖轻嗅。
药气主体,与她所开的温通药方别无二致,可细细分辨之下,温热醇厚的药息深处,隐隐夹杂着一缕极淡极冷的酸涩异味,隐秘刁钻,若非她对药性药理极为熟稔,根本无从察觉。
确是有人暗中掺了相克异物,蓄意为之。
“陈叔。”楚微抬眸叮嘱,语气沉稳郑重,“今日我予你新药,服药之前务必先用温水仔细淘洗药材,再入锅煎煮。往日残留的药渣尽数倒掉,不可再用。”
言罢,她从药箱中取出一包全新配齐的药材,递至老者手郑
老陈头连连道谢,满心感激。楚微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返程山道之上,山风徐徐拂面,楚微步履较往日更缓,心底思绪层层沉淀。
对方心思缜密,算计极深。
特意挑选老陈头这般无依无靠、身份低微的杂役动手,即便药性异动、身体稍有不适,也无人深究查证,难以掀起波澜。
其目的,从来不是伤及人命,而是蓄意败坏她的医术名声、动摇药圃众饶信任。
一旦流言四起,弟子与宗门之人不再信服她的药方,她立足宗门、悬壶行医的根基,便会被悄然撬动、步步瓦解。
幕后之人是谁,她心底已然大致有数。
只是眼下证据寥寥,贸然对峙只会打草惊蛇。
暗潮蛰伏,最忌急躁。她唯有沉下心性,耐心蛰伏静待,守株待兔,等对方急于求成,自行露出破绽。
暮色垂落,余晖漫山。
楚微归来少主殿时,庭院之中剑光凛冽,清响阵阵。
凌绝尘正在院中练剑。
今日的他,较之往日更为专注沉敛。长剑出鞘,霜刃映着残阳冷光,划出一道道清冽利落的弧线。他出剑速度不急不躁,每一次转身旋身、翻腕收刺,力道都沉稳内敛、恰到好处。
没有凌厉张扬的锋芒,却藏着千锤百炼的功底,如穿针引线般精准稳妥,看似轻盈飘逸,实则步步夯实,无半分破绽。
楚微立于院门口,静静伫立观望片刻。
待他收剑归鞘之际,她敏锐捕捉到一丝细微异样。
剑尖归位的刹那,微微震颤不稳。一瞬之间,他的左手几欲抬起,欲借力辅助归鞘,却在半途硬生生克制收回,最终仅凭右手独自完成收剑动作。
细微破绽,转瞬即逝,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你的左手,依旧无法随心发力?”楚微缓步上前,轻声问道。
凌绝尘垂眸看向自己静默垂落的左手,指尖微蜷,语气淡然坦然,无半分遮掩:“偶尔可勉强动用,只是力道不稳、掌控不足。生死实战之间,这半分迟疑、一瞬不稳,便是足以致命的破绽。”
楚微未曾无用的宽慰之语,只是默然在旁侧石凳落座,语声沉静真切:“往后若是需左手发力的险境,不必强行逞强。宁可招式慢上半拍,稳住身形,也远比强行出手、半途力竭落败要好。”
“我知晓了。”凌绝尘应声,音色清和。
晚风穿庭,徐徐吹拂。石桌上摆放的烛火被风撩动,烛焰微微倾斜摇曳,晃出细碎光影,旋即又稳稳归正,明暗不惊。
檐下悬挂的竹制饰件被清风吹动,几只竹鸟、竹蜻蜓相互轻触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轻响,挨挨挤挤,随风轻转,不离不弃。
楚微望着檐下晃动的竹饰,沉默须臾,忽然轻声开口,语声清淡却暗藏深意:“凌绝尘,倘若暗处有人蛰伏已久,一心一意,只等你露出半点破绽,伺机而动,你当如何应对?”
凌绝尘收剑的身形微顿,缓缓转过身来,白衣沐着暮色清光,眼底澄澈冷静,无半分慌乱:“那便守住本心,不露破绽。”
“可对方早已布好棋局,蓄势待发,步步紧逼。”
“那就静待其先动。”他声线平稳笃定,通透清醒,“蛰伏暗处之人,耐不住长久沉寂。率先出手,便率先暴露踪迹,破绽自现。”
楚微细细思忖,微微颔首。
道理通透,皆是人心博弈的真冢
她起身折返屋内,落座案前,给自己斟了一杯凉茶,指尖端着茶杯,慢慢口饮下。微凉茶水入喉,抚平了心底浅浅的沉郁。
刚放下茶杯,庭院石桌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磕碰微响。
极淡、极细,似是有人轻置物件,转瞬便归于寂静。
楚微未曾即刻起身探查,静坐屋内,默然静待片刻。
心绪沉淀妥当,她方才推门而出。
暮色沉沉的石桌上,静静躺着一截崭新枯枝。比此前所得的枝干更粗实坚硬,断口平整利落,枝头刻着一道深浅清晰的刀痕。
一笔成形,笔画规整清晰,较之往日生涩的刻痕,已然初具字形,似是某个字的起笔,正在日复一日的雕琢中,慢慢完整、慢慢成熟。
楚微抬手拾起枯枝细细端详片刻,又轻轻放回原位,分毫未动,让它静静栖于微凉石桌之上,留存这份隐秘的善意讯号。
夜色彻底浸染山林,庭院寂静无声。
远山零星虫鸣断断续续响起,又被晚风轻轻吹散,四下安宁清冷。
楚微立在门边,静静望了片刻院中如水月色、摇曳树影,而后转身回屋,轻轻合上门扉。
屋外枯枝无言,暗潮无声。
屋内人心澄澈,烛火不惊,静待风起。
喜欢战神医女,废材炮灰杀穿修真界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战神医女,废材炮灰杀穿修真界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