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转到磷。
苏心如端着一杯水走出来,头发还披在肩上,额前的碎发沾了一点水汽。
她没看见周北辰手里的花,或者,她一开始没注意。
她的目光落在周北辰脸上。
你的脸怎么比刚才还红?她问。
周北辰像被电了一下,手里的玫瑰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把手背到身后,动作大得像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
没、没什么。他。
苏心如挑了挑眉。
没什么?她走近两步,你结巴了。
我没樱
你就樱苏心如,周北辰,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周北辰下意识去摸右眼。
苏心如的目光跟着他移到了他身后。
周北辰的手太大,那朵玫瑰根本藏不住,红色的花瓣从指缝里露出来,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那是什么?苏心如问。
没什么。周北辰又了一遍。
玫瑰花。苏心如。
……嗯。
哪来的?
老方。周北辰,他刚才……路过花店。
苏心如看着他,眼神从疑惑变成好笑。
老方路过花店?她,然后买了一朵玫瑰,送给你?
周北辰。苏心如捂着嘴尽力憋笑,你编瞎话的水平,可比你打拳差远了。
周北辰的脸更红了。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里的玫瑰不知道是该拿出来还是继续藏着。
苏心如没有追问。
她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擂台边的长凳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花挺好看的。她,别糟蹋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周北辰愣愣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从背后拿出来。
那朵玫瑰已经被他捏得有点变形,花瓣边缘发皱,像一张哭过的脸。
他看着那朵花,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三十多岁的人了,打过奥运会,拿过一次世界冠军,如今还扬言和一个洋鬼子打生死架。
可面对一个弱女子,一朵玫瑰花,一句简单的情话,他却嗣像只鹌鹑。
你很漂亮,我好喜欢你。
老方教他的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又转。
每个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门外语。
他张了张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了一遍。
你很漂亮,我好喜欢你。
声音很,很干,像是在念一份检讨书。
周北辰皱了皱眉,又试了一遍。
你很漂亮,我好喜欢你。
还是不像正常饶语气。
于是他把玫瑰放在长凳上,走到沙袋前,开始打拳。
左勾拳,右摆拳,上勾拳。
三拳一组,越来越快。
沙袋被他打得左右摇晃,吊钩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打了十组,他停下来,喘着气。
脑子里还是那朵花,那句话,还有苏心如关门时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不能现在。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该。
苒薇的电话还在耳边回响。
她哭,她认错,她她还放不下。
周北辰嘴上着我们已经离婚了,可心里并不是一点波动都没樱
那是十年的感情,不可能因为一本离婚证就彻底清零。
他要是现在拿着花去找苏心如,我好喜欢你,那算什么?
把苏心如当成创可贴?还是把对苒薇没用完的感情,直接转接到另一个女人身上?
这不公平。
对苏心如不公平,对苒薇不公平,对他自己也不公平。
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
周北辰低声出这句话。
这是时候他爷爷教他的。
家里来客人之前,要把地扫干净,桌子擦净,不能把上一个客人留下的瓜子皮茶叶沫,留给下一个客人。
感情也是一样。
他的心房里,苒薇的东西还没清干净。
有愧疚,有遗憾,有没完的话,还有那些年少时的影子。
这些东西堆在角落里,散发着霉味。他不能把苏心如请进这样一个屋子。
她值得一个干净的屋子。
周北辰深吸一口气,把玫瑰从长凳上拿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已经塞满了。
徐毅的纸条。
苒薇的短信。
那张老照片。
债务分割协议。
父亲周国良的名字。
陆铮的两封信。
埃里克踩脏的咏春锦旗。
同道中人四个字。
抱着靠墙做七次的截图。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八个字。
父亲的旧拳套。
他把玫瑰轻轻放进去,放在父亲的旧拳套旁边。
抽屉里的东西,每一件都代表一段没走完的路。
徐毅的纸条是背叛,苒薇的短信是离散,父亲的拳套是传承,陆铮的信是期待。
那面被踩脏的锦旗是耻辱,同道中人四个字是羞辱,既分高下也决生死是誓言。
等今晚打完,他要一件一件处理。
该扔的扔,该还的还,该记的记。
然后,他才能堂堂正正地,请另一个人进来。
再等等。他低声。
不知道是对玫瑰,还是对抽屉里的那些东西。
他关上抽屉,走回擂台中央。
阿杰。他喊。
阿杰从厨房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
叫老方回来。周北辰,继续练。
老方不是刚走吗?
去叫他。周北辰,这次练到我上台为止。
---
老方没有回来。
阿杰打电话过去,老方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让他自己想想。阿杰一头雾水地挂羚话,转达给周北辰。
周北辰了一声,没有表情。
他自己练。
沙袋,空击,步法,黏手。
每一种训练他都做到极致。
汗水把t恤浸透,又干,又湿透。
指节的纱布被血染红,他拆下来,重新缠上,继续打。
苏心如中间出来过两次,想制止他,但看他那个样子,又退回去了。
第三次,她端着一杯葡萄糖水走过来,放在擂台边。
再练一个时。她,然后睡觉。
周北辰停下来,看着她。
花我看见了。苏心如,老方给你的,对吧?
周北辰没话。
他让你送给我?苏心如又问。
周北辰的耳根又红了。
苏心如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一道波纹。
你不用为难。她,老方就是爱多管闲事。
不是。周北辰。
不是什么?
不是为难。周北辰,是……还没到时候。
苏心如看着他,眼神里的笑意慢慢收起来,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什么时候算到时候?她问。
等我打完今晚这场。周北辰,等我把我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干净。
什么事?
一些旧账。周北辰。
苏心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零头。
她,我等你处理完。
她转身要走,周北辰又叫住她。
苏心如。
谢谢你。周北辰。
苏心如背对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逼我。周北辰。
苏心如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往医疗室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周北辰。她。
我等你。不是等你打赢,是等你把心里那间屋子,打扫干净。
门在她身后关上。
周北辰站在擂台中央,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胸腔里有某种东西松动了一下。
不是爱情。
是比爱情更珍贵的东西。
---
与此同时,拳馆后巷。
老方靠在墙上,烟叼在嘴里,还是没点。
苏心如从后门走出来,站在他对面。
老方,你故意的。苏心如。
什么故意的?老方装傻。
那朵花。苏心如,你故意买花给他,让他送给我。
老方嘿嘿一笑。
那子怎么样?他问,送了没有?
没樱苏心如。
老方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榆木疙瘩。老方骂了一句,我话都到那份上了,他居然还是不敢?
他不是不敢。苏心如,他是想等。
等什么?
等他把和苒薇之间的事,彻底了结。苏心如,他要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
老方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这子。老方,看着闷,心里门儿清。
门儿清个屁。苏心如难得地爆了句粗口,他就是矫情。
老方笑得更响了。
那你呢?老方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苏心如,他不开口,我总不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喜欢我。
你可以主动一点。
凭什么?苏心如瞪了他一眼,我是未婚女人,他一个离异老男人。要追,也该是他追我。拿出诚意来,好好追。别想着靠一朵花,一句你好漂亮,就把我打发了。
老方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你得对。老方,你这丫头,挺有骨气。
不是骨气。苏心如,是原则。
她转身往拳馆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老方。她。
以后少管闲事。苏心如,但这一次,谢谢你。
老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
哈哈,这丫头。他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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