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的手机还在响,直播画面里的埃里克已经切到了下一个话题,正用那种令人作呕的腔调点评中国女性的。
周北辰没再看。
他转身走向擂台,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秤上。
右手的纱布被汗水浸得发皱,他用牙齿咬住一端,一圈一圈的拆下来。
指关节的淤青露出来,紫黑紫黑的,像几颗熟透的葡萄。
周哥,你不看看吗?阿杰举着手机追上来,这王鞍又——
不看。周北辰。
可是他在造谣!
他造的谣还少吗?周北辰把拆下来的纱布扔进垃圾桶,今晚上台,用拳头话。
阿杰张了张嘴,还想什么,被苏心如一个眼神制止了。
去把早餐热了。苏心如,他十分钟后要吃。
阿杰了一声,收起手机往厨房走。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周北辰一眼,欲言又止。
拳馆里只剩下周北辰和苏心如两个人。
苏心如靠在擂台围绳上,双手抱胸,看着他打沙袋。
周北辰没有用缠手带,一拳一拳打在沙袋上。
沙袋发出沉闷的声,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你轻点。苏心如,右手还想不想要了?
周北辰没停。
你是真不怕变成残疾。苏心如。
周北辰,但更怕输给洋人。
苏心如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从后面抓住他的右腕。
周北辰停下来,沙袋还在晃。
你要打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她问。
打到他倒下。
那苒薇呢?苏心如,你也打算打到她倒下?
周北辰转过头,看着她。
我没打算打她。他。
但你也没打算原谅她。苏心如。
周北辰沉默了一下,把右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她不需要我原谅。她需要的是清醒。
她清醒了。苏心如,刚才那个电话,她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那是她的事。
曾经是你们的事。苏心如纠正他。
周北辰看着苏心如。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他能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黑。
她昨晚也没睡好。
你在替她话?周北辰问。
不是替她话。苏心如,是站在女饶角度告诉你,苒薇心不坏,她只是脑子不好使。
周北辰愣了一下。
苏心如靠在沙袋上,继续:一个女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爱过的人去打一场可能送命的架,她会慌。一慌,智商就下线。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拿自己去换。这在她的认知里,是牺牲,是爱,是伟大。但在你的认知里,是羞辱,是背叛,是践踏。
所以?
所以你们两个人都没错,只是不在一个频道。苏心如,她以为她在救你,你以为她在毁你。实际上,她只是搞出了这世上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操作。滑下之大稽。
周北辰的嘴角不禁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这话……他,比老方还毒。
事实而已。苏心如,她要是真的坏,就不会打电话来哭了。她要是真的聪明,就不会去酒店。她就是个又怂又蠢又有点可怜的女人,不值得你恨,也不值得你原谅。你该做的,是把她从脑子里删除了,然后专注于今晚的比赛。
周北辰沉默了很久。
你得对。他,但我还删不了。
为什么?
因为她曾经是我的妻子。周北辰,就算现在不是了,那段相濡以沫的日子也不是虚假的。所以我可以不怪她,但是她献身一个洋人,我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心如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这个人。她,表面看着冷漠无情,其实比谁都重情义。
周北辰没接话。
他重新把手缠上绷带,继续打沙袋。
苏心如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老方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豆浆和油条。
他看见苏心如,又看见擂台上的周北辰,点零头。
心如,你先去吃饭。老方,我有话跟北辰。
苏心如看了老方一眼,又看了周北辰一眼。
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她问。
男人之间的话。老方。
苏心如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她接过老方手里的塑料袋,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周北辰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老方走到擂台边,从耳朵后面拿下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捏在手里。
他没有立刻话,而是上下打量了周北辰一番。
手怎么样?他问。
还能握。周北辰。
脸呢?
还能看。
心呢?老方问。
周北辰停下来,看着他。
老方,你今很奇怪,到底想些什么?
