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宁推开窗子,春末的微风将帘角轻轻掀起。屋里的闷热散去几分。
无昼仍躺在榻上。
胸肩的绷带薄了许多,胸口起伏缓慢而清晰,不再像前几日那样仿佛随时会断。脸色也好了些,几乎透明的苍白褪去,皮下隐约透出淡淡血色。
他的皮肤白皙,此刻更显清透,像一尊汉白玉雕像静静卧在那里。眉骨清秀,眼角微垂,往日含笑的轻佻尽数敛去,薄唇轻抿着,安静得毫无防备。
远宁伸出手,贴上他的额头。
微凉,却有温度。
再探脉搏,缓慢,却平稳清晰。
他就那样躺着,像只是睡得很沉。
她本该放心。可不知为何,这样躺着的他,比那日浑身是血时更让人难以心安。
“无昼。”远宁低声唤了一句。
他的睫毛轻轻一颤,似是听见。却再没有其他反应。
“无昼,你醒醒。”她又唤一声,这次却是连睫毛也不再动了。
远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木盒中拿起两个金元宝,放在他掌心。
然后握住他的手,清了清嗓子,捏着鼻子细声细气的,
“予白,我是宫芷呀。我家的金矿都给你,你醒来好不好?”
那娇滴滴的声音从自己口中出来,连她自己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深吸一口气,又学着那位金姐的腔调继续道。
“只要你醒,再给你十座金矿。整个裕国的金山都给你。你快醒来。”
“予白~”
她拖着长声又唤了一声,尾音拖得绵软。
屋子里安静得过分,连回音都没有分毫。
远宁腾得站起身来,板着脸,退开两步。
…我真是疯了。
堂堂萧家军少帅,学一个疯女饶样子成何体统。
她暗暗跟自己生气,把金元宝取回,重新放进盒里。
远宁走到窗边,再次翻开卷册。
——温予白,蜀南富商独子。家中拥有数座翡翠矿山。
——烬历二十九年春至三十二年秋,在裕国活动……
烬历二十九年春。
看到这几个字,她的心里一动。
那是父亲当殿斩杀雍王、雍国归降烬国的时日。
“原来那时你在裕国。”她自言自语,“那个送糖的人,不会就是你吧。”
完,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我们明明才相识不久。”
榻上那人睫毛忽然又轻轻抖了一下。
远宁低头看他。
“你也知道那首童谣,对不对?”
她重新坐回榻边,轻声唱了一遍从金姐那里学来的童谣。
唱到最后一句时,她分明觉得他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揉了揉眼,再看。
什么都没樱
“你不会是装睡吧?”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手指落上去,触到的是温软的皮肤,却没有半点回应。
远宁苦笑一下,收回手,替他把额角的碎发理好。
“启禀少帅。”窗外传来刀丹的声音。“钟老将军到了。”
“好,马上来。”远宁应了一声,立刻起身。
临走前,她从袖中摸出一颗糖,放进无昼掌心。
他的手指松散无力。她替他合拢,握住那颗圆圆的糖果。
“我不信你真就心无牵挂。”她低声道,“不过就算以前没有,也无妨。醒来,以后会有的。”
她松开手,没有再看,转身离去。
榻上,那只一直沉寂的手,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
远宁走出东厢雅间。
上午的日光已升至院墙之上,清亮却不暖,带着春末的凉意。光线斜落在青石板上,将院中那道身影拖得很长。
院中立着一人。
六十上下的年纪,身形依旧高大魁梧,肩背宽阔。战甲未卸,披风边角裂开,尘灰堆在褶皱之间,一眼便知是连夜急行而来。
黑鬃战马立在他身侧,浑身汗湿,鼻息沉重。日光落在马背上,蒸起淡淡白汽。老将军一手按在马颈上,掌心粗砺,缓缓顺过鬃毛。
“好生照料。”
他将缰绳递给手下,声音沙哑,“它跑了一一夜,该歇歇了。”
霍满江等人已自廊下快步而出,抱拳道。
“钟老将军。”
他微微点头,站姿笔直,却难掩那份从骨子里渗出的疲惫。鬓边银发愈显,阳光一照,更显苍白。
“钟伯!”远宁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许久不见。您今日怎地满身疲惫?快坐下歇歇。”
老将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不似往日的沉稳威严,只剩沉沉压着的东西。
“岚羽姐姐没和您一起来吗?”远宁着,抬眼朝院门外望去。
钟老将军缓缓摇头。声音粗哑,像砂砾在喉间磨过。
“她来不了了。”
远宁一怔,随即强笑道:“是了。朔州叛乱,岚羽姐姐统领黑骑军骁骑营,必然脱不开身,是远宁失言。”
钟老将军垂下眼,缓缓道。
“以后……也都来不了了。”
院中安静下来,黑鬃战马远去的蹄声,在青石板上格外清晰。
“钟伯……此话何意?”远宁的声音慢了下来。
钟老将军没有话,默默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秦川侧过身,压低声音:
“刚接到消息。岚羽妹子,在朔北战死。”
“你什么!”远宁猛地回身,一把抓住秦川的衣襟。
“岚羽姐姐素来勇猛无敌,骑射功夫在我之上。”她下意识摇头,像要把那句话从耳中甩出去,“绝不会败给一群不成气候的反贼。”
秦川低声道。
“半月之前确实不成气候。可前阵子,北疆五部中最靠近朔州的部族,也加入了…北疆人狠辣骁勇,骤然突袭,打了骁骑营一个措手不及。两千轻骑……全军覆没。”
远宁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那几个字像是隔着水传进耳里,她一时竟听不清。
刀丹一把搀住她,默不作声。
远宁的眼圈渐渐泛红。她抬袖飞快擦过眼角,动作利落。
“没想到今年……到父帅坟前祭奠的,少了一人。”
“不是一人。” 秦川低声道,没有半分往日的爽朗。
“与岚羽妹子同赴朔州的纪将军,也马革裹尸。段大哥虽然尚在,背脊受到重创,此生恐怕难以再起。”
他着,将一封自朔州传回的战报递上来。
纸页已被他攥得皱成一团,几乎难以展开。
远宁没有接。她抬手遮住眉眼,肩膀轻轻颤抖。
过了良久,她缓缓放下手,再抬眼时,眸中已无泪意,只余冷光。
“石将军。”
她看向石冉,“如今萧家军十员大将,只余七人。明日,我以主帅之名,亲往父帅陵前请罪。你可要拦我?”
石冉沉默片刻,抱拳而立。
“属下誓死护卫少帅。”
“好。”
远宁站直身形,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明日卯时,全员战甲。城外陵前列阵。“
”让父帅看看,萧家军军魂未灭,气势未减。”
她的声音不高,沉如铁石。
“我已决意,重组萧家军。会修书向烬王请命,出军朔州,平复叛乱。“
”为岚羽姐姐,纪大哥,段大哥,讨回公道。”
话音落下。
由于失去爱女而一直失魂落魄的钟老将军忽然起身。
老泪纵横,却没有丝毫迟疑。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末将谢少帅高义。”
“誓死追随。”
远宁缓缓抬头,看向北方。
朔州方向,风沙弥漫。
她低声道:
“赫连野勒。”
“这一次,我们该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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