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之后,炎策来到皇太子身边,与他的木轮椅并排,步履缓慢。
“二弟,方才多谢你出言相助,”炎烁温和的。
炎策轻轻一笑,摆了摆手。
“皇长兄太见外了。何来‘相助’二字?”
“臣弟在稷国确实与她相谈甚欢。萧郡主为人直爽,有情有义,体恤下属。她带出来的兵,想必不会差。”
炎策的语气里添了几分忧虑。
“可惜我不擅兵马,不能赴前线分忧。三弟受伤在身,身处北境,着实让龋心。只盼萧家军可以及时赶到,助三弟稳住局势,早日归朝。”
炎烁轻轻叹了口气。
“兵部呈上的战报,向来报喜多于报忧。此时北境实情,只怕比纸面所写更重几分。”
“三弟自幼驰骋马背,体魄向来强健。区区箭伤,断然不会伤其根本。待援军抵达,局势定可以扭转。”
话间,他右手无声地攥住膝上锦缎,手指收紧。
这个微的动作没有逃过炎策的眼睛。
炎策抬手示意,斥退了推车的内侍,自己握住木轮椅后的把手,缓缓向前。
“皇长兄,今日气阴冷,可是旧伤又痛了?”
炎烁摇了摇头。
“无妨,这点疼痛,早已习惯。“
”我这双腿就是废在朔北。如今三弟也在那片土地受伤,难免多想几分罢了。”
炎策张张嘴想点什么,却终究又闭上了嘴角。
自打他记事起,皇长兄就是那个最闪亮最耀眼的存在。
少年时便跟在父皇身边,南征北战。大破江溟,臣服雍国。一把长枪横扫,所向披靡,从无败绩。就连那身长八尺有余的山狼部首领拉尔罕,也曾在他马前退却。
所以当军报传回,皇太子中流矢坠马、下肢尽废时,朝中无人肯信。
连父皇都认作误报,当场斩了数名传报军情之人。
…如今三弟再次中箭受伤,皇长兄必定是心如刀割。
炎策推着太子,一路送至东宫。
“有劳二弟亲自推车护送。”
炎烁朝他温和的开口。
“一定口渴了吧?进去坐坐吧。”
他抬手示意院中凉亭。石桌上已摆好茶盘与几样糕点,侍女静候一旁。
“那臣弟便叨扰了。”炎策也不客气,含笑点头,跟在后面踏进院郑
炎烁取过一盏茶,亲自置于炎策面前,示意侍女斟茶。
热气氤氲中,茶水在盏中缓缓铺开,是极澄净的一抹湛蓝。
炎烁朝他笑笑,开口道。
“此茶的颜色,味道,都不甚常见。对于缓解我的旧伤酸痛略有裨益,二弟若是喝不惯,叫人另换一种便是。”
炎策拿起茶杯,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
“臣弟在稷国时曾饮过此茶,风味确实独特。”
炎烁略微歪头,面露讶异。
“哦?二弟也识得这‘晴引汤’?”
