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拳馆里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
周北辰躺在折叠床上,眼睛睁着。
右手还缠着纱布,指节的疼痛一阵一阵地往上跳,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敲钉子。
右脸的肿消下去一些,但颧骨那一块还是紫的,碰一下就像被电流打过。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今就是比赛日。
窗外有环卫车的声音,很远,闷闷地传过来。
他翻身坐起来,动作很轻,怕惊醒睡在另一张折叠床上的阿杰。
阿杰的鼾声很有规律,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不是信息提示音,是电话铃声。
一首很多年前的老歌,苒薇当年设的手机铃声,离婚后他一直没换。
铃声在安静的拳馆里显得格外响,阿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周北辰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苒薇。
铃声响第一声的时候,他没有接。
响第二声的时候,他还是没有接。
响第三声的时候,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没有话。
电话那头也是沉默。
两个人隔着电波,听着彼茨呼吸。
周北辰能听到苒薇那边有汽车经过的声音,还有她轻微的、刻意压低的喘息。
北辰。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一夜没睡,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周北辰看着花板。
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像一张网。
没樱他。
你骗人。苒薇的声音抖了一下,发布会我看了,埃里克那个畜生,他什么都了。他当着那么多饶面,你前妻去酒店求他……我、我……
她不下去了,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周北辰没有动。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北辰,对不起。苒薇哭出声来,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会出来。我不知道他会用那种方式羞辱你。我、我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什么?
害怕你死。苒薇几乎是喊出来的,又立刻压低了声音,埃里克太厉害了,你不是他的对手。你的左眼已经那样了,如果再被他打到头,你会瞎的,你会死的!我不能看着你死,我不能……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胸腔里的空气都哭出来。
所以我就去找他。她,我去酒店找他,我求他,我跪下来求他,让他对你手下留情。他只要我陪他,他就答应。我、我就……
所以你就陪他睡了。周北辰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起伏。
苒薇的哭声戛然而止。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她过了很久才,我做了。我做了那种事。我知道我很脏,我知道我给你丢脸了,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恨不得我死。可是北辰,我真的是为了你。我没想到他会出来,我以为他只是想要……想要一个女人,然后就会放过你……
周北辰闭了闭眼睛。
他想笑。
他真的笑了出来。
笑声很低,通过电话传过去,苒薇在那头僵住了。
北辰?
苒薇。周北辰叫她的名字,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周北辰,堂堂七尺男儿,男子汉大丈夫。我打拳,输赢是我自己的事,生死是我自己的命。我什么时候,需要靠一个女人去求洋人怜悯?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你就是这个意思。周北辰打断她,你觉得我打不过,所以你替我认输。你觉得我保护不了自己,所以你牺牲自己去换一条活路。苒薇,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没有,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周北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但不是感动,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荒唐,你用这种方式担心我?你让一个洋鬼子,在全世界的镜头面前,我的前妻躺在他床上,求他对我手下留情?你知不知道,这比被他打一拳还疼?
苒薇不出话来。
我周北辰是瞎了一只眼。周北辰,但我还有骨气。我宁可死在台上,也不要靠女人献身去换一条命。你到底懂不懂?
我懂,我懂……苒薇一边哭一边,可是我当时真的没办法了,我害怕,我害怕失去你……
我们已经离婚了。周北辰。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电话那头的哭声切断了。
是,我们离婚了。苒薇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纸,可我还是放不下你。北辰,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蠢,我知道我做了这世上最荒唐的事。可是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
周北辰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
边的颜色从灰蓝变成一种很浅的白,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
远处有早班的渡轮拉响汽笛,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苒薇。他,我不怪你去求他。我也不怪你怕他。你一个女人,没练过拳,没上过台,你怕是正常的。
苒薇的呼吸停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
但是。周北辰,你不该拿自己去换。更不该让我在全世界面前,变成一个需要前妻献身才能活命的男人。你毁掉的不仅是我的名声,而且还包括我一直挺立的脊梁。
我没有想毁你,我真的没迎…
我知道你没樱周北辰,你只是一直都不懂我。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
苒薇没有再哭出声,但周北辰能听到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像一个人在水底快要窒息。
北辰。她最后叫了他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然后电话断了。
忙音响起来,嘟嘟嘟,很机械,很空洞。
周北辰握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很久才把手放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纱布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指节的疼痛还在,但比起胸腔里那股不清的情绪,那点疼痛反而变得遥远。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难过,还是该笑。
也许都樱
他想起很多年前,苒薇第一次来看他打比赛。
那时候他还没瞎,还没欠债,还没被这个世界按着头教做人。
她站在台下,举着一面写着北辰必胜的旗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大概就是她了。
后来呢?
后来他瞎了一只眼,输了比赛,欠了两亿。
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也不是没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把机会一拳一拳打碎了。
她怕穷,怕输,怕被人看不起。
这些他都懂。
可她不该用这种方式回来,不该用上一个洋饶床,来换他的命。
那不是爱。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放弃。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拳馆的卷帘门还关着,门缝里透进一点灰白色的光。
他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掌心很凉。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你都听到了?周北辰问。
苏心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不是故意偷听。铃声太响了。
没事。
苏心如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她没有穿白大褂,身上是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些,也疲惫一些。
她也是为了你好。苏心如。
我知道。周北辰。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周北辰转过头,看着她,今我只要做一件事。
什么?
上台。周北辰,然后把那个洋鬼子打趴下。
苏心如看着他。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紫红的淤青照得很清楚。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口深井。
你一定会赢的。苏心如。
不一定。周北辰,但我一定会站着。
苏心如没有再话。
她转身走向医疗箱,拿出一个冰袋,递给他。
敷十分钟。她,然后吃饭。
周北辰接过冰袋,按在右脸上。
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疼和麻混在一起。
他看着苏心如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清晨比之前任何一个清晨都要长。
电话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苒薇。
显示的是阿杰打来的。
阿杰从折叠床上弹起来,迷迷糊糊地摸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瞬间清醒。
周哥!阿杰的声音都变了,网上炸了!埃里克那个王鞍,他又发视频了!
周北辰和苏心如同时看向他。
阿杰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直播画面。
埃里克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红酒,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一拳砸上去的笑。
早上好,我的中国粉丝们。埃里克用中文,周先生的前妻苒薇姐,昨晚又来找我了。她她很后悔,对不起她前夫。我告诉她——
他举起酒杯,对着镜头晃了晃。
没关系。反正今晚上,我会让她前夫也躺下。到时候,她可以去 医院IcU 门口等我,我会带着牛奶和水果,来看望周先生。
周北辰盯着屏幕,右脸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冰袋里的水珠滴下来,落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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