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谨把那些雷击木和雷击沙收好,拿起那枚干枯的种子。
那枚种子躺在掌心,轻得像一片干涸的树叶。
庞谨垂眸看了片刻,朝阳从窗户斜斜切进来,正落在它皱缩的表面上,每一道纹路都像被时光熬干了汁水的老河床。
可他知道,这不是死物,那层枯槁的壳下,汪着一整池沉眠的灵气,不动声色,却浩瀚如渊。
时候未到。
他将种子收起来,它还能等,他也还能等。
庞谨没有吃酒店的早餐,去了早餐铺子吃。
早餐铺子在巷口,豆浆滚烫,油条刚出锅,咬下去有酥脆的裂响。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吃得慢,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窗外卖材三轮车吱呀碾过水洼,上班族举着手机匆匆赶路,人间烟火从四面八方涌来,扑在他肩头又悄然滑落。
这就很好。
打车去学校的路上,他阖眼靠着座椅。
一夜吐纳,灵力在经脉里淌成涓流,四肢百骸像被春水洗过。
司机从后视镜瞥他两回,终究没搭话——这人闭目养神的姿势太静,静得像一尊入了定的古佛。
昨夜没住教师宿舍,枫叶高中的风水养人,却未必养得下仙界法门。灵气外泄是,惊动不该惊动的东西是大。他并非惧怕,只是不愿将麻烦引到那女孩身边。
任雨萱。
第一次见她,庞谨便暗暗催动术法,一缕灵识已悄无声息落在她肩头。
那术法极淡,像秋夜初凝的露水,沾衣即隐。
换了旁人,以他如今的境界,别留下灵识,便是将神识散开感知周遭都难如登。
但他不是旁人。
他是仙界至尊。
这个名头出来太远、太重,重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忘了几万年的修行,忘了雷劫与剑阵,忘了曾经站在云端俯视三千世界。
昨夜庆功宴时,庞谨已经知晓任雨萱去了酒吧。
因此散席之后他便直接跟到了酒吧那片街区,看似在街上闲逛,实则和任雨萱保持一定的距离,暗暗的保护她。
直到那四个混混堵住任雨萱的去路,他才现身。
这些事,任雨萱自然不知晓,还一直以为是巧合。
上午的三班静得出奇。
惊得好多老师都忍不住探头,用一种“暴风雨前的海面”的表情往里张望。
庞谨从后门经过,余光扫过教室里那排伏案写字的脑袋,有一个正飞快把头埋进课本里,耳尖红透。
他微微一笑,没停步。
三班这些孩子们在密谋,这瞒不过任何一位枫叶高中的老师。
三班过去整走了十几位班主任,坚持时间最长的,是在学生们“过分安静”的三后主动递了辞呈,甚至有的当就走了。
此刻,三班后门紧锁,窗帘拉下半边。
几颗脑袋凑在一处,像麻雀挤在电线上密谋偷粮。
“咱们那个庞老师,”孟博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听是乡下来的。”
“嗯,这我知道。”明羽把口香糖卷到左边腮帮子,发出心不在焉的应答。
“他家里不是有钱人,穿的你也看见了——那套休闲服,前穿,昨穿,今还穿。”
明羽终于把口香糖匀回中间,眨眨眼:“所以?”
孟博文从笔袋里摸出一支按动笔,咔嗒咔嗒按了三下。
“枫叶高中老师一个月工资八千多,扣完社保、公积金、个税,再加上他是新入职试用期……”他顿了顿,“到手也就四千多点。”
围观的几个男生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算这么清楚?”有人声问。
“别打岔!”
“接着。”
“食堂二楼。”孟博文提醒道。
明羽把口香糖吐进糖纸,慢条斯理折好,眼睛亮起来:“你的意思是……”
“一个人一顿少六七十,贵的能吃上一两百。咱们就没饭钱了,家里给的生活费还没到账,让他请咱们吃一顿。”
沉默两秒。
然后角落里有人笑出声,像偷油的老鼠。
“去掉赵磊,”明羽开始掰手指,“再去掉我家雨萱,还剩十八人。人均按八十八算,一千五百八十四。”
“你算上饮料了吗?”孟博文冷静地补充,“饮料和米饭另点,人均至少再加二十。”
“那就是一千九百四十四。”明羽叹息着摇头,语气里有种刻意的遗憾,“虽然有点伤筋动骨,但也不是拿不出来……”
“一顿不行就两顿。”另一个男生倒也聪明,压低嗓子接口,“多吃几顿,吃他三,他还能撑住?”
“嘿嘿,聪明。”孟博文夸赞道。
“嘿嘿嘿。”
几颗脑袋凑得更近了,像一窝刚学会狩猎的狼崽,在草丛里压低头颅,目光灼灼。
窗帘缝漏进一道日光,正照在明羽弯起的眼睛上,亮晶晶的,全是少年人作祸时才有的那种光。
庞谨从窗边走过。
他什么也没听见,又好像什么都听见了。
枫叶高中食堂分两层。
一楼是寻常的大锅饭,不锈钢餐盘、塑料方凳、打菜阿姨的手稳得像做过精密校准——一勺下去,该给多少就给多少,绝不多抖那一下。
二楼则是另一重地:胡桃木桌椅、暖光射灯、冷柜里码着当空阅海产,黑椒铁板烧滋滋作响的声音能从前厅传到后楼梯口。
人均消费六七十打底。
但这里是贵族学校,孩子们刷卡时眼皮都不眨一下,不是偶尔,是经常。
庞谨才来几,不知道这些。
中午十一点半,庞谨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盘子里的菜很简单: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清炒青菜、二两米饭,汤是免费的紫舶花汤,他打了半碗。
阳光从玻璃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边,把那道西红柿的汁水映成浅浅的金色。
“老师好。”
“庞老师。”
几个师生从他桌边经过,主动点头。
庞谨抬眼看过去,微微颔首,没多言语。
他来了没几,这几的事让很多人表示佩服,已经有学生私下“三班那个新来的班主任好像不太一样”。
至于是哪里不一样,没人得清。
他只是安静地拆开筷子,准备吃饭。
“哟,这不是庞老师吗?”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带着点拿捏过的热络。
孙玉民端着餐盘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庞谨面前的饭菜,嘴角的笑意像被人用尺子量过,不多不少刚好十五度。
“一楼的饭菜,还不错吧?”他自顾自在对面坐下,“我刚来枫叶那会儿也吃一楼,后来嘛……”
他没把话完,尾音悬在半空,像钓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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