老方把烟叼在嘴里,还是没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擂台围绳上。
是一朵红玫瑰。
花很新鲜,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灯光下红得刺眼。
老方像变魔术一样,把那朵花从身后拿出来,递到周北辰面前。
拿着。老方。
周北辰没动。
干什么?他问。
送给苏心如。老方。
周北辰的表情僵住了。
老方,你——
听我完。老方打断他,苏心如喜欢你。瞎子都看得出来,就你看不出来。
周北辰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她不是——
她不是个医生,不是个朋友,不是个合作伙伴。老方,她是个喜欢你、担心你、愿意为你熬夜做数据、陪你去医院、看你打沙袋看到眼睛发直的女人。
她只是负责我的康复——
康复个屁。老方,你见过哪个康复师为了选手,把自己熬成熊猫眼?你见过哪个康复师,选手打沙袋的时候,她在旁边一站就是三个时?
周北辰不出话来。
苒薇已经是过去式了。老方,不管你们之间到底还有多少没完的话,或者没处理完的事。清醒点,你不能为了一个所谓的前妻苒薇,把良人苏心如拒之门外。
完老方把玫瑰花往前递凛。
拿着。他,等会儿苏心如出来,你把这朵花送给她,然后:你很漂亮,我好喜欢你。
周北辰的脸更红了。他后退了半步,像是那朵花会咬人。
我不想。他。
为什么?
太肉麻了。周北辰的声音都变了,我不出口。
老方哈哈大笑。
他笑得很响,胸腔都在震动,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北辰看着他,脸色从红变黑,又从黑变红,整个人扭捏得像个学生。
你笑什么?周北辰问。
我笑你。老方,台上打洋鬼子眼睛都不眨一下,让你跟一个女人句喜欢,你就这副德校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老方把玫瑰花硬塞进周北辰手里,拳头是你的武器,言语也是你的武器。你总不能让苏心如一直猜一直等吧?
周北辰握着那朵玫瑰,花瓣抵在掌心,又软又凉。
他低头看着那抹红色,像是看着一枚定时炸弹。
她不会接受的。周北辰。
你不,怎么知道她不接受?老方问。
我……
我什么我。老方拍了拍他的肩膀,花给你了,话术也教你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老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他,你要是不敢送,我就把花送给楼下卖早点的王寡妇。她肯定高兴。
门在老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北辰一个人站在擂台中央,手里攥着那朵红玫瑰。花瓣被他捏得有点变形,水珠顺着茎流到他手腕上。
他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苏心如还在里面,他能听到她洗杯子的声音。
周北辰张了张嘴,那句你很漂亮,我好喜欢你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的脸又红了。
他把花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香味,或者是有香味他闻不出来。他的注意力全在厨房那扇门上。
苏心如的影子映在门玻璃上,模糊不清。
她在里面走动,拿杯子,倒水,每一个动作都很轻。
周北辰盯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拳馆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自我介绍是运动医学博士。
老方在旁边抽烟,阿杰偷偷跟他:周哥,这女的看起来不好惹。
确实不好惹。她敢在周北辰练到筋疲力竭的时候,直接把电源拔掉。
敢在他半夜偷偷加练的时候,站在门口你出来,不出来我就报警。
敢在所有人都不敢话的时候,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不要命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好惹的女人,会在他睡着的时候,轻轻给他盖上一条毯子。
会在他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坐在床边给他读训练数据,读到她自己先睡着。
会在他每一次模拟战之后,把身体各项指标密密麻麻写满三页纸。
周北辰低头看着手里的玫瑰。
红色的花瓣,绿色的茎,上面还有水珠。
这朵花太轻了。
轻得配不上苏心如为自己所做的那些事。
厨房的门响了一下。
苏心如要出来了。
周北辰下意识想把花藏到身后,但擂台就这么大,根本没地方藏。
他的脸更红了,手心开始出汗,把花瓣都润湿了。
门把手转动。
周北辰深吸一口气,把花举到胸前,像个正在接受检阅的新兵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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