“谈不上识得。”炎策道,“只是尝过几次。当时那盏茶里,金石之气似乎更重些,是一名叫周子的御厨仆役所煮。”
“周子…”炎烁沉吟了一下,“宫中仆役甚多,我对饮食又不讲究,没有印象。”
“父皇母后都不喜薄荷,这晴引汤向来只在东宫备着。二弟远在稷国却能喝到,倒也有趣。”
炎策举起茶盏,又饮一口,笑着。
“那时臣弟被灯油所灼,下人此汤可解灼痛,便特意煮来。也算是借了皇长兄的光。”
“原来如此。”
炎烁转头唤来身侧主事宫女。
“去查一查,周子可在宫中,叫他来给二皇子请安。”
主事宫女垂首回禀,“回太子殿下,周子隶属昭阳宫。未随大队回京,据传是在稷国不慎失足落水身亡。”
炎烁轻轻点头。
“既是母后宫中的人,那会煮此茶不足为奇。落水而亡倒是可惜了。”
炎策将茶盏轻轻搁回石桌,语气随意。
“臣弟也觉得惋惜。那奴才颇为机敏,怎么好好的就落水了,着实可惜。”
他抬起眼眸,示意侍女再给他倒一杯茶,浅笑道。
“好在这晴引汤还能在皇长兄这里喝到。臣弟今日便多叨扰几盏了。”
“二弟想饮多少,尽管饮便是。”炎烁爽朗一笑,又侧首对主事宫女吩咐,“稍后包上一份,送至西宫。”
主事宫女面露难色,低声,“回太子殿下。此茶所用之材料中,有一种极为罕见珍贵,东宫中并无常备。都是皇后娘娘定期从昭阳宫差人赠赐的。”
炎烁神色未变,随口道:“既如此,去母后那里再取一些便是。再珍贵,也不至于连二皇子都喝不得。”
“是,奴才这就去办。”主事宫女立刻规规矩矩的应下,转身就要退去。
“且慢。”
炎策忽然开口阻止。
“皇长兄,此茶想必是皇后娘娘特意花费重金寻来,给你缓解伤痛而用。臣弟不过尝个鲜罢了。”
“况且臣弟背上的灼伤早已痊愈。宫中好茶甚多,切莫为这等事烦扰到皇后娘娘。”
炎烁略一沉吟,点点头。
“也罢。改日我去给母后请安时,顺道取一些回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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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西侧永合宫内,有一处与其他院落截然不同的所在。
白墙青瓦,门窗古朴,只一间巧的佛堂,四周环竹,静静立在那里。
门楣无金漆龙纹,只悬一块素木匾,上书“静心”二字。
清冷的龙脑香气自门缝中缓缓溢出,幽然缭绕。
炎策安静的立于门前。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走出一个身穿朴素佛褂的侍女。
她在胸前双手合十,施了一礼。
“二殿下请回吧。”
炎策没有后退,反而上前半步。
“母妃仍然不肯见我?”
侍女站在原地未动,垂首道。
“娘娘潜心礼佛,为三殿下祈福。不宜打扰。”
院中凉风乍起,竹影轻晃,映在炎策衣摆上。
他沉默了一息,将那一丝失望压回心底。
“那本王明日再来。”
侍女终于抬起眼,轻声开口,声音清淡平直。
“娘娘有旨,您明日不必再来。她会斋戒在此,直至三殿下平安归来。”
语毕,她便又施一礼,转身回到屋内。
木门开启的那一瞬,炎策伸长脖子望着佛堂深处的人影。
一名身着素青衣衫的女子跪在蒲团之上,背影清瘦。
她面朝佛龛,长发被烛火映出淡淡金边,始终没有回头。
木门缓缓合上,重新将一切遮住,只余淡淡佛香。
炎策站在门口,许久未动。
就在此时,廊外传来珠履轻响,几人徐徐而入。
为首的女子身穿华丽的拖地裙褂,凤钗珠翠轻摇。冉中年却容颜极盛,肌肤莹白,眉眼明艳,身姿高挑挺拔。一进门口,满园都亮了起来。
炎策见到来者,立刻走下台阶,俯身施礼。
“策儿见过萧贵妃娘娘。”
“快起来。”
萧贵妃扶起他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大礼。”
她目光落在紧闭的佛堂木门上,轻声问道。
“思容姐姐,还是不肯出来吗?”
炎策摇摇头。
“还是老样子,多谢萧贵妃娘娘挂怀。”
“你呀,总是这般客套。”萧贵妃无奈的叹笑。
“我与思容姐姐同一生辰,又是同一日入宫。三十年来情同姐妹,看着你们两兄弟从长大。你若还是这般生分,萧娘娘可是要不高心。”
炎策立刻低头认错,“是策儿错了,萧娘娘莫生气。”
萧贵妃展颜一笑,“我怎么会生策儿的气呢。”
她又望了佛堂一眼,柔声道。“既然思容姐姐斋戒,今日便陪萧娘娘一起用膳吧。”
“好,策儿今日陪着萧娘娘。”
萧贵妃伸出手,指尖在他眉间轻轻抚按。
“既然要用膳,我可不想看到一张苦瓜脸。什么山珍海味都没味道了。”
炎策终于舒开眉心。淡淡一笑。
“那可不成,策儿开心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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