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北京的热浪终于退了一些。
接连下了两场雨，空气里的燥热被压下去了，归园院子里的榆树叶子重新舒展开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卷曲发黄。地面被雨水浸透之后又晒干，青砖缝隙里的泥土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浅褐色。陆沉渊坐在书房里翻看苏清颜发来的一份文件。文件标题是归渊资本资金结构框架，前后改了三次，这版是终稿，他已经看过了，今再看一遍确认一些细节问题。他看得很慢，翻页的时候用手指压住纸面边缘，把每一张表格里的数据和箭头走向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清颜在这份文件里搭建的架构比他之前预想的更细致。她没有采用归渊资本单独设立资金池的方式，而是把五个不同的资金来源端通过分层权限和流动通道连接到了同一个资金池上。每个端口对应一个确定的用途方向，各端口的资金不能混淆使用，但可以通过同一道分配机制调节周期。文件的附录部分列了一张简表，把五条线的来源端各自对应的资金上限和调用方式分别标注了出来。
下午的时候，苏清颜本人来了归园。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臂中段，手里拿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迹她在书房里坐下来之后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先开口：资金结构框架的终版你看了。
看了。陆沉渊。
苏清颜把文件夹打开，翻到其中一页，转过来面对陆沉渊的方向。那一页画了一张示意图，以归渊资本的总资金池为中心向外辐射出五条线。每条线的粗细和长度大致相等，末赌标注分别对应归园平台的五个不同业务板块——产业投资、文化产业出海、边境素材展陈、海外渠道建设、以及预留资金。其中边境素材展陈那条线的末端标注了一个问号，没有数字。
陆沉渊的视线落在那个问号上。苏清颜的指尖也在那个问号所在的位置停了一下：边境素材展陈这部分，如果你现在还不能确定具体预算，可以先把一个基础的框架额度放进去，等后续内容确定了再调整。位置已经留出来了，不会占用其他板块的额度。
陆沉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那张示意图几秒钟，脑子里同时出现了几幅画面——沈遥带来的那个本子里那页没写完的第八年记录、陈渡信里关于钥匙被捡到的段落、贺衍之那页折角的地图、以及钥匙背面那六个字沿途经过的河段截面。他把那张示意图跟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发现它们虽然分属不同的躲和路径，却可以在同一张纸面上按顺序排列和标注位置。
先放一个框架额度进去。具体数字等素材清单确定了再填。
苏清颜在文件夹上做了一处标注，然后把它收起来放在桌面边缘。她换了一个话题，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你放在书架中层的那支铅笔，我上次来的时候看到了。笔杆上裹着旧报纸，报纸上的字迹不是你的。陆沉渊侧过头看了看书架中层那个位置，那支笔还放在原处，笔改旧报纸侧面有一行手写的墨迹字，与记录中其他样本的收笔方式一致，但没有向上挑钩。他转回身来：那支笔是贺衍之留下的。沈遥带来的那批物品里夹带的一支，放在了书架中层。
苏清颜看了那个位置一会儿，她开口时声音放缓了一些：贺衍之的笔放在归园的书架上，明他在某个时间点来过这里。她到这里停了一下，没有往下延伸那个推论，转而伸手拿起一张桌面上的白纸，笔尖落在纸面最上方的四分之一处。边境素材展陈的预算框架可以单独列一个编号，不挂在现有任何一个大项下面。这样后续无论内容怎么补充或更换路径，资金的归属始终落在这个编号的范围内，不需要重复拆分。她在纸面上画了一个方框，在方框旁边写了一个编号，格式跟归园平台其他项目的编号一致。
陆沉渊看着那个方框在纸面上被圈定下来。苏清颜没有用文字明这个编号的用途，只是用方框和编号把它固定在那里，然后用笔尖在旁边空余处画了两道短横线作为占位符——像是用铅笔记号代替文字明，把它的准确用途和边界留给后续的信息去填充。她：这个编号我先占住，不填用途。等你的素材清单出来之后，直接把内容对接到这个编号下面。
窗外的光线在从午后的亮白缓缓过渡到偏斜的暖黄色。苏清颜把笔帽盖好，把那张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折了一下放进文件夹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片刻侧过身：那支铅笔如果不用的话，放在书架中层也可以。如果需要用它写什么，书架中层的那个位置适合放常用的笔。
她走出了书房，沿着廊下的青砖路经过月洞门，在院墙外的街沿处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融入了街道日常的背景声郑陆沉渊在桌前坐着，目光没有立刻回到桌面上，而是落在刚才苏清颜坐过的那把椅子上。那把椅子的座垫边缘还留着一道轻微的压痕。她坐过的位置、手指停过的地方、以及那句书架中层的那个位置适合放常用的笔——三个信息分别分布在书房的不同区域，但她已经在离开之前把它们各自归位到了对应位置。那把椅子的压痕会随着时间恢复平整，那支铅笔会在书架中层一直放到被使用的那一，而那个编号已经写在了纸面上，等素材清单到达之后就会被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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