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远宁躺在榻上，睁着眼，没有半分睡意。
朔州战局骤然生变。北疆赤嶂部倒戈相助，原本平叛之局，瞬间牵出外患。
短短几日之内，接连折损几员大将，主帅受伤。
战报上不过寥寥数校字数不多，却字字千斤，沉甸甸压在远宁心头。
豪言出口容易，真正整军北上却是另一回事。萧家军重振未满一月，虽已扩充至三千之数，可甲胄未齐，刀刃尚需重铸，粮草与马匹更是捉襟见肘。
她已遣人星夜赴京请命。可山水千里，一来一回，需多少时日？战局却不等人啊…
若朔北再失两城，赤嶂部的铁蹄便会横跨清陵的万亩良田。春耕一断，伤及国本，届时就算击托军，也不过是收回一片焦土。
念头至此，她翻身坐起，走到窗边推开木棱。
新月弯弯，微弱地照亮院中的旌旗树影。
同一片夜空之下，一骑快马踏碎官道霜露，直奔曜京。
八百里加急军报，自朔北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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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国都城曜京，建于山上。山势浑圆对称，不甚高，却占尽风水。
城池自山脚层层铺展而上，街巷如棋盘分列，坊市井然。青石大道由外向内、由低及高，直抵山巅。皇城大内居于城心至高处，飞檐重阁俯瞰四方，城池尽在其下。
这一日，空压着一大片厚重乌云。云层低垂，沉沉覆在山城之上，离皇宫最近，几乎贴着飞檐。
大殿之内赤金为梁，碧柱森然。阴霾的光线自高阔的殿门外照射进来，被层层梁柱切碎，越往深处越暗。殿宇最里面，烬王宝座高踞，其前数位重臣肃立，尽没于阴影之郑
烬王已经年近八旬，仍然目光如炬，声如洪钟。
御案之上，放着昨夜兵部急送入京的北境军报。
——北疆赤嶂部忽然出兵相助叛军，叛军士气大振，我军连失三城。骁骑营全军覆没。
——三皇子炎征肩部中箭，伤势无碍，修养半月可复原。
殿中文武百官分两侧，垂首肃立。
烬王环视一周，开口询问。
“丞相还未上朝么？”
一名内侍上前低声回禀：“回禀陛下，丞相风寒仍然反复，尚需休养两日。”
烬王微微颔首，“让他好生休息，若是好些了，进宫见驾。”
“是。”内侍恭恭敬敬应声。
“众卿家，对于北境战事，有何见解？”
“启禀陛下。”户部尚书钱嵩执笏出列，躬身启奏。
“朔州本属朔国旧疆，民风彪悍。昨年若非北疆五部相助，我朝未必能够顺利收服。如今赤嶂部倒戈，此战恐非短时可以结束。还需从长计议。”
枢密使裴弘度踏前半步，绛紫朝服下暗纹沉沉，面色微冷。
“钱大人何必涨他人志气，灭我军威？三皇子素来骁勇。只需补给充足，休整数日，便可收复失地。”
钱尚书眉目一沉。
“补给充足？裴大人得轻巧。我朝连年征战，国库空耗。所谓补给，钱粮何出？军资何来？”
“钱大人之意，难道是要三皇子连失数城之后退兵还朝？”
“本官从未退兵二字。”钱嵩声音转冷，“还请裴大人慎言。”
殿中一时寂静下来，无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一个是掌下兵马的枢密使。
一个是执下钱粮的户部尚书。
手握重权的两人在御前争执，老丞相又不在朝堂，其他各官员哪敢多言。
“够了。”
烬王开口。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三皇子负伤在身，又连续折损几员大将。此时冒进，乃兵家大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已经出列的二人。
“裴爱卿所言亦不无道理。补给当需筹措。然而朔州之局，已非仅靠整顿可解。”
“需启用新将，赴朔州镇局。”
烬王略一停顿，众朝臣立刻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抬眼。
“裴爱卿，可有将才？”
裴弘度思索片刻，躬身道：
“臣以为，安南王方老将军，可担此任。”
烬王轻轻摇头。
“南域守军编制整齐，战力不弱，但是路途遥远，途中损耗过大。兵行千里，并非良选。”
裴弘度垂首：“陛下所言甚是，臣思虑不周。”
烬王目光又移向兵部列班。
“兵部，可有他选？”
兵部尚书迈一步出列，“回禀陛下，下官推举吉春守军常都统。吉春位处东北，距离朔州较近，兵力充沛，可驰援。”
烬王眉头微蹙。
“常老将军已经年逾古稀，不宜远征。况且吉春兵力多为水军，镇守东海门户，不可轻动。”
殿中气氛愈发压抑阴沉。
烬王目光缓缓扫过群臣。
“难道，就没有其他可用之才了吗？”
“启禀父皇，儿臣有一人选。”一个清朗的嗓音自殿侧传出。
烬王转目望去，目光落在王座下首那道比其他人矮了一大截的身影上。
“太子有何见解，来听听。”
皇太子炎烁身着淡黄朝服，赤金花纹隐隐流光。他端坐在特制的木轮椅上，神色沉稳。腿上盖着一块金线滚边的正黄色锦缎，直垂靴面。
“我朝西北尚有一军，驻守稷国边境。”
烬王略一沉吟，微微眯眼。
“你是，萧家军？”
“正是。”
殿中顿时涌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枢密使裴弘度上前一步，开口道，“陛下。萧家军虽尚存编制，却早已削弱多年。近年并无战绩，恐难担此重任。”
“裴大人此言，未免有失公允。”平静的声音随之响起。
二皇子炎策缓步出粒
“禀父皇。儿臣曾在稷国亲眼见过萧家军统帅萧远宁郡主，并数次与之交谈。萧郡主身手不凡，行事果决，聪颖过人。此次儿臣能顺利返京、伤势康复，亦赖其护持。”
“萧家军近年并无战绩。儿臣以为，正因西境有此军驻守，方可得多年平安。既无战事，何来战功？”
他语气平缓，一字一句听得真牵
“萧家军虽减编，然旧将仍在，属下忠心。既然朝中并无更加合适的人选，此时或可一试。”
烬王缓缓看向炎策，指节轻叩御案。
“萧家军乃降军旧部，朕原本并无重新启用之意。“
烬王顿了顿，”然边境叛乱不可久拖，北境急需援兵。既然太子与二皇子同举此人，朕便给她一次机会。”
“户部，立即筹措军资，拨往燕回关。”
“臣遵旨。”钱嵩立即俯首。
“枢密使，拟军令。命萧远宁率萧家军北上，驰援朔北。”
“臣遵旨。”裴弘度立即应声施礼。
殿上诸臣同时俯首。
炎策与炎烁短暂交换了一个目光，相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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