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回暖了几,但红河沿岸已经进入了雨季的前奏。
陆沉渊出发之前给沈遥发了一条消息,问他那边的气。沈遥回得很快,只有一句:这几阴着,还没下。但河边的土已经潮了,踩上去会陷。陆沉渊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把出发时间定在邻二的早班机。他知道潮土意味着什么。下雨之前河岸边的泥土会变得又软又黏,踩上去的脚印会留得很深很清晰,如果有人在近期走过那段路,那些印子会像拓片一样拓在泥面上,连鞋底的纹路都清清楚楚。他坐早班飞机到了昆明,在机场换乘了一辆往红河州方向跑的长途车。车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色是一种均匀的灰白,像一整块磨砂玻璃罩在头顶上。沿途的绿植在阴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一些,叶面上泛着不反光的哑光质福
他在河口县城落脚之后没有停,直接租了摩托车往柳湾走。骑摩托的是上次那个中年男人,戴着一顶旧草帽,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塑料雨衣——虽然还没下雨,但他已经把雨衣穿上了,像是知道雨随时会下来。摩托车在沿河的便道上颠簸着往前跑的时候,陆沉渊注意到路两旁的泥土确实比上次来时更软了,有些路段已经能看出浅浅的车辙印,边缘的土块被水汽润得发暗。他在离土屋大约一百二十米的地方下了车,让摩托车在路边等着。这段路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地面。河岸的泥土是深褐色的,湿度很大,脚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软泥在鞋底和硬土层之间滑动。
他在距离土屋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住了。地面上有一串脚印。脚印很清晰,从河岸方向延伸过来,一直通到土屋侧面那根铁钉的位置,然后又折返回河岸方向。鞋印不算新,边缘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像是踩上去之后被风吹了一段时间,但还没有被雨水冲刷过。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脚印的朝向和间距。步伐均匀,不快不慢,像是走这段路的人已经很熟悉这段距离了,不需要刻意调整步幅。脚码不大,中等身材的人踩出来的印子。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铁钉上那根棕褐色的绳子还在——旧绳被取走之后,铁钉上只剩下这一根绳。他上次系上去的那根新绳还挂在旁边,位置没变。他站在铁钉前面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墙根下方有一片被踩实的区域,那些鞋印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了河岸。来的人在那根铁钉前面站了一会儿,只是站着,没有动那根绳子,然后转身离开了。他的目光从铁钉上移开,扫了一圈土屋周围的墙面和墙角。墙面上没有新的划痕,墙根的石头位置跟他上次看到的一致,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他蹲下来,把那根新绳从衣袋里取出来。出发之前他已经在那根绳的尾端打好了一个结,这次没有在末端留空余。新绳穿过铁钉,在旧绳旁边系好,两根绳子并排挂在同一根铁钉上。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两根绳子挨在一起,颜色一深一浅,材质一糙一细,像两条在不同时间从不同方向汇到这面墙上的支流。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串鞋印,鞋底的花纹大致是横向排列的沟槽纹路——河岸常见的防滑靴底踩出来的印子。那个人沿着同样的路径走过来的,也沿着同样的路径走了回去,只在铁钉前面停了一下。他来之前已经知道那根新绳会挂在那里,他只是来确认它还在不在。
摩托车在路边等着。他跨上后座的时候空的颜色比刚才更暗了一层,云层压得更低了,风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味。摩托车沿着来路往回跑的时候,第一滴雨落在了他的手腕上,凉丝丝的,然后第二滴、第三滴,细密的雨幕从灰白色的空里慢慢垂下来,把河岸两侧的绿色植被洗得越发浓重。他坐在摩托车后座上,雨点打在雨衣帽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眯起眼睛,把目光从雨幕中收回来,落在刚才看到的那个鞋印上。那张鞋底的主人在雨落下来之前来过又走了,在他之前来过。他在那条土路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在铁钉前面站了一段时间,走了。然后雨落下来,把那些印子一点一点地抹平,让泥土重新变回泥土。他坐在摩托车后座上,雨还在下。那两排已经模糊的脚印此刻应该在雨水里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消失,像什么也没留下过。但新的绳子已经系上去了。雨停之后,等泥土重新变干,会有人沿着河岸走过来,再次站在那根铁钉前面,看到两根绳子并排挂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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