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吃着饭。
“有事?”
孙玉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续上:“没事没事,我也来吃饭,正好碰上。怎么样,还习惯吧?咱们枫叶环境好、生源好,就是节奏快,有些从……”
他顿了顿,把“地方来的”几个字嚼碎了咽回去,换了个法:“有些新老师不太适应。”
庞谨终于抬眼。
那目光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还没化净的薄冰。
孙玉民被他这样看着,没来由地挪了挪屁股。
“没事就走开,”庞谨,“我还要吃饭。”
孙玉民讪讪站起来,干笑两声,端着餐盘徒几米外的空桌。
他没走远,屁股刚挨着凳子就把手机摸出来,拇指飞快滑动,像在发什么消息。
庞谨没再看他。
筷子刚挑起一口米饭,余光里多了两道影子。
“庞老师!”
明羽和孟博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站姿规矩得像两棵刚移栽的白杨。
孟博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老师,你在这儿吃饭呐。”他的语气热络又自然,仿佛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看见、恰好打个招呼。
庞谨“嗯”了一声。
他对自己班的学生,态度总是要温和些。
这区别待遇写在眉目间,不远处的孙玉民看见了,低头把手机按得更用力。
孟博文和明羽飞快对视一眼。
那一眼只零点几秒,快得像蜻蜓点过水面,却被庞谨收进眼底。
他没吭声,等他们开口。
“那个……庞老师。”孟博文清了清嗓子,“你能请我们吃顿饭吗?”
“怎么了?”
“我没钱了。”孟博文的语气立刻塌下去,眉毛眼睛都跟着往下垮,“这个月真的要吃土了,今早上馒头都是我室友救济的。”
他演得很认真,嘴角下垂的弧度都经过精确计算。
一旁的明羽用力抿着嘴,生怕自己笑出来。
庞谨看着他,没话。
孟博文被那目光看得后脊梁发紧,正要打退堂鼓,庞谨已经收回视线,把筷子搁在餐盘边沿。
“校去打饭菜吧,记我头上。”
孟博文愣住了。
这么容易?
他还没反应过来,明羽已经上前一步,脸上堆起一个得寸进尺的笑:“庞老师,那个……我们想去二楼吃顿好的。”
他咽了口唾沫,补充道:“上午上课太累了,需要补充营养。”
这个理由是他和孟博文琢磨了一下午才定稿的。
既显得合理,又带点少年人特有的耍赖,老师一般不好意思拒绝。
庞谨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恼怒,也没有被算计的不悦,只是很淡、很静,像在看两个耍聪明的幼崽表演刚学会的把戏。
“走吧。”他站起身。
明羽和孟博文再次对视——这回不光是蜻蜓点水,简直是惊雷滚滚。
成了?
“庞老师!”
一声高呼从身后炸开。
他们回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食堂入口乌泱泱涌进来一大片人,全是熟面孔。
三班的男生打头,女生垫后,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开过来,活像一支饥荒年代逃难进城的流民队伍。
“庞老师你偏心!”打头的男生嗓门最大,“你背着我们请他们开灶!”
“就是就是!”旁边立刻有人帮腔,“怎么可以这样呢?”
“不行,庞老师你也得请我们!”
“我们上课也很累!”
“我今早饭也没吃!”
人群越围越近,庞谨被十几双亮晶晶的眼睛包围,眉头微微蹙起。
他扫了一眼。
赵磊没来,安灵雨没来,除了这两人,其他全到齐了。
庞谨倒也不在意,直接带着这群学生上楼了。
食堂二楼。
灯光是暖黄色,桌椅是新换的胡桃木色。
冷柜里摆着进口牛肉和鲜切三文鱼,铁板烧台滋滋冒着油星,空气里飘着黑椒和黄油交融的焦香。
三班十八名学生鱼贯而入,打头的是明羽,身后跟着孟博文,再后面是十来个跃跃欲试又强装镇定的少年。
他们在一张长桌前站定,像一群排队等着投喂的雏鸟。
十八人,上午孟博文在教室算过的那笔账,此刻正等他买单。
庞谨正要开口,人群外忽然响起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你们这是胡闹。”
那声音里带着笑,却让人听不出半点笑意。
学生们自动让开一条道,陈大伟背着手踱进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沉稳的节奏。
他看了看三班这群孩子,又看了看庞谨,嘴角弯成一个惋惜的弧度。
“你们庞老师那点薪水,哪够请你们吃二楼的?”
他把“那点”两个字咬得很轻、很准,像往秤盘上搁砝码。
孟博文和明羽迅速交换一个眼神。
来了。
这不是他们计划的剧本,但不妨碍他们看得津津有味。
明羽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隐进人群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陈大伟继续下去,语重心长,像在进行一场公开的师德教育。
“三班的同学们,你们要体谅老师。你们庞老师刚来,试用期工资扣完社保,到手也就四千出头。你们这乌泱泱十几个人上二楼,一顿就吃掉他两千——”
他停顿,轻轻叹了口气。
“两千是什么概念?你们庞老师半个月工资。”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而且,”陈大伟话锋一转,声音又缓下来,“你们庞老师从县城来的,为人呢,是节省惯聊。”
他看向庞谨,目光里带着长辈式的、推心置腹的怜惜。
“听之前谈了个女朋友,第一次去人家家里,就带了几袋茶叶。也不是茶叶不好,但那个……”
他摇摇头,没把话完,意思已经清清楚楚落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太抠了。
抠到被女朋友甩。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师生开始交头接耳。
孙玉民坐在不远处,嘴角压着一个还没成型的笑,压得很辛苦。
陈大伟见火候差不多了,慈祥地转向学生们:“这样吧,今这顿我请。你们收一收,别为难你们庞老师了。”着他伸手去摸钱包。
“这么——”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截断了他的动作。
“咱们的陈教导主任,是不抠了?”
陈大伟的手指顿在半空。
他抬头,对上庞谨的眼睛。
那双眼依旧很淡,淡得像初春湖面的薄冰,冰下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不是愤怒,不是羞恼,只是一种……
平静。
